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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 誠:命運·九歌(長詩)

命運·九歌

                          劉 誠


            二十年倾情打造的离骚式長詩巨献
            第三代英雄寫作詩派之代表性作品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中国長詩领域关门之作
            一位當代詩人的生命之詩與精神自傳
            自由、擔當、血性,奇谲瑰麗而又峥嵘確荦(範曾語)
            見證生命,見證存在,見證時代
            在超越時代的同時保留時代
            爲今天的人和將來的人,爲無限的少數人

目 錄

命運·獨對永恒……………………………………………………(002)
命運·走向人群……………………………………………………(012)

命運·生命穿過神的走廊
    第一章:春·追逐与奔跑…………………………………………(023)
    第二章:夏·苏醒的情欲…………………………………………(030)
    第三章:秋·午夜的庆典…………………………………………(037)
    第四章:冬·回来的脚步…………………………………………(042)
命運·獻詩
    第一章:水…………………………………………………………(049)
    第二章:火…………………………………………………………(055)
命運·北方雕塑
    Ⅰ、蔑視頌…………………………………………………………(065)
    Ⅱ、母亲……………………………………………………………(067)
    Ⅲ、父亲……………………………………………………………(072)
    Ⅳ、勞動者…………………………………………………………(075)
    Ⅴ、黃豆:與喝豆漿的人談心……………………………………(077)
命運·悲恸[Ⅰ]
    第一章:四十而吟…………………………………………………(080)
    第二章:在清白里居住……………………………………………(087)
命運·悲恸[Ⅱ]……………………………………………………(095)
命運·悲恸[Ⅲ]
    第一章:天空是一座玻璃的建筑…………………………………(104)
    第二章:人类的毁灭已经开始……………………………………(110)
    第三章:狂风卷走多余的风景……………………………………(116)
    第四章:诗歌离开我们远去………………………………………(122)
命運·趕路三章
    Ⅰ、走過鐵皮小屋…………………………………………………(129)
    Ⅱ、漢水河谷………………………………………………………(133)
    Ⅲ、心脏:七条栈道………………………………………………(138)


命運·獨對永恒

1
既然做詩,是否調集鬼神的文字
以一生的精血鑄一篇永恒的大詩
山的诗篇,每一行都纵横着親曆的沧桑
煥發著造物的榮耀和天才的靈光
狂風打開的篇章,恢宏而又亮麗
每一頁都寫滿了苦難與蒼涼的不朽文字
在宇宙行走日月、綴滿星粒的屋頂下
在雷電超載的車隊無數次經過的地方
仰望的姿態爲你保持千年,成爲一次銘心刻骨的朝聖
要不,是否永訣詩神騎一匹白馬
在長河葦林那面嘯叫如歌、奔跑如飛
最終,消逝于你落日焚燒的群峰

既然歌唱,是否吸納天下雲水
以全部的至情唱一支永恒的頌歌
石頭的歌唱,火焰的鳥類被釋放
像著火的魚群飛出黑暗而堅貞的內心
素樸的語言,每一句都來自燒煉
在時間的深水之中慢慢冷卻成型
要不,是否在等待中隱忍千年
將萬世不變的忠誠獻給宇宙中大神的女兒
當照耀億萬年的太陽最終寂滅,黑暗的大地上失落了火的種子
只有我獨上青天爲你再現火的容顔
長歌一曲當哭

2
無數個千年牽引著光榮的鳥群漸漸走遠
又一個千年龐大的身影又在慢慢逼近
寬廣的河面上消失了往事的倒影
黑暗中淩厲的嘯叫從高空急速地掠過
將兩岸沈睡中的無數城市和村莊再次驚動
時間的敘事只有展開,世界重新開始
但最後的門,是否一定爲我而打開
門裏的燈火,是否依舊爲流浪歸來的事物點亮

距離呵!在起飛前必須突破的高牆
除了你,誰能將一個具體的人團團圍定
誰又能將一道真實發生的閃電永遠囚禁
當千億個太陽,把通身火光的軀體
投向宇宙中每一處波平如鏡的湖面
在你的內心濺起千年不息的濤聲,這裏聽到的
卻只是無比博大和曠遠的寂靜

3
同一事物爲什麽存在著無數的形式
同一張嘴爲什麽發出各不相同的鳴聲
大漠上松散的流沙在離海很遠的地方
緞子一樣移動和堆積,它們被陽光撫摸
被大風向後揚起的手臂反複搬運
距離的加入,將它們推向了海的遠景
地球北方的積雪和悲壯的飄雪
以及星體表面千年不息的塵暴
在仰望中煥發著甯靜而迷人的光輝
然而,誰能破解它們流動中神奇多變的語言

當你爆炸的伸開的手掌緩緩摸過
黑暗中每一條道路的遠方,請告訴我
哪裏是存在的根和所有事物暗中糾結的根
哪裏是所有河流高過天空的源頭
同時又是它們夢想中最後的歸宿
誰是大地上縱橫千裏的山巒的母親
誰又是思想者沈重頭顱的母親和天空中舞蹈著
流浪而來的無數美女的母親

擡頭遙望夜晚的天空,燦爛的群星
在引力的作用下緘默著孤獨和內省的秘密
它們屬于你無數星河中哪一條秘密河流
將流向茫茫宇宙中哪一條道路的風景
誰作爲大地上無數青草中一株青草的母親
同時又是我的母親,又是一千條河流
和整座星空當之無愧的母親

4
什麽是生,是現世,是活著
是靈與肉于黑暗中九死無悔的相互尋找與經曆
偶然中渺小至極的事物在這個時候出現
是否顯得過于瑣屑,甚至完全多余
野草追著春天的腳步綠遍天涯之樹
催生了與花朵和青草相關的無盡詩篇
是否完全只是浪漫的詩人們自作多情
如果沒有至高處你的強光照耀
一粒沙或一棵草在大風中將如何支持
一粒偶然點亮的燈火在海上將如何支持
所有的活著是否都只是萬惡地獄再添一名無辜囚徒
糊裏糊塗再來一趟死的長征

什麽是死,是生命的轉移和消滅
是靈與肉在漫長歲月裏的忠誠
和最後時刻的相互抛棄與分開
在一個喧嘩和動蕩不安的世界上
誰能聽見深淵裏不同個體的掙紮與悲鳴
如果離開你黑暗中理性的引領
所有的死是否都只是漫漫長夜又一顆流星飛墜
茫茫苦海又一葉扁舟悄然隱蹤

5
襲人神魄,有不夜鬧市的嬌豔
沁人肺腑,有迷人鄉村的恬靜
低眉垂袖,有初陽裏袅起的炊煙
詩情畫意,有大海上飄搖的帆影
但哪裏是流浪者永恒的家園
當黃金開始熄滅了逼人的光焰,與成群的蝙蝠
飛入黃昏,誰將使我富有
勝過人間珠寶爲屋、黃金鋪地的億萬富翁

如怨如慕,有大提琴深情的歌訴
若近若遠,有牛背上橫吹的笛聲
生機勃發,有潑灑著綠色的明麗的春夏
莊嚴慈祥,有深蘊著母愛的安閑的秋冬
然而何處是詩人最後的錨地
在強權開始變得黯淡而人的價值終于開始
探掘的黎明,誰將使我強大
超過他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齊天大聖

6
既然有生,何必有死:一段悲傷
徒惹天下癡情兒女魂斷無常
空留千種機遇萬份良緣盡成殘夢
既是有死,何苦再生:生存的細節
歲歲年年,堆滿了同一出
永不終場的人間悲劇;命運的死結
任你富甲天下貴比王侯色冠古今
到頭來一樣落花流水,盡歸于零

問蒼天,是誰,無聲無息蛀我心肌
使我信念創痕累累,大廈將傾
問大地,是誰,年複一年罰我形體
使我熱血男兒英雄氣短形同落魄
血肉之軀內外交困,枷鎖重重

喝令縱橫決蕩的大路小路,道路呵
且莫沈默:何以無緣無故
欺我人類,把我人類引向墳坑
怒指滔滔東向的流光逝水,流水呵
且慢向東,何以風刀霜劍
伐我草木,使我人生難免凋零

7
誰在重門緊閉的後院坐等落日
誰的手在幕後推動風暴,掌管氣候和命運
在一個一切都不能完全確定的世界上
我能否比較確定地擁有力量和財富
除了月光,我是否能同時擁有月光裏
的歌唱和原野上一條彎曲的河流
靈魂中的攪水女人將于何時動身
快步穿過田野間縱橫糾結的小路
在雨聲驟至、連成一片的夏夜裏燈火搖落
誰與我一起舉杯度過無眠的時光
流水旁坐過的石頭爲再次回來的人空置著
而此刻,他流浪何方

8
在被生成的同時被抛棄。時間的城堡裏
空置的居室也許數不勝數
而我僅僅占有其中的一個單間
但是你從來沒有真正離開我的軀體
如果靈魂頭戴金冠坐在肉的中心
你一定頭戴金冠坐在靈魂的中心
在月光輕輕走過時你也輕輕走過

當衆生多聲部的合唱海浪般突起
再度掠過每一塊鮮花盛開、江河奔流的大陸
我也曾猶疑片刻,但是生命存在
此刻,它就真實地握在我的手中
它熊熊燃燒的火點起沖天的火光
在使黑暗的某個部位受傷的時候
也將使虛無的某個部位受傷,流出鮮血

這是所有火把中最亮的火把
這是所有星辰中最高的星辰
此刻,它被一雙有力的手臂高舉著
在我前面的無數的人們也高舉著
像高舉著天下母親神聖而巍峨的豐碑
進入了生存無邊的黑暗

9
試圖在衆多秘密中說出水的秘密
我模仿水、加入水,走過了江河的行程
爲了傾聽你豐富而封鎖的內心
我深入苦難、傾聽苦難,窮盡了黑暗與火焰的極致
我將保持仰望:源源而來的光芒呵
宇宙的難民,永不被大地的塵土
沾染的孩子們一直朝我心裏走來吧
請不要回頭,也不要在牆角拐彎
如果無家可歸,就以我的心作你們的家吧
它的大門一直爲你們的到來打開

我蹲在地球冬天的密林中烤火
不可能在宇宙冬天的荒原上伸出雙手
與兩個或三個身背長劍的巨人
去爭烤同一顆行將燃盡的恒星
但仍將向遙遠的恒星伸出雙手
至親的親娘呵,這裏的冬天太冷、也太清寂
在熄滅前,讓我再烤一烤你內心深處
無比曠遠無比荒涼的思緒裏
任意一堆懸浮不定的明火吧

10
可以認爲你就是我的生命本身嗎
可以認爲你就是我,而我的某個細胞就是你的一部分嗎
使我成爲冰、火焰和黑鐵的事物
蟲子、露水、青草、陽光和花朵
存在中的所有生命體和非生命體
雨後的和雨中的起伏不定的草葉
作爲獨立的部分,此刻我就站在你們中間
蒼老的物質,我抓住了你的衣襟
是否就是抓住了上帝存在的明證
巨蟒、恐龍、化石,史前的動物和植物
行星、恒星、蒼老的星雲,星雲中心的黑洞
突然爆發的新星和無數未知的天體
那些被無數代詩人深情歌唱過的和沒有歌唱過的事物
我感謝你們感謝你們感謝你們
此刻,我就站立在你們變化的身軀之下
你們巨大的質量,將被我和我的子孫
眺望中的目光掏空

11
我將從大地上一位真實的母親手中
接過世界的美,也接過世界的醜
在秋天之樹上采摘往事與經驗的堅果
我將歌唱大地上無比壯烈的生存
也歌唱大地上無比壯烈的死亡
歌唱森林那面因距離的存在而彎曲的道路和天空
我將歌唱萬事萬物終將回歸的一切
我歌唱你:你是我惟一的崇拜物
這是你衆多兒子中一位兒子的歌唱
也是你衆多詩人中一位詩人的歌唱
在二十四年前的一個高遠的秋天
你曾通過一位真實的母親給我喂奶
而在你的膝下兒孫成群遍及天涯
有更多更年輕的母親們正在長成
這是無數小草中一株小草的歌唱和無數條河流中
一條曾經流過月光的河流的歌唱

12
除了你,還有誰更古老也更年輕
除了你,還有誰站立的位置更高
但是除了我,還有誰能在今夜與你獨自面對
當我以堅定的步履通過死的拱門
登上你寒風凜冽、終年積雪的高原
我是否因爲曾經孤獨而更加高貴
是否像水回到水,山回到山
天上變幻的雲彩再回到雲彩
從生到死,生命于虛無裏拉開的距離
是否是一座更爲真實的橋梁
時間裏的暢遊,是否更像浩茫星空一個星系
一次目的不明的緩慢遊動

永恒的物質呵,請告訴我,當群鳥歸來
在茫茫宇宙中衆神沈默的聖殿之上
是否有一個座位僅僅爲我虛位以待
我將通過哪一條甬道眺望時間,並且加入時間
最終擁有時間

               1980.3—11,褒河      


命运 · 走向人群


从一开始,我就好奇而且惊恐地注视着你,看你的面容在藝術的镜面
 裏,永是痙攣、永是抽搐
我驚恐地聽見劇院裏你的情感在竊竊私語,看見你起伏生與死的呼吸,
 娴熟地搓動鈔票,嘟哝著神秘的語言、斑駁陸離的語言信步穿行
動亂、集會、地震、戰爭、英雄的壯舉、庸人的構築,形形色色的事
 件,石塊般向你投擲
命令、文告、報紙、演說、不屈的抗爭、甜蜜的許諾,源源不斷的消
 息,雪片般向你紛飛

我聽見你從道路遠方海浪一樣湧起的雄渾的歌唱
看見你用群手開墾土地,挖鑿運河,整修道路,創造了宮殿、橋梁、
 船只、燈火、偶像和流派紛呈的學說、燭照痛苦的星群,以及兵法,
 以及避孕手段,以及城市
同時獵殺異類,砍伐森林,汙染內河、海洋和天空,從容不迫地嗑著
 日子黑色的和白色的瓜子,在生活與記憶的許多角落傾瀉垃圾,堆
 積垃圾

我沒有像父輩,被你簇擁著進入戰爭去表現仇恨
宛如孤羊抗拒風暴,我憤憤不平地作別老屋,從鄉下到荒原,再到荒
 原,把鞋子輸給了泥濘,把藏青的外套輸給了荊棘,把童稚的豐潤
 輸給了饑餓與勞頓,不幸在與陡然遭遇的群狼一場殊死的搏鬥裏,
 又輸掉了追隨我的惟一的忠實的白毛的小狗,然後拖著瘦削的影子,
 無聲地穿過城市
我看見潇潇暮雨中你悲壯的行列緩緩行進,如同蟻塬,沿遼闊的地平
 線無聲地向我逼近
即使是在書裏,在夢中,在獨處的靜夜,在遠離都市的村落和了無人
 迹的荒野
我聽見你猛獸求偶般痛苦欲絕、感人至深的嚎叫
看見你凜然陡起的潮頭牽引著原始的能量,咆哮著享樂與表現的雄性
 的要求,向我追逐而來,騰挪而來,合圍而來


[哦,它是誰?叫什麽名字?家住何處?是男性,還是女性?是忠貞
 不渝的朋友,還是陰險歹毒的仇敵
它是白發蒼蒼的老年人,還是童心未泯的兒童
它是在氣候溫潤、富庶發達的內陸,還是在白雪皚皚、冰川沈睡的極
 地
爲什麽同時發生、無以計數的個人,看起來卻又相當完整、渾然一體
它有什麽難言之隱,爲什麽步履匆匆、沈默無語?在戰場上,爲什麽
 向自己的另一部分瞄准射擊
爲什麽槍斃犯人的時候它不感到傷心卻大爲驚奇
那些星的大潮一樣瞬動著的冷漠的眼睛、期冀的眼睛、渾濁的眼睛、
 含情脈脈的眼睛、因仇恨而充血的眼睛,以及陰險的臉、高貴的臉、
 美貌的臉、麻木的臉、求乞的臉、扭結著長長疤痕的臉和志得意滿
 的市儈的臉,爲什麽如此陌生而又如此親切和熟悉

這生産概念、種植概念、養育概念,卻不爲概念規範和統治的神秘的
 人群
這以悲劇與喜劇占領所有小說、舞台和熒屏,熱衷于自我吹噓、自我
 欣賞,沈溺于聲色犬馬之樂,在每一座酒店的包間裏猜拳行令、醉
 酒而起坐喧嘩的滿不在乎的人群
這誕生了哲學、誕生了兵法、誕生了神話、傳說、醜聞、史詩、宗教
 和滑稽小品,誕生了巨人和侏儒、英雄和敗類還在誕生的性腺發達、
 活力健旺的人群
這耽于幻想也樂于行動,能賦予也能剝奪,能屠殺也能拯救,能釀造
 災難、吞食災難,也能消化災難、覆蓋災難,讓學者思考、詩人詠
 歎、偉人行動的卑俗而天才的人群
這標新立異、爭勝鬥勇,按階級、教派、政黨、走私集團、以及大大
 小小名目繁多的國家形狀分裂爲無數碎塊,彼此抗衡、彼此削弱,
 卻又不可分割、息息相關、渾如天成的完整而嚴謹的人群
這趣味高雅、滿腹經綸、充滿善行,同時趨炎附勢、俗不可耐、心狠
 手毒,爲一點蠅頭小利,不惜殺人放火、投毒爆炸、壞事做絕,爲
 某樁被披露的個人隱私,不惜花三兩個月的時間去補充、去擴展、
 去渲染、去潤飾,然後依舊開心、依舊竊竊私語、依舊念念不忘的
 之惖人群、惡作劇的人群呵
它從哪裏來,到哪裏去,沿途經過了哪些竹籬瓦舍、民風淳厚的難忘
 的村鎮,擁有怎樣的命運,又包含了怎樣的意義
過往的大神啊,現在請講,請僅僅給我以明示]


是遠道而來、曆劫無悔的虔信的聖徒,我沒有在最初的喧嘩和哄笑的
 聲浪裏上吊,或是鑽進地縫,讓你的腳們千百次地把我覆蓋,要不
 拔腿開溜,在某個你再也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安全地死去
盡管我當時有些慌亂,以至本來要一躬到地,我卻摸了摸耳朵,說山
 裏好地方,長山雞和野葡萄,同時兩條腿不停地抖動,失去了控制
盡管如此,我沒有穿過城市

我沒有像阿Q老兄,熱衷于博取精神上的勝利,在挨了趙太爺唾罵之後,
 去欺侮小D,和小尼姑狡猾地攀談,然後躲在土谷祠裏暗自盤算:是
 否在某個早晨蹭上前去,向假洋鬼子請求革命
我想起父親、母親
我想起秦嶺南麓的小村莊裏,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那默默無聞、渺小
 至極,而又艱苦卓絕、驚心動魄的奮鬥,我鎮定了,不再抖動了
像是赴難,像是去拜見大師,他白發長髯、明眸如炬,我一面暗自設
 計台詞,盡量把對手塑造成華貴而肯于垂青、樂善好施的公主,結
 果總是錯誤、又是錯誤、還是錯誤
我來了,來得純真,來得浪漫,來得沈勇


走向名人,庸人,吸毒者,美人,莽漢,村夫
走向學生,神漢,富豪,記者,囚犯,警察,商人和乞丐
走向哭的,笑的,和民間的超凡絕倫的工匠
走向巧于辭令的說客,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
走向旅行家;走向癔病患者和彈吉他的青年
走向以背架負重于道途的山民,招搖過市的流氓,手捧血衣臨街哭訴
 的上訪者,傲慢的政府官員,還有在某報屁股登幾句順口溜,便急
 急忙忙四處露臉、八方鑽營的文學販子
我進出低等飯店,高聲點酒點菜,獨自舉杯,在低級作坊裏埋頭幹活,
 企圖博取主人歡心,卻無端遭到解雇,從此流落市場、徘徊市場

我見到一些摩登而扭捏作態的小姐,和一些衣冠楚楚、似乎無可挑剔
 的男士,聽他們爭相吹噓家譜,不惜編造細節,冒充英雄
我被他們包圍,被他們抓緊,和他們不動聲色地試探,從容不迫地周
 旋,咬牙切齒地對罵,你死我活地跳打
同時,向他們學習微笑、大笑、幹笑、冷笑、皮笑肉不笑,以及急人
 死難、見義勇爲的良善,隔岸觀火、落井投石的歹毒,還有察言觀
 色、趁水放船的机智,勾心斗角、指桑骂槐的藝術,当然也趁机学
 會了忍耐

後來,就有了有限的數個至愛親朋,也有了不少熟人和並非熟人而自
 稱熟人的人,以及更多不是熟人的人
但他們之中某君,公然拿走了我的衣裳、包括內褲,讓我在惡濁難耐
 的公共澡堂長時間地稍安勿躁,我很想給他幾巴掌,卻一直渺無蹤
 影,至今沒有還我,大約不會還給我了
另外的某君,大白天偷走了我的《福爾摩斯探案集》,卻裝作沒有偷,
 一直不動聲色,談到賊居然也叫罵連天,恨之入骨,情緒激動


你沒有扳倒我,擠扁我,揉碎我,馴化我,放逐我
你不能扳倒我,擠扁我,揉碎我,馴化我,放逐我
我像一柄碩大的刺,釘牢在廣場之上朗聲讀書,哪兒也不去,我哪兒
 也不想去
我給老W發信,給羅樹生發信,給全世界發信,給C女士發信,碰到開
 心的事就哈哈大笑,我覺得挺快活——是的,我挺快活

你嫉妒啦。惱怒啦。咆哮啦。拿出絕招啦。最後,你唰地亮出王牌,
 順便給了我一點顔色,挺准確地敲了我一記耳光,卻沒有來得及用
 上嘎嘎響的三接頭皮鞋——這個我很清楚,你也清楚
你嫉妒啦。你惱怒啦。你咆哮啦。你拿出絕招啦。最後,你唰地亮出
 了王牌。只是,再也不好隨便敲我耳刮子,更別說使拳弄腳——這
 個你很清楚,我也清楚
我已經揭過了人生千山萬水、波詭雲谲的篇章
我已經逐盡宿怨,徑自跨越了基度山伯爵的偶像,他不過宰掉了幾只
 小狗,還絞盡腦汁,用光了一個男人一生中幾乎全部的精力,還是
 仰仗偶然,難道值得崇拜,我想
我不是伯爵,我想


[哦,沈默的諸神,是誰爲我修路、爲我清道;誰全神貫注爲我在高
 速公路上開車
誰爲我理發,爲我燒飯做菜,縫制新裝,釀造名酒,在每一條道路的
 遠方,以燈火安慰了我每一個夜晚的孤獨
誰伴我興致勃勃到處旅行,沈默地穿過地球的一些街市和村鎮
誰見過五十萬年前的月亮?誰出生入死,傷疤累累,經曆了自古以來
 所有的征戰
誰給黃金以舞台,爲其加冕,並且主宰著它孱弱的內心

這厭棄我、嘲弄我、欺侮我、歪曲我、拒我于國門之外的冷淡、傲慢、
 剛愎自用的人群
這欺侮我歪曲我拒絕我,卻又寵愛我招引我敬畏我,爲我做飯做菜、
 釀制名酒、爲我縫制各色新裝任我評點任我挑選,爲我美發爲我修
 路爲我清道,爲我湊興、排遣旅途寂寞的溫和而友善的人群這博大
 浩茫、沸沸揚揚,足以養育一百萬李白、杜甫和惠特曼,讓他們吃
 飯、跑馬、縱酒、浪遊、性交、豪歌、低吟、構築宏辭麗句,
另一百萬想成名的小青年作預備隊仍然綽綽有余,能給所有創造以生
 命、給所有才華以舞台,習慣以百萬計的腳走路、百萬計的大腦思
 考、博大寬厚一如土地橫亘萬古、熱衷于生長天才之樹的廣袤的人
 群
這冷酷的、殘忍的、嫉妒的、粗魯的、細膩的、躁烈的、浪漫的、實
 用的、沈思的、審美的、貪得無厭、矛盾百出、吵吵嚷嚷,同時卻
 又讓人爲之哭爲之笑爲之蔑視爲之思念乃至瘦削的美麗和壯大的人
 群啊
除了你,還有誰更爲浪漫和多情,擁有最多的悲劇、喜劇與你的、我
 的、他的各不相同的命運的故事;又有誰更爲堅強有力,在每一個
 國家,以各不相同的形式制造了政府,又更換了政府

哦,那些山,那些積雪的山峰,爲誰而綽立在遠方
那些靜靜地彎過原野的河流,包含著怎樣的意義
那些白種人,黑種人,黃種人,棕種人,混血的人,流浪的吉普賽人,
 叢林之中的愛斯基摩人,長于經營的精明的南方人,高大結實的北
 方人,背井離鄉、僑居他邦、慢慢發達起來成爲巨富的人
那些斷發文身、在野外圍著大火跳舞的奇怪民族的人
那些爲競選總統東奔西走,在電視上大聲辯難的人,以及衣冠楚楚、
 身負重任,在衆多國家間飛來飛去的信使,我看見你們
在雨中,在海上,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個日子裏
在每一塊山嶽聳立、江河橫流、生長谷物的大陸
在曆史的每一個血與火的章節之中,我看見你們
我的巨人和侏儒、英雄和小醜的共同的母親啊,請接納我,現在
請打開門,爲流浪歸來的人撥亮最初的燈盞吧]


我走向你幽暗潮濕、幾乎從來無人問津、也許永遠不會有人問津
 的深深的腹地,檢視和丈量了其間每一個迷宮般艱深、牢房般
 沈悶的角落
尋找天才,碰上庸才;贊美處子,看見娼妓;跪拜聖徒,發現小
 人
固然語言婉轉動聽,而語言的镂金錯彩的幕後潛行陰謀,爆發罪
 惡,世事紛繁,恍然一出無端而起、永不終場的啞劇,人們表
 演很好
國王與平民表演很好。騙子與貪官表演很好。和尚、乞丐和金融
 巨頭表演很好。上校、士兵與美女表演很好。人們各得其所低
 潮纏綿,高潮激烈,主角紛紛登場,魚貫而行,惟獨英雄遲遲
 不肯出台,我煩躁起來
我一不小心,就撕碎了俨然寫滿絕對真理的教義,然後開始制造
 名著

有人嘀咕:他這德行,還想當詩人?誰任命過?也不撒泡尿照照。
 八成是從報上抄吧
我聽見人們紛紛用神的口吻同我說話,控制了我白天所有的動作,
 夜晚所有的夢境
我用六十天零一個半天的時間向他們說明:我不是教書的,是寫書
 的;我能寫叫教書的教了,再由被教書的人教過的人去教的書,
他們居然哈哈大笑
照他們的意思,我最好教書;我兒子最好教書;我孫子將來最好教
 書,要不回家種田
照他們的意思,詩人一般都在遠方居住。想寫書,試試也可以,只
 是最好只寫一本書。最好一本書寫成了,卻沒有人給印,然後手
 稿撕來當手紙,我他媽的真氣人
我向他們點頭,賠笑,作出聆聽真理的姿勢,一面把自己關在乙型
 楼223 号,高歌,低吟,为生命作颂,为蔑视作颂,被愚昧和厄
 運輪番掠奪,以你作窩,聽秒針咔咔敲碎了九個春秋仍是敲擊,
 後來,我找到了我的老婆
她挺好。我是說她人挺好。我是說她對我挺好。她崇拜我簡直五體
 投地,我挺洋洋自得。當然我也崇拜她
當然這是題外話


你沒有扳倒我,擠扁我,揉碎我,馴化我,放逐我
作爲苦戀之樹上悄悄成熟的無花的艱辛的果實,一個新我從煉獄之
 熊熊烈火中一路踏來
帶著久經錘煉的意志和報效的宏願,他走向你
帶著你的亮麗的和陰郁的抑或悲慘的施與,高舉著最初的靈感爆發
 的詩篇,他走向你作爲衆多風景中最最動人的風景之一,他走向
 你
看見他鐵骨嶙峋、從苦難的深水裏崛起的形體嗎
聽見他長江大河、橫空出世的充分男性的歌哭嗎
你不能扳倒他,擠扁他,揉碎他,馴化他,放逐他

以血感動血;以火回應火;以淚滴交換淚滴
當太陽再一次在遠方零落,河流的火焰慢慢燃盡,他將傾聽;他將
 歌唱;他將感恩;通過經驗,進入你永恒苦難和榮耀的福地
一束孤獨的激光穿過清冷的宇宙,在遠方消失
一顆陌生的星辰劃過清冷的夜空,在遠方消失
而詩歌將把它們一一挽留;他將四處流浪,僅僅在你的內心定居
他將接過你的美,也接過你的醜;接過你的榮耀,也接過你的苦
 難;用寫作詩歌的手,輕輕覆蓋你滾燙的前額;用行走于大地
 的腳,將孤絕和忠誠的詩篇,道路一樣寫滿大地峻偉的前額
這分裂的、躁動的、盲目的、痛苦的、以全部智慧和才情急切地
尋找出路、像大海一樣洶湧不息、困獸一樣苦苦求告的浩茫的人
 群啊,你看你看——
他將徑直穿過你蚊蚋如霧、牝鹿成群的處女地,涉過你深深的泥
 之湖,以愛的無比深刻有力的手觸,輕撫你由于孤獨、勞頓和
 痛苦而于風中鳴聲起伏的山水
然後豁出八百箱香煙兩千雙膠鞋奮勇登高
然後抒情,並且取得眺望和擁抱你的位置

              1984.11—1986.6,于褒河

命运 · 生命穿过神的走廊

第一章 春·追逐与奔跑


衆生的合唱,驚動了一塊石頭的夢境

這是春天的早晨;一塊平常的石頭
從沈睡中睜開了群星璀璨的眼睛
這就是我?而我是誰?來自哪裏?此刻又去往何方
這來自衆生的歌唱代表神的旨意
驚動了睡眠中的大地萬物的安甯
多麽傷感、滿足、浸透母愛的仁慈
而我,只能加入其中的一個聲部

這悄然上漲的河流!它淹沒了石頭
將碼頭上系纜的船只輕輕搖動
帶來了遠方積雪悄悄融化的消息
以及有關雪雞和雪蓮花期的消息
悄然而來的流水因清澈更見冷澀
我陽光之下悄然上漲中的河流!……
這孕期的嘉木!在綻開第一片綠葉前
是它們最先鼓起了密如繁星的花蕾
桃花,梨花,李花和桐花的林帶
像大片的雲彩一樣降落于村莊一側
這是被春天的神箭最先射中的一群
從它們幸福的傷口裏,流出三月
雪、陽光和少女對于生活的向往

這橫空拉過的鳥群!這堂前的家燕
在微雨的黃昏上下翻飛,掠過了人們的頭頂
它們曾經在第一陣秋風中悄悄離去
最終,又被牛背上橫吹的短笛召回
大神的名花還沒有真正開放
它們已經在向濃妝的三月隆重地皈依

萬物的合唱,驚動了一塊沈睡的石頭
而我只能屬于其中的一個聲部


時間裏的旅行開始取得新的形式
死亡就在身旁,而大路繼續延伸
墳墓不勝寂寞,開始換上彩色的盛裝
草的手,動物的手,植物的手不爲索取
爲萬物共享的歡樂,像菩薩的萬手
紛紛伸向了頭頂暖風輕吹的天空

這也許是漫長旅程中惟一的機會
隧道的入口,生命曾經穿越的拱門再次打開
未曾經曆的命運懷抱強烈的懸念
對這個季節的生靈一一開放

原野如此甯靜和深邃,包含秘密
血流在加速。越過織女和流雲
我在奔跑中大口呼吸著帶露的空氣
午後的風琴已經在遠方停歇
而懷念的內心依然暗潮洶湧
總有一種事物像膽怯的鹿群
在體內的某個地方東奔西逐,躁動不甯

總有一種看不見的事物在遠方升起
這樣緩慢有力,像是上帝的意志
這樣慵懶,讓人想見隱秘中溫柔缱绻的性事


只要是勞動者,都將在這個季節出行
趕在雨雲前,將谷物的種粒播入泥土
大地將在這個季節裏變得溫情
這裏的經曆都將在最後沈澱爲記憶,喚起往事明滅
成爲月下一次追憶中最本質的內容
時間何其迅疾,生活又何其公平
轉眼間已經走過了漫長的歲月
現在,我站在外圍向你們投去羨慕的眼神
這不是新一輪輪回的平淡開始
這是受孕的季節,所有的命運都將在這個季節上路
最終各執利器,走上生存的橋梁

我喜愛清寂,留戀冬天的高遠和淨好
一直想接近仁者的境界、沖淡的境界
甚至敬仰死的莊嚴、崇高、無欺
但這一切並不構成對于生的排斥
像一顆葡萄,經過了激情燃情的歲月到達成熟
最終,通過腐爛走向甯靜

讓我站成一棵樹、一棵平常的喬木吧
讓我越過世界的門檻重新擁有生活
擁有夢想、力量和超越的激情
樹木、青草、動物,包括名目繁多的菌類
在這個清亮的早晨,清風吹動白雲
我將與你們一起重溫那些不同尋常的時光
經驗生命內部青春和戲劇的場景


我見過南方古老的懸棺、埋葬法老的金字塔
銀川以西風沙之中古老的西夏王陵
佛家坐化之後塔的密林和鐵路沿線
那大批墳墓聚集、蒼涼起伏的山巒
聽說過雪域高原的天葬和漁民的海葬
那焚屍的火焰和低沈壓抑的場面
所有的一切都在敘述著死的聖潔和莊嚴

我曾登上關中平原那高大的秦陵
在雪中,與地穴中威武雄壯的俑陣突然遭遇
它們在何時覆滅,又將在何時複活
嚴陣以待的銅車馬,僅僅聽命于誰
暴君的坐騎奴隸的軍隊,灰飛煙滅
死亡的符號,以另一種形式進入了永恒
暴露了死亡的空虛、無奈和蒼白

……哦,不幸的村莊
是誰在這個春天,走完了人生秘密曆險之路
一個人就那樣被男人們擡出村莊
另一個人被悲傷的男人擡出村莊
死去的人埋在人們必將經過的路旁

死亡爲滾滾而來的生存開辟道路
死亡是一種強調,人類的價值存在于死亡之中
死亡是永恒的門票,它不能制止春天
在生存的道路上快速奔跑的腳步
我們拒絕從天空的道路再次返回
我們將在死亡之前重新上路,在原野上
將生的頌詩再度唱響


一群天使在黎明的河邊奔跑、追逐
雲帆劃過星光暗潮洶湧的河流
逼入雲霞;擡頭尋找業已消逝的歲月
只能看見它們漸漸遠去的背影
一群年幼的神明此刻列成方陣
在天河一側綠草地上輕聲歌唱
能說你們的一切都是盲目的嗎
孩子們,盲目是你們的歌聲,還是奔跑的腳步
哦,不。你們總是站在世界的反面
你們的嚴整、團結及和諧、淨好
反襯出世界的破碎、肮髒和猥瑣
你們穿戴一新站立在時間的源頭
像海浪一樣的歌聲從那邊漲起來了
這裏的一切同這個季節的外觀非常匹配
生命的帶火者,你們勇敢無畏
誰也不可能將你們欺騙和阻擋

接下來,你們將集體穿過黑暗的長廊
像長途跋涉的光芒集體穿過黑夜
所有的門都將爲你們的到來打開
世界因爲你們的加入而加倍新鮮
越過無人看護的山谷,你們將背負青春
在群山與大海的波濤之上滑行

接下來,你們的船隊將越過沈船
駛入一片水光閃爍、星光燦爛的聖境
最好的聲音不在別處,就在人的內部
讓我自上而下,有一次透徹的沐浴吧
拒絕了絲竹、雲板、銅器和皮鼓
來自靈魂的聲音,反過來用雙手將靈魂搖動


河流依然在上漲。但願河流的悄然上漲
不要驚擾了植物和冬眠動物的夢境
但願初潮的春水不要在明月之夜完全失控

鐵軌依然彎曲;兩岸的村莊守護平原
霧稀薄到無;但遠山還是看得清的
兩三個人走上了苕子花和油菜花盛開的田野
河流的道路上,走來了村女和流雲

山桃花點亮了原野的第一簇燈籠
再過一段時間,麥苗將更加青蔥
再過一小段時間,桐花的林帶和
石榴花的林帶將把整個村莊團團圍攏
雨雲低垂;有一聲輕雷若有若無
但動物們知道,一場及時的好雨
將在一個平常的夜裏再次發生

而你還等待什麽?美麗的牧羊女呵
山頂上皚皚的積雪最終融化于三月
再過一小段時間,油菜花將在河流的兩岸
翻曬真情,爲你們鋪開無邊的金黃
當陽光下的一切進入一次盛大的流動
世界將抽象成一條河流的形狀
神的女兒手拉手經過瓦藍的天空

第二章 夏·苏醒的情欲


在河流的上方站立著年輕的衆神
年輕的衆神,現在是夏天,大鳥高飛
天正藍,雲正白,風正勁,花正紅
我願用大轎,用人類的手臂和肩膀
將你們龐大的軀體,擡入海洋那面漆黑的森林

現在是在夏天,河流上漲,莊稼生長
我願意在午後,在一個清亮的早晨
將你們遺落在大地的溪流梳理停當
擡著你們的身體跋涉萬裏,去到那遙遠的海上

在這個星光照耀的夏天裏,愛人呵
我將不再勞動,而是無所事事、盡情遊蕩
除了你,誰也不能將我真正挽留
你聽你聽,誰在小河那邊吹響了久違的竹笛

在這個夏天裏,田蛙聲織知了聲倦
我將重溫年輕時候那些歡樂的時光
一條小路在傍晚的林間曲折穿行
經過了密林中一些無人守護的村莊

在這個夏天裏,我將暫時中止寫作
然而我終將盲目,像置身于黑夜
像熱戀中的男女急于編織燃情故事
醜陋的生存,通過愛情贏得了內容


每一棵樹都比我更高,也更長久
每一條盤旋扭曲的樹根,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看不見起伏的山巒的神秘走向
所有的山巒都被茂密的植物遮蔽
在這片樹林中惟有我是一個新手
我不可能比獅子更威猛,比狼更殘忍,比猿類更清醒
將通過這片雨林抵達秋天的澄明

但是,哪裏是人生常勝不敗的道路
哪裏是一個人靈魂再造的第二親娘
歌唱著、之愇璧钢女巫呵
請將神水彈向我的內心吧,我熱愛這片密密的雨林
請爲我講述林中流傳百代的故事
請爲我指點登堂入室的秘密小徑

蛇穿行于叢林;猛獸盤踞于神秘的洞窟
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雨襲擊了原野
密集的拳頭砸過林中每一片闊葉
我也許就是童話中那淘氣的主角
在這片猛獸出沒野狼嗥叫的密林
必有一處適于我造屋定居沈睡百年
在衆多的秘密小徑之中
必有一條曲曲折折,撒滿陳年的落葉

我是一個探險家,獨自進入了這座漆黑的森林
我被險情迷戀,被狂熱的激情推動
我被夏天夜晚一簇走動的明火
引入林中一片陌生而神秘的池沼
我等待黑衣的女巫,神秘的老者
只有她指給我走出迷宮的道路
她手中的魔棒將消失一切,再爲我變回一切


情欲像野獸的秘密運動發動于地下
情欲是一條偏執的河流,有泛濫的傾向
情欲以力量的名義使肉體飽滿結實
它掩蓋生殖的真相;情欲不管肉體
情欲僅僅將肉體分開;將蠢笨的肉體推向極端
現在是夏天,古老的河流不勝酒力
因情欲的泛濫提前進入了高潮

現在是夏天,庭院裏的故事仍在繼續
而沈睡的情欲已經在雨後蘇醒
睜開惺忪的睡眼環顧四方,天空傾倒
而水,水,曾經像母親一樣懷抱生命的大水
而今安在?歌聲中遠去的背影呵
你比生命更華麗,比陽光更燦爛
但至今依然遙不可及、遙不可及

到處是幹裂的旱原、枯竭的河床
對水的強烈需要迫使我收拾行李
獨自一人穿過了青春的狹窄拱門,再次跪倒塵埃
我在暴風雨前的原野上赤足狂奔
我雙手高舉詩歌穿過完整的黑夜
我感到沈睡的情欲正在緩慢蘇醒

它在血液中說話,像洶湧的冰塊穿過峽谷
它兵臨城下;我顯得弱小而無助
命運的飙車滑向拿出生命當衆焚燒的夜晚

現在是夏天;山風漸歇,驟雨初停
我感到一座迷亂的星空在漸漸降臨
我相信在所有的星座中,必有一顆搭載著我的命運
在所有河岸中,必有一條是屬于我
正如屬于所有人的月亮,也屬于我
在黃昏的樹下必定站立著我的女人


是否以愛情占有一個女人的全部
是否?——現在是在夏天,一切都是允許的
我的女人呵,讓愛情的馬匹回來
愛的栗色馬,已經在荒原上流浪太久
這裏有村落,有最好的青草地
青草地旁,是小橋流水的場景

平常生活裏的情人,我看見了你羞澀的紅暈
讓我們相約在星光亮起以前的街頭
任憑什麽也不可能用一把長刀
將狂熱戀愛中的兩性最終分開
這是另外的國度,通行奉獻和暴露
只要願意,一切都是允許的

看來我們都是愛情的嫡生的長子
看來我們都指望得到愛情的蔭護
看來我們必得穿上它給定的衣裳
才能從容不迫地成功穿越人群
一切都是允許的,但必須以愛情的理由
離開愛情的光輝,將成爲淫蕩


我的女人沈默無語;她僅僅爲我而來
最後的女神,手持名叫幸福的黃花
耐心守候在我此生必將經過的路旁
她攜帶著一些樸素而實在的許諾
她不用語言;用美的秘密武器捕獲了我的一生

我的女人沈默無語;她是向陽的窗口
我從這裏洞見天下所有的女人
美,是她征戰殺伐的秘密武器
我的女人是溫潤腥鹹的海風,從南方來
而我是草,活著僅僅爲了證明
一條叫做望風披靡的古老成語
她不應當進食,不應當消化和排泄
是向愛而生的尤物不應當煩惱
僅僅居住在愛情的隱秘的內心
她來自仙女的淩空高蹈的行列
代表肉體最光潔、柔軟的一面
哦,我的女人,你犯了什麽錯
如果有錯,就讓我走上前去頂罪吧
不該把你從高遠的天庭流放民間

我的女人她沈默無語,像一匹
躊躇滿志的母馬被我征服,我允諾她以幸福
並試圖讓她相信:我們的愛有蒼天護佑
而我是天下最好的騎手,此刻跟著我
走進了一座名叫漢中的城市


我的女人是一部煌煌大書等待通讀
我的女人每一章都寫滿新鮮的內容
如果是一首詩,我看見的只是它的若幹側面
她光華四射的散章和警句隨處堆積
她顯得神秘;她的含義正等待通讀

我的女人,踩著碎步走過春天的青草地
她頭戴星光的花環,快步向我走來
她駕著小船沿星光的大河順流而下
像壯觀的瀑布轟然跌落,進入了我的命運

一個男人在一生中將遇到多少女人
從女人的密林中匆匆穿過,而最終
女人的大水將把他的小船帶向何方
這是命運的秘密:我的女人沈默無語
她的出場,改變了一個人漂泊的曆史


所有的高潮都將在午夜悄然退去
燃燒的結果是不可逆轉走向灰燼
一切的一切都將在虛無中悄然創生
再向茫茫無邊的虛無悄然歸宿
但是,愛過、恨過,已經足夠

夢境使人軟弱,而時間使人莊嚴
巅峰時刻,靈與肉的一致鑄就了一段火焰的曆史
在這片生活的高地上有八面來風
這是生命的真實道路,高過雲端
在歸于沈靜之前走向繁華的極致

我不可能再次走入同一座密林
如果是一頭鹿,我不會第二次在同一條河邊尋找水源
如果是一只母羊,我會再次祈禱
不可能爲同一只羊,第二次懷孕
一切都是惟一,過去的永遠過去了
即使無比留戀,不可能再次開始

我們的生命、力量和愛情,連同我們的福
就像這林中的一切都來自太陽所賜
在落日提著命和黃金走來之前,我的女人
讓我們從這裏一直走向道路的遠方
這是一片沒有四季的雨林它在生長
這是一片陽光抽打的土地它在生長

第三章 秋 · 午夜的庆典

1
踏著玉米和高粱的波浪進入秋天的聖殿
經過了一座座城市和表面和平的村莊
在路上,我星夜兼程,並娶妻生子
遇見了收割者、懷孕的母馬和仁慈的老者
在一個完整而祥和的夢境裏
與代表仁慈、智慧和良知的老人不期相遇

第一陣秋風從那邊吹來,吹紅了山巒
天空的驕陽,斂去了炙人的熱力
勞動的神呵,現在雨季已經過去
世界開始暴露出被夏天遮蔽的真實容顔

生活雍容慈祥的母親,你始終站立在最高處
從那裏俯瞰著茫茫人間芸芸衆生
准備用天國的盛宴酬報人們
我們都是勞動的宗教裏無比虔信的信徒
膝行在朝聖的塵土飛揚的長途

美麗、單純、極其虔誠而無邪
我們所以敢于享用成熟的香蕉、蘋果和成筐的核桃
敢于將一場充滿懸念的戀愛推向極端
敢于在碩果累累的樹下放聲歌唱
在明淨的秋天,我們會變成孩子
敢于在獵獵風聲中圍著一堆大火跳舞
將秋天懷中熟睡的秋蟲一一驚動


你們貧困,卻擁有最多的誠實和正直
你們痛苦,但卻不改正直和忠勇
而勞動仍然是一個人成長的聖經
勞動的手,不會將你們引向地獄
只會引領你們穿過人生曲折的走廊
進入天國起坐喧嘩、永不終場的盛宴

好好睡吧,勞動的人,我的父親
母親、兄弟、姐妹和衆多的朋友,你們天各一方
現在,秋風正勁,夜色正濃,月光正亮
現在,詩歌吹奏的長笛剛剛停歇
有三位潔白的女神快步疾行而來
將你們一一接入富貴而遙遠的夢鄉

我們准備以勞動的名義穿過人群
在勞動的層次複雜的版圖上找到一個位置
我們將勞動的新嫁娘擁入秋天的最深處
勞動使我精力充沛、熱情爽朗
勞動使我多情和幸福;在形形色色的勞動中
我們將變得多才和完整


生命退潮的季節,河流收起了騷動和喧嘩
所有的樹葉被秋天的神一一收走
山野由紅到黃,直到被大風吹幹
這是屬于我的季節;水墨的顔色在誰的筆底盡情揮灑
開始染盡所有蒼山的表面

農事大體上已經完成;剩下的時間
可以出獵;可以做些越冬的准備
田野上,成片的莊稼被農人收走
偌大的原野顯得空曠和憂傷;繁忙的播種以後
耕牛們相繼回到簡陋潮濕的畜欄
農具在角落裏松弛著緊張的神經

一條曲曲折折穿過密林、撒滿落葉的小道
一座圓木構築的簡陋平和的屋居
或一抹落日余輝映照下寂寞而燦爛的林帶
或是抱著一大捆柴草匆匆入廚的女人
以及憑欄而立、呼喚歸人的村姑
任意一處構成的畫面都是傑作
無須一錢購買,自有價值連城

而城市:這座秋天的城市依然在産生罪惡
它沒有河流;剩下一條河流搬運汙物
真正的河流早已被欲望的大火燒幹
它沒有記憶;也沒有傳說中的未來
只有旺盛的情欲推動命運一路滑行
只有性的皮包骨頭的詩歌開始粉墨登場


秋天,母親獨自一人回到鄉下
秋天,一位儉樸的母親被田野的神召喚
被秋天女神的手引領,回到了鄉下

現在是秋天;天空高遠樹葉飄零
新翻開的土地又濕潤、又平整
從村旁一直伸展到很遠的地方
這是一萬年的土地,響著音樂的土地
母親本無所有,被種麥的幸福引誘
獨自一人,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村莊上

母親坐在秋天的河邊漿洗衣裳
母親獨自坐在秋天的波浪之上
母親過不慣城市,站在自家的地頭
向高空聲聲唱遠的雁陣久久眺望

惡棍還是惡棍,神還是神,人還是人
秋天,母親只身回到靈魂的腹地
種植五月的陽光和無邊的麥浪


比墳墓更安靜,比老年的前額更荒蕪
憂傷的泥土進入了一個新的孕期
它有許多的言語,已經化爲風、谷粒和幹草
牛羊的糞便、雨季綿綿不絕的細雨
和屋頂每日准時燃點而起的炊煙
成爲詩的素樸的元素、詩的呼吸
但更多的語言已被秋天暫時中止,不需要再度說出

天邊高大的彩虹已經撤走
向日葵爲成熟所累,深深地低下了沈重的頭顱
道路安適進入了一段休閑的時光
莊稼的掠奪者現在已經回到故鄉
但是,這樣美麗的掠奪可以原諒
莊稼的屠殺者放下屠刀開始享有一份生活的甯靜
這樣仁慈的殺戮可以原諒

把成群的牛羊都趕到畜欄裏去
把幹草碼成垛;把房屋和院落清掃幹淨
一切都將在這個秋天得到清算
而午夜的慶典將持續直到天亮
把草稭以火焚燒;把死去的親人擡走
把他們的屍體擡上高高的山岡
讓他們在死後到達天空的最高處
成爲秋天的聖殿裏最後的神明

暴風雪還早;冬天緩慢的腳步還早
現在是秋天,世界開始變得懷舊
在農夫將新的誘惑重新播入泥土之前
可以幸福,可以憤怒和感恩
可以莫名地痛楚,可以奔跑,迎著風淚流滿面
但是沒有失敗,也沒有絕望

第四章 冬 · 回来的脚步


博大的原野上人群在緩慢地移動
這是一支以苦行尋找救贖的隊伍
將准時到達天堂,但必得通過地獄
罪囚呵,巨網已經在遠方張開
世間萬物和在世的人群都將被它一網打盡

漫天的風雪將它們吹打成了蠕動的羊群
他們的內心裝滿了羊的情感和思想
而誰是最高處沈默的牧者安坐如初
仰望高空,惟有大風吹徹,他高高在上
任憑人群逼近了嚴寒壁立的邊疆

最留戀的,也將是人間最沈重的
最留戀的,也將是必須抛棄的
在世的人們不可能真正擁有世界
每一個人都將放下塵世,走向命運鋒利的刀刃
摸索中的手構成了饑餓的形狀
在生與死的狹長地帶久久滯留
雙刃劍的獨舞者在燈光追打的舞台
旋轉如初:客人呵,請不要悲傷
將心靈向冬天的天空完全敞開吧
每一個人都屬于這個悲壯的行列
每一個人都將在最後得到救贖

失落天堂呵,既然不能重新打造
必得以一生的苦行才有可能贖回
這是一支渴望得到救贖的隊伍
在這支隊伍裏,歡樂像火種一樣暗暗流轉
指向靈魂不滅的最後出口


走得最遠的,將通過天空的道路返回
飛得更高的,將在冬天的枝頭落定
凡從冬天出發的,還是回來
進入大地上永不凋落的風景
是地球上最莊嚴高潔的季節
歸來的腳步呵,在騾車夫的長鞭甩響以前
門從每一個方向爲你們打開

河裏的水一天比一天清而淺
樹木的枝幹一天比一天瘦而硬
河那面的山巒一天比一天遠而淡
幾近于無,風自上而下刻畫入骨
天空中消逝了雁陣透徹的悲鳴
羊的眼更安詳,牛的眼更安詳,看得更遠

沿著水銀終生行走的絕壁
世界開始向下,繼續向下;將落定
將回到元素,到最低的基礎
但是留下河床;留下山上之樹
和山下之樹,和被伐倒之樹
留下滿川石頭,被過去的手掏空

道路越來越白;城市越來越白
盲藝人的回憶越來越白、越來越高遠
留下一塊空曠的大地更加空曠
留下一座清冷的城市更加清冷
有兩顆相鄰的燈光被搶先點亮
又有一顆較遠的燈被搶先點亮
這時候,有兩個穿皮大衣的人從那邊慢慢走來
但沒有說話


一座村莊在正午的陽光下安睡
一座村莊,它那美麗的荒寒就在前方
這是我的村莊;除了過冬的糧食
它可能一無所有;美麗的荒寒呵
只是在這個冬天,才簡潔如初、寂靜如初
獲得了銘心刻骨的透徹和深刻

誰最終收起了飛翔的願望
經過了秋天的勞作,牛群回到了簡陋的畜欄
穴居動物開始進入一次深深的冬眠
草木一天天變紅,再一天天變黃
田鼠在簇新的草垛中找到了歸宿
再不用在一片喊打聲中四處逃亡
山豬和林麝也將在山的隱秘腹地
找到沒有獵手張網以待的秘密家園

池塘裏的水,很靜、也很清澈
此刻沒有水蛇遊過,在水面留下清晰的遊蹤
土地在田野裏保持著無言的忠誠
天空的藍,很純、也很淡
一隊遲歸的大雁拉過了去年的天空

我從遠處向一座村莊久久凝望
我在一百碼的距離內向村口的草垛久久凝望
一位母親走到正午的陽光下
多麽像我善良而慈愛的母親
一個孩子帶著家犬走到村口
多麽像我年幼和無知的弟弟

這是母親居住和成就的村莊
讓我走進你的村子裏去,坐在老樹旁的石頭上
讓我以兒子的名義進入一座瓦屋
只有在冬天我才被她真正接納
也只有在冬天才能真正進入一位母親的靈魂
理解母親,成爲母親


北風襲擊了一座廣場,但放過了血
北風清掃了一條大街和相鄰的小巷,但留下了血
一條大河高貴的血液在天空流淌

北風收走了塵土和沿途的紙屑
這是北方吹來的寒風驅趕落葉
像驅趕著無主的羊群向畜欄那面運動
北風不管有沒有人在風中行走
在街區那面吹響了尖利的口哨
一條大河的血正在沖刷天空的走廊

我聽見它以寬廣的音域在那邊說話
仰面躺倒的軀體成爲英雄的形狀
而血,作爲生命最頑強、最活躍的部分
像沈睡醒來的巨龍鱗甲閃閃
在大地荒蕪的前額緩慢爬行

誰能登上冬天積雪的最高峰
除了星空,誰能比冬天的境界更大,也更高
誇父以後,誰將是它忠誠的傳人
在太陽歸來的路上,將千條河流一飲而盡
從白晝的波浪之上一路踏歌而來
一個詩人從懷中抽出一萬行詩句
但他最終將低下高傲的頭顱:只是在這裏
他才進入詩歌,進入冬天的日子
一篇擲地有聲、精瘦如骨的文字

北風吹過一條千年的大河掉頭而去
北風吹過就向天空更遠的遠方走去了
只有血依然存在,而河流依然奔流在高空
孤獨的行者攜帶著魚和星光的家眷
在失落很久的家園最終被找到以前
寶貴的血液,仍將在大地荒蕪的前額白白流淌
慘烈、淒豔的美麗仍將白白流淌


煉獄只在人間;在這個過程裏
煉獄之火在穿過夜晚的走廊之後終結
水走到這裏,將被冰層永久封存
人群走到這裏,將最終就地死去
化入路邊的墳墓,成爲一把枯骨
而不被打倒的生靈仍將歌唱著獨自深入
進入剩下的世界和一個劫後的星空

如果有思想,將産生于這裏的智者
如果有詩歌,將分娩于這裏的母親
這月光下修長的河流,坦陳著無比悠長的眷戀
經受了歲月裏極爲遙遠的跋涉
愛情將在這裏沈澱爲撼世的忠貞
財富將曆經劫難在這裏結晶爲經驗

還有什麽沒有做好過冬的准備呢
還有誰?那些堅持在高山之上的大樹嗎
而匆匆飛過的鳥兒們,請告訴我
是誰,在最後的時刻挽留了你們
第一場大雪還在等待中,而秋天已經過去
從你們憂傷而感激的眼神裏
我看見了感恩的想法和萬分留戀的想法

讓我與一棵清貧的樹木爲伍吧
讓我以忠誠的守望接近高遠的星空
除了你們,不可能再有更好的朋友
我不打算對命運作任何修改;在未來的天空中
來者自來,降落于永不雷同的命運
而粗粝的風沙攜帶著沙粒的硬度
依然漫過歲月和流浪者苦難的邊疆

              1998.6—1999.8,漢中

命運·獻詩

第一章 水——海神的马群:涨潮


水,以美女的臥姿橫過大地和天空。這是黃昏
水,保持緊張、內斂和甯靜,拉過了大地和天空
從這邊看,一片大水,那麽亮那麽亮
那麽平滑;爲奔走織女而鋪設的道路
也漫步坐滿大鳥的浮冰和威嚴的冰山
行走黃昏的衆神,衆神粗大的腳踝將從這裏出發走向天邊
  巨兽盘踞的黑夜

船泊進港灣;落日像吐火的獨眼慢慢燃盡,歸于黯淡
舞蹈而來的美麗女性安坐于水面以下
水族的歌唱被遼闊的海平線暫時封存
是誰,如此深入了生存,而又遠離生存,坐在生存之外
是誰,拒絕我而又迫使我從這裏久久凝望
爲什麽歌唱水,要求水;沈默的來者
無人問津的水,我不是你們安詳的母親
但我給你安慰,我以詩歌高高舉起的燈盞
照亮今夜海上四處漂流、茫無目標的波浪

海啊,如果沒有船隊,你將爲誰收留落日
如果沒有處女的行列淩波而來,你爲誰奔流遠方
順利通過群獸環伺、魔鬼觊觎的黑暗走廊
不是絕望,不是憂傷,也不是憤怒
與兩只走下山岡的老虎無關,但肯定包含詩歌和火焰
只有我了解你罕世的光榮、疲倦和憂傷


水不是水,是黑暗裏急切摸索的手,高過魚
高過石頭和一條船的記憶;是船的路和命
是反面的植物,它向下生長的身軀,高過了大地

水不是水,是藍的旗在地球的表面飄動
是火的反面;陸地從它的根部長出越長越高
是子宮,太陽從它的內部升起越升越高
黎明的黃金在它新嫁的大床上越堆越高、越堆越高
張滿大帆的船隊在它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它的內部是雪,是瀑布,是魚群,是青龍和白龍
是潛伏的馬群,是高過雲端的諸神
是風暴,是龍的家園,是推動氣候的手
刀殺不死、火燒不絕的水,即使歸隱
最純最美的一面,也將在天空的注視下完全暴露
水不是水,是陽光裏孩子們的臉和向日葵的臉
從世界上所有的地方,朝向了海的方向


爲誰在遼闊的天空下提煉著澄明的眼神
爲誰打開閉鎖千年的內心?爲誰堅韌和忠貞
在一個擁擠和肮髒的世界上守身如玉
空靈至虛幻的真實在積蓄中獲得顔色
酷似無物之物的月光,拒絕了一切淫邪的窺伺
只對從天空俯沖而下的陽光放行

每一滴都是勇士,都比一個人走得更遠
每一滴都必須踏上苦難的路,悲劇的主角
在命定的三界中輪回,升沈,浪迹天涯
世界的意義在它秘密的手裏攥著
水,在步行中打開江河源源不絕的秘密
多麽清澈的虔信,在永遠的洗滌中保持一生

並不是每一個追隨者都得到了首肯
不是每一個崇拜者都能步入它的殿堂
水的門檻太高,世界上已有定評的所有事物
都必須被置于它假定的平面重新評定
在這個世界上,我不會真正孤獨
當我牽著駱駝獨自走過茫茫大漠
天邊的大水,與我靈魂中的大水遙遙呼應


水不是水,是白的雪和藍的玻璃,在深淵之上
是碧藍的火和碧藍的血液,在深淵之上
是最偉大的戀愛,在深淵之上;水的生命總是向深淵傾斜
是永遠的船隊和不朽的道路,在深淵之上
是大塊的文章和永不終場的好戲,在深淵之上

石頭是補天的,水是補地的
水的生命,總是向深淵傾斜,倒向內部往事的雲煙
生存的細節緊緊牽連著水寬大的衣襟
人間最高深的智慧,都是水做的智慧
人間最高遠的飛行,都是帶水的飛行

不能說我更愛水,還是更愛天空
天空和海洋,都是我漂泊中永恒的家園
不能說我更愛火,還是更愛水
如果定居,我將一千次在水邊築屋定居
如果旅行,我將一千次作別城市,選擇岸邊的流浪 


我要告訴每一個人,不要向水裏傾倒汙物
把水留給赤身裸體、在旱塬上掘地而飲的人
在田邊焦望雨腳的人,告訴等待中的包谷和秧苗
告訴在雨中奔跑著、向天空伸出小手的孩子們
把水留給頭頂陶罐、汲水而歸的村女,她們步履輕快、纖細
  我要告诉美丽的人她们所以美丽的原因

把最好的水留給病中嘴唇焦裂、艱難蠕動的人
把最好的水用嚴寒永久封存
我要叫雙手沾滿了弱者鮮血的人,你們快到這裏洗手
我要召集天下英雄,讓他們追蹤閃電的腳踵進入雨的鞭陣
我要告訴每一個孩子、每一種植物
水不是水,是上帝的使者,如果不能最終挽留
必將不說一句話,與你們擦肩而過


海是這個傍晚裏惟一的一個受孕者
最終,它將讓兩個母親睜大眼睛,目擊一萬匹白馬的誕生
這是水緘默終生的秘密,不需要就此說破
寬廣的歌喉湧動十萬雄性動物的悲恸
在水的辭典裏沒有悔恨,也沒有失敗
惟有登陸的渴望,如落日下的烏雲熊熊燃燒

而誰是遼闊大海縱橫四方的真正騎手
誰又是他野火般綿延不絕的子孫
如果海是草原,誰又是草原上仁慈的牧者
在漲潮以前,這洶湧的水俨如上帝的呼吸
以大幅度的退卻拉開最終返回的前奏
在最遠的前方隆起了海洋寬闊的背脊

它們不是羊群,僅僅爲了占領漫長的沙灘
沙灘上沒有足以收養這麽多羊群的畜欄
不會在沙灘上築起城堡,它們抹去城堡
當落日在淪陷途中依次點亮沿途的漁火
過往的船隊爲你宏大的努力向遠方星散,再向港灣結集

它們證明自己;看,潔白的馬群沖上來了,又沖上來了
在此以前,再沒有更爲深長的呼吸
再沒有更爲博大和不屈的愛的行進,以馬的形式
一排一排推出山,推出海洋內心的雪


馬不僅僅是一個名詞,僅僅居住于名詞
它是力量粗糙的反面,表面突起,像牆的波浪
是走在力量前面最尖銳和最急躁的部分
沈得最深的星群是海洋內部隱匿的秘密
它受孕于雲,是雲的馬群投下的倒影
在英雄失足之後,海神之馬始終大隱于這一片茫茫大水

水作爲馬的母親,是馬的可塑性很強的肉身
馬的平原,總是渴望向上,突破平庸,破殼而出
在天才的雕塑或堆積過程中反複出現
在遠方的風暴到來之前,將聲音深藏
像是激情最終爆發,而又盡量內斂的外觀

風的坐騎,它們僅僅聽命于沈默的海神
它們像是已經聽到了遠方海神的呼喚
在風暴到來時,這嘯叫著站立起來的水所形成的馬匹
我看見了它們嘯叫的頭顱和瘦硬的骨頭
這英武的白馬被海洋從內部成排推出
最終成爲洪水,漫過海洋那邊無主的邊疆

它們僅僅爲一次海上的黎明而存在,黎明時候
一萬匹好馬的頭顱伸出了水的遠方
而它們盲無目標,不代表權力、夢想和財富
僅僅成爲海洋一次站立的證明
爲海神的意志提供另一個向上生長中的平原
最終所能抵達的高度

第二章 火——讓石頭打開歡樂


火就是歡樂,火就是輝煌。燃燒的火就是聖境
火就是在惡的反面一個真實的天國被點亮
火,就是星光的河流從天空傾瀉而下
火,就是兩扇巨大的鐵門被一萬個焦躁的巨人
以權威的頭顱,猛烈叩動、再次叩動
火就是天堂裏所有的懸鍾被打鍾的人用力撞動
火就是唱詩班在教堂一齊將頌歌吟唱
火就是一萬塊巨大的石頭在天空的道路上滾動
火就是在夜晚的大路上對幹柴的挑逗和引誘
火就是一塊石頭對另一塊石頭傾吐愛情

置于高原,火將流出一千條火的大河
像任何一條水的河流那樣大、那樣深
置于深淵,火將彙集成爲另一種大海
像任何一片水的海洋那樣波濤洶湧
這是只有大神才能探問和生還的秘土
卻不是魚類的家園;也許只有成群的鳳凰銜香木而至
才有可能在它的高原上浴火重生

我是說,如果水是靈魂的智慧,火就是靈魂的歡樂
世界終將消滅,而歡樂終將短暫存在
将一个浩瀚星系曾经親曆的辉煌见证


能否不只是苦,而有光輝升起,照耀苦
能否將苦難獨當,而將全部的光榮歸于石頭
而你,黑暗裏的牽駱駝者,能否不只是燃燒
且將城市上空青銅的雕像一一照亮
能否讓石頭說話,讓一塊沈默千年的石頭打開歡樂

寶劍在泥土中慢慢鏽蝕,腐爛成塵
骷髅從沈沈帷幕後成排走出,雙雙舞入華燈照耀
如同極晝的大廳中央,然後倒地、散開
迢遙的道途上千軍灰飛煙滅,遁地而死
我現在叩問面前一塊沈默的石頭,天空一無所有
你能否獨上青天,向世界打開封鎖的內心

銀質的時間滾滾而來,又源源不斷地流向後方
這時候你光滑、圓潤如受孕之裸女:我是說現在
多麽寂寞、荒涼而又潇灑自在的石頭
包含鐵、所有的重金屬和未知的事物
向天空的極致沖擊,再慢慢冷卻成型
再次熔化,表面粗粝如有遍體蛀洞
當落日的光芒漸漸黯淡,你終將悄然而出
突破漫天濃雲,吐出沖天的火光


火不是火;是石頭的種粒,是暗中的竊笑
是黑暗私藏的萬貫家財;是大神橫溢的才情
火不是火,是水的另一面,絲綢的旗幟的另一面
是剛烈和柔情兼具的蛇體,在黑暗裏爬行
是送葬的悲怆,也是新生的聖潔
是抗爭的呼號,也是感恩的言語
是上帝身後惟一不能被分割繼承的秘密遺産
是真理被壓縮到極致,被最先趕到的一位跛足的大神突然
  释放

一座巨大的森林被一次閃電的火焰點燃
一片野地裏的大火被無數跳舞的人緊緊圍攏
一支火把高舉,照亮了走路的人的腳和腳下的路
絕境中的人們:被命運驅趕到岸邊,逼上斷崖
不得不面對黑暗,最後忽然有一盞神燈
被一位勇敢的人點亮,雙手舉過了頭頂

經過了一千年又一千年,火的本質不變
有一千種一萬種形式,燃燒的本質不變
光明的使者,每一種相互隔開的火總有秘密的管道相通
火,所有的火,都來自太陽熾熱的內心
最終,被世上所有的生靈一一收藏

這是三個盜火者盜自天國的真火,是燧人氏之火
是秋天田野裏農民處理幹草的焚燒之火
是取自雪山、千裏傳遞、最終抵達終點的聖潔之火
是女娲神胸中煉五色石以補蒼天的原初之火
火不是火,是天下雄性的純正血液
是秘密洞穴中碼放著的力量和詩句
是黑暗裏恒久的注視,是鳳凰浴火重生的母親
是被遺棄的詩人離開大海,重又返回大海
在大海上空發出的冷笑


只有幹柴,方能支持你旺盛的生命
只有真龍的種族,才能最終發生,在久困之後
我沒有看見在夜裏盤踞如初的巨蟒
僅僅看見了它吐納如同言語的舌頭
黑暗的逆子,在今夜突破重圍
歌唱著躍動著,如一片無人收拾的高粱
被曠野上徹夜不息的大風吹動

物質的防守在冷笑中轟然倒塌
靈魂將一切的有形遺棄,如同狂風,在一瞬間越過了物質
  的高墙
比紅旗的紅更紅,比黑暗的黑更黑
時光擦抹不去的神迹呵,大神的意志
以燃燒的名義掠過了今夜五百步以外的天空

沒有道路;火的車辇在滾動中迅速壯大
成爲無邊的黑暗內部惟一的風景
我想靠近些、再靠近些,聽聽今夜的寂靜中
閃爍不定的巨大的魔鬼舌頭到底在說些什麽
比較弱小的鳥類,沒有父親的孩子
哪裏是故鄉,哪裏又是你們流浪中最後的家園
人們已經安歇,四野寂靜,請告訴我
在此刻的城市,誰更爲穩健、有力
赤足走過了你們繁花千裏、萬衆哄擡的上空

豹子和野山羊群逗留在遠處;鬼魂逗留在遠處
火不會弄髒了冬天的任何一塊雪地
它不要求什麽,也不准備許諾什麽
但必定引誘飛蛾,從各個方向逼近
這片産生火的土地也埋葬火的忠魂
走下山岡的骨頭由否定構成,可以愛、可以恨、可以蔑視
不可猥亵


火暗藏于天空,當世界上消失了火的種子
請到烏雲的內心來取吧:一道閃電劃過
暴露了火焰于深淵內部深藏不露的稀世容顔

火,使整整一座漆黑的森林化爲灰燼
火,在地下熔化石頭,僅僅暴露出一點頭角
像野地裏一穗成熟的高粱在風中搖動
在火的洞穴裏一定貯滿了秘密的寶藏
漫天的濃雲越壓越低;而雨遙無蹤迹
黑暗張網以待將現世的一切一網打盡
火啊,我傷痕累累的兄弟,苦難的神祗
你們不是來自天國,就是來自地獄
無論天國還是地獄,都是一片沖天的火光

我看見一萬條大魚騎火而來;成群的大神騎火而來
在一片巨大的火焰之上牛盤坐如初
轉眼之間,生出了火的鮮明的翅膀

那裏一定發生了必將載入史冊的事件
火的難民們在逃亡途中星夜兼程
而宇宙深處廣大土地的種植者是誰
那些存在于遙遠星群的火,爲什麽無人收割
爲什麽無人收割,仍然生長旺盛

這裏不是火的故鄉;火的故鄉在遙遠的空中
這裏只是火們漂泊中的暫居之地
但是,騎火而來的被流放者們呵
既然來了,那就放下背上的行李
在水和石頭的真身之間暫且安頓
不會有人趕走你們,除非你們自己趕走


火使一艘輪船起錨,使一架飛機脫離了空港
火作爲動力,使車輛在高速公路上奔馳
火是靈感爆發的判斷,也是邏輯謹嚴的推論
看,他們說:點火!在衛星發射基地
一支火箭被點燃;我看見了火在尾追途中的狂歡
火推動鋼鐵,像一只沖天而起的巨掌
將一顆人造的星辰送入了神秘的太空

把幹柴投進去;把成段的木頭投進火堆
把寫滿了神秘文字的古書投到大火堆中去
把廢棄的舊家具,擡到大火堆中去
再澆以煤油;將巨大的煤塊投放到火焰中去
將海的大塊大塊的碎玻璃搬到落日裏去
如果要終結一些事物,火是最好的方式
沖天而起的火將使任何終結達到輝煌

火焰是生命的終點,也是生命的起點
是一些天才的詩句,被一只手放進靈魂的內部
這些寄居者,終將突破圈養的牢籠
如果需要,連馴良的糧食也會吐出火焰
如果需要,連屍體也將冒出火焰
神的花朵,開放之後就歸于沈寂
像記憶中的河流,迷失于黑夜的遠方


現在開始另一次慶典
現在將高高在上、花朵一樣的火請下神壇
現在,以野地之火從四個方向同時焚燒一面藍的旗幟
頭戴面具的魔鬼從四面八方現身而來
將上帝以外僅有的兩個存在團團圍定
皮鼓和銅器的節奏轟響如巨人的心跳
相繼出現的血,染紅了道路前方首次出現的天空

烏雲的翅膀籠罩了一群大鳥的飛行
一匹瘦馬突然跌倒于沙場;一位英雄蒙難
被暗影裏窺伺很久的兩個銳器擊中
一萬匹白馬突然在靜寂中卷動波瀾
一萬條河流開始敘述那邊的星光
悲憤的巨蟒不安于命運的編排和規定
在亂石灘上摔打著它們粗大的肉身
魔鬼的豔妝而性感的女兒手拉手踏歌而至
拉過了池塘那邊瓦藍、瓦藍的天空

火的屍首;火的臉;在前方出現
此刻,迷亂了荒原上十個土著人的部落
看起來像盛大的慶典,又像是至情的悲悼
他們歌唱;他們手拉手將其圍攏
它看起來像是屍體,又像是宇宙的初嬰
在黑暗巨大精致的托盤上初次出現
多麽嬌豔,多麽鮮活,又多麽輕盈

歌舞;狂歡;生或者死;醉酒而起坐喧嘩
現在,讓叩動的腳踏過自己的肉身
著火的魚群呵!被最終釋放的鳥類
你們似乎更願意在黑暗的樹上降臨
只有你們才是患難中真正的知音
今夜的世界,是火的世界、毀滅和再造的世界
一半交給魔鬼,一半交給平庸


火,永遠站在遠處,向水的方向凝望
火與水,永遠在孤獨中經驗著分裂的痛苦
火與水,永遠不准備相互加入,一加入就相互消滅
火與水,是難以了斷的千年恩怨永不了斷
如果是愛情,一定是最狂熱的愛情
如果是仇恨,一定是最深刻的仇恨
命運將水與火隔開千座山、萬座山
水與火仍然在向對方站立的方向久久張望

火和水,一個身體分開的兩半
這麽多的火這麽多的水,留下哪個都是一片海洋
水給我以境界和柔情,火給我以力量和尊嚴
火不是火,是骨頭中挺拔的鈣質
它支持了我在大地上偉岸的站立
火不是火,在那些黑雲壓城、萬馬齊谙的夜晚
你聽那火,在遠處呼啦啦地飄動

一朵獨火在夜的荒涼的前額緩慢移動
它沒有影子,不會在大地上留下腳印
這是一朵尋找的火,像春天掉隊的獨花
春天是龐大的事物不可能獨自支撐
但只有它爲一次黑暗中的燃燒作證
這是一個步行在流浪中途的靈魂
這是一個詩人靈魂中最孤獨、也最勇敢的部分

水是火永遠暗戀、不惜以身殉情的情人
火是雄性,水是雌性,是火性情乖張的妹妹
它們誕生于同一個分娩星空的母親
走得再遠還是要回來,回到一起來
即使是死,也要死到一起互爲墳墓
內部致密、纖細而無比堅貞,宏大或者輝煌
決不僅僅止于外觀;你看你看:火和水
兩個世界正在相互戒備中慢慢靠攏

                          1997.10—2000,汉中
命運·北方雕塑

Ⅰ、蔑視頌

蔑視死了
要爲蔑視作頌,這是我的本分

蔑視死了
這是說那砍伐過我信心的中柱的愚鈍死了
那窒息過我無數歡樂與夢想的沈重死了
那利劍般戳破過我心靈的形形色色的眼睛死了
那凝結在磚牆上的強權的鐵青死了
那烙我以冰,使我精神的某個部位
一再受傷、疤痕累累的顯赫死了
那踐踏了最初的溫情和早熟的謙卑
用我尊嚴的人字木構築起享樂之城
整日縱情聲色作威作福的暴虐死了
那陷我于曠日持久的自我戰爭,抓起我羸弱的靈魂
在黎明前的死寂裏冷笑的乖戾死了
那以權力的金字塔弄彎了爺爺和爺爺的爺爺的永久
居然沒有和時間一起活到最後

媽媽塞給我糖,他加給我鹽巴
媽媽喂給我奶,他灌我以烈酒
媽媽用心血壯大了我的血肉之軀
他以漠風和火焰,塑就它一個男兒的尊嚴和血性
媽媽教我愛,給我講冬天的和春天的童話
哼甜蜜而略帶憂傷的搖籃曲
他教我愛、並且恨,從另一面
釋放了靈魂中沈睡百年的火焰
媽媽帶我走向繁花萬點的三月
向我指點原野的明麗、深邃與廣袤
他拉我攀登險峰,又指向更高的峰頭
向我強調高度的激動人心的美
媽媽疼我,答應我一直待在她的身邊
他疼我,以掌推我踏上命運的孤舟
砍斷了系舟的纜繩……

我尋找一個天才概括的高峰,這是蔑視
我尋找距離真理最近的碼頭,這是蔑視
我尋找一身豔麗無比的盛妝,這是蔑視
我尋找一個黃金的時代,這是蔑視與蔑視的重疊、交織,
   蔑视与蔑视的碰击、旋舞,以及蔑视与蔑视背负青天、
   横绝万有、令鲲鹏惭愧的巡行

那麽,朝我跪拜吧,向我皈依吧
請跟我來振興蔑視幾乎從未真正興盛的事業
請跟我來展現蔑視千載獨步的風采
請跟我從北風清掃一空的廣場上揀起蔑視的話題,以圓號
  的音域吹奏到辉煌:现在是我横枪跃马问鼎蔑视的王位,
   在比蔑视更高的地方站立,并且蔑视——
我是蔑視到極端的沈默!
我是沈默到最後的冷笑!
我是冷笑著的蔑視的劃時代者!

我大地一樣寬厚、江河一般隱忍的父親啊
這春秋代序諱莫如深的謎底,你看見嗎
要爲蔑視作頌,這是冷笑並且永恒蔑視
的我

                           1982.10.8,褒河      

Ⅱ、母  亲


她獨自站立在大地上。傍晚的大地
這個時候的大地,光明離去,黑暗上升

牛羊已經在簡陋的畜欄裏安歇
人家的屋頂上紛紛揚起了晚炊的青煙
田野裏莊稼被收走,焚燒草稭的大火正在慢慢燃盡
尖銳的呼喚聲中,有一位年長的母親
她看著甯靜的黑暗從所有的方向上升

這是黃昏的衆神最晚歸去的一位


有一種聲音悄悄發生。這是母親的音樂
這款款叮囑的女性之歌在夢中響成一片,如揮之不去的舊夢
搖動了人子的靈魂;它指向月光的國度

這代表柔弱的聲音沒有被喧囂的聲浪淹沒
雖然有時候,它很容易被人誤以爲是哀傷
這秘密的音樂,由種種無以言表的細節化育而來
經過時間的耐心梳理,進入了感恩的詩篇


更痛苦、也更幸福:妊娠終結的母親
分娩的時刻終于到來。臍帶被剪斷;鋒利的剪刀被棄置
我聽見鐵器被擱置的聲音和一聲稚嫩的啼叫
類似幼馬失群後一次驚慌而無助的長嘶

從此,一個生命與母親的身體分開、夾岸而峙
開始領有一個姓名和完全不同的故事
他將展開自己的命運,成爲我的弟弟

年輕的母親將生命奉獻于母愛的祭壇
她悲壯的情懷迎來了人生又一個關口
使感歎命裏無子的婦女,眼熱心跳,掩面而泣
母親素樸的內心被儉樸生活的希望溫暖
她相信前方已經出現了一道耀眼的亮光
她希望日子更快,稚嫩的孩子長得更快
她希望孩子長大以後,身體結實,誠實有用


秋天的日子,天空明淨而且高遠
大地在收割後,有一種沖淡和敗落的氣氛
這種境界的田野,很適合一位母親的心境

母親提著一只竹籃輕快地走過田間
這時候,有一隊大雁從天空經過
她伫立片刻;秋天深了,她心裏說
然後從一棵柿樹上摘下幾個油柿子,但沒有品嘗
孩子們正在饑餓中倚門而立
將一位年輕的母親久久守望

秋天的日子:一位哺乳中的母親
更像是一位被文學強烈感染的青年
一只偶然從天空經過的不知名的小鳥
一根挺立在風中的小草、一樁陳年舊事
會使她感到驚訝,爲她帶來三倍的愉快
一個受挫的努力、一兩句無端的閑話
又極可能使她脆弱的內心受到傷害

母親要求更多關愛,但父親肩上擔著重擔
總是低著頭,走入風裏雨裏,很少言語
只能爲年輕的母親勻出一點珍罕的柔情


不要在一位母親面前去談論美、炫耀美,不要
那膚淺的事物顯然缺少重量、缺少深度
年輕時候的母親也美過,美得端莊娴靜
但美只是造就母親的必要材料,它更爲脆弱
大自然決不將美的恩典給予事物的全程

像流不出陸地的季節河,所有美女的河流
終將悄無聲息流失在生活的大漠深處
在記憶的夕陽殘照裏留下一道淺淺的刻痕

在延誤了大半程的賽事後,天下的美女們
都將去奮力沖刺一位母親的崇高和莊嚴
天下女兒都將在母親的村莊裏造屋定居
母親地勢較低,是海,低于陸地和石頭
將吸引所有女兒的河流從各自的位置到達


母親是人類的第一道傷口,永不結痂、愈合
母親是一幅關于眺望的名畫裏最明亮的部分
在這個藏龍臥虎的世界上,她手無寸鐵
但,愛使她堅韌而富有,坐擁萬貫家財
母愛的和光,修複了父愛過于粗大的空隙
成功地軟化了來自父親的過于嚴厲的目光
它使母親所有的動作有了理由,符合法度


一個女子站在原野上向母親的方向眺望
那裏高原雄踞,飛鳥不渡,冰川緩慢移動
一座座積雪的山峰,宛如年老的神明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只是她還太早,要走的道路,還有很長
她的成就必得等候時間絕對冷靜的加入

沒有人能夠模仿一位母親的存在
沒有人能深入內心,去盤點一位母親代價高昂的幸福
這骨力暗藏的手筆,是生命終生的制作
實在太過高遠不能企及,除非通過仰望
如果天國的存在,是真實和可靠的
在天國起坐喧嘩的盛宴裏,母親肯定坐在第一排
並將分得較大和較滿的一杯


兒子長大了:一個個身體結實,誠實有用
母親卻慢慢消瘦,風霜開始染白了鬓發
成爲老年高原上第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

女兒長大了:一個個勤勞聰慧,美麗多情
母親卻漸漸遲暮,她被苦難的雕刀耐心雕琢
皺紋成爲苦難寫在母親前額的第一道描紅

兒女們長大了,可是兒女們最終紛紛離開
像業已長成的鳥兒飛向了相反的方向
像成熟的草籽被大風吹向了相反的方向

黃昏的衆神中最慈祥的一位,你爲什麽晚歸
此刻,我看見你站立在黑暗的最高處
大地因你的存在更加莊嚴,更加甯靜

                                  1999.3.10,褒河      

III、父  亲①
 

死神摧毀了父親。一個嚴肅而和善的人、被愛戴的人
像蜜蜂在絕壁上築巢,他用勞動處世並建立尊嚴
大地上的塵土,在夜幕降落之前遮蔽了他的身影
他走過一個農民所有的道路,然後在父親的密林中消失

他踏著台階向上;多麽高、多麽高的石板台階伸入雲端
那裏積雪皚皚,堆滿了太多的死的絕望和死的榮耀
這是一位父親道路上最蒼涼驚險的一段,幾近無路

這是一座玻璃的建築,被突然打碎,留下一地碎片


星期日,有生以來最黑暗的日子,簡短的電報語
將我打入深淵。天塌下來,重重地砸在母親的肩上
再砸到我的肩上、砸到弟弟的肩上和妹妹們的肩上
我首次暴露!突然遭遇的城下之戰,沒有任何地方可以作
  为后方

不會有兩個年老的神明走過來安慰,我只能自己安慰
我獨自接受:不能指望別人暫時停止走路、歌唱
像我,獨自經受天崩的事件,在葬禮中跌跌撞撞
因爲天堂的一切,我曾在很長、很長的歲月裏獨自享用


也許,無盡的道路使他厭倦,他苦債已盡回歸虛無
也許。而虛無存在著,非常真實地覆蓋在我的頭上
在無路可走的時候,它成爲一次奮力攀登的對象
在無路可走的時候,我只能獨自奔走荒原,再返回青天安
  顿

坐聽黃昏,河流嗚咽鍾聲低沈,越過遠方密林的枝杈
如群蟒擊水而來,將一種力量重重地砸向受傷的內心
天空將雨未雨,烏雲的挽帳下,站滿了悲悼的衆神


兒女們像一群饑餓的狼不知進退,在若幹年裏
把攫取的手伸向一個手無寸鐵的農民,而且拒絕收回
命運全副武裝,將他一步一步逼向牆角
他默默無語,躊躇著,是否履行諾言,脫下衣服變賣以支
  持生存

他在山岡打制石器。母親提著早餐沿小路向上攀援
他們在相鄰的石頭上坐下,像兩位純潔的真神相濡以沫
我没有听见他们的談話,但记住了云霞里他们的轮廓

八月,雨季到來,洪水再次深入了村前舒緩的河床
他蹲在地上編制竹器。篾條,在手裏輕快地抖動著
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談話,像是散文的日子里另一种雨
  声
他四出燒制磚瓦,巨大的煙柱頻頻升起于傍晚的天空


輕松是哲學的,宗教的,不是人的
死亡給人留下的,只有創口,只有血,靈魂逃逸如野鶴夕
  阳、如鬼怪之画
很難說死就是回家,對死說不,即使死,本來是回家
人人有一本死神的賬單,人人都懷著死的心思走路
故意不看它,也不碰它,在所有的地方都給它冷遇

我曾經乞求:這制造疼痛的過程,最好不等開始,就永久
  冻结
最好能對生存保持仁慈而將苦難限制在塵封的一隅
而現在,只能默默無語將其接住,我知道它的分量
像接過遠遠抛過來的一只白手套,意味著決鬥的開始


死神摧毀了父親,摧毀了天堂,也摧毀了天上高飛的大鳥
一座天堂的完整輝煌被它帶走;它使完整的生活殘缺
是否一切都是惟一;那些失去的事物是否真的不可能再次
  拥有

這是一顆星的死和殒滅,一顆天上的星,曾經誤入民間
這是一匹功德圓滿的老馬在生活沼地上的無聲的沈沒
這是神的建築被神自己的手突然中止,留下一地碎片

夕陽下圓的土地上永遠的耕者呵,此刻,我看見你的身影
在靈魂的荒原上,你正扶犁行進,發出短促的吆喝
牛在前面歡快地打著響鼻,不時抖動著碩大的頭顱
腳下的大地是如此黑暗,那面的天空卻是如此溫暖和明亮

                          1995.8—1996.3,褒河     

Ⅳ、勞動者

只有你們最沈默,最安詳,最平靜,最實在,最堅韌
站得最低,像植物的素樸的根,在底層以下
只有你們最苦、也最光輝,從另一面、另外的高度展開蒼
  天
在永恒的秋天里,为藝術和伟人展开民间的黑土

被偉人意志驅遣和抽打的人們,大米、黃豆、布
匹的制造者,民歌、宗教、傳說和美女的母親
社火、民謠、神話和不朽愛情的淵薮,正氣的據有者
在生活、曆史和時間的每一片雪地上留下腳印
你們是偉人粗大的腳踝、是火把在黑暗裏有力地走動的永
  不停留的脚踝

只有你們最容易辨認。是比城市更高的雕像不事修飾
在美女、紳士、要人、市儈、貪官、明星和准
明星、黑幫老大、強盜、騙子和惡棍的另一邊
在衣冠楚楚的使者和大腹便便的政客的另一邊
是優選的莊稼擁有秋天的大地,在另一邊
是最誠懇和最沒有惡意的人,走在另一邊、另外的道路

只有你們能夠爲黃金加冕並主宰它孱弱和貧困的內心
當戰亂的長刀首先劃開你們的皮肉,流出鮮血
除了歲月,只有你們自己一言不發,爲自己療治傷口
你們是夕陽的國度裏揮汗如雨的水手一齊動作
把生活滿載的大船劃向了距離真理最近的碼頭

所有的事物都在向你們靠攏,從你們取得養分
詩,音樂,舞蹈,圖畫,整個的文學和現代科技
從下面、從兩個方向、無數的道路向你們逼近
驅遣你、抽打你的偉人們,最終向你們低下沈重的頭顱
像帝王膜拜泥土、膜拜一塊寬厚的大地
像幹旱裏渴望成熟的谷物承認水、承認農夫

夜色在你們的周圍越堆越深、越堆越高
勞動的大火在你們拿杈的手裏越挑越旺
照亮了白晝,照亮了大地上每一個夜晚
被曆史冷落、但支持曆史的人,當偉人以時間的鐮刀收割
   了历史
只有你們留在火焰的身旁成就,像全體生活之父在火焰的
  背景下留影
像對一次隆重祭禮的主持,像秋天黑夜裏
不同膚色不同裝束的人們在野外對于豐收的慶賀

                            1998.10.21,褒河     

Ⅴ、黃豆:與喝豆漿的人談心


將一把黃豆投入磨眼,送一把黃豆上路
你或許並不在意,有牙的天與有牙的地
很有味地咀嚼著,總是把路逼迫得很窄,幾成無路
向所有的方向久久眺望,結果都是一樣
在生存的平原上,出路只有咬緊的一線

誰會感動于一把平凡的黃豆呢
誰會爲一顆或一把黃豆的命運悄悄抹淚
亡命于不爲人知的一隅,其黑暗裏的經曆
恰如它那寫滿寂寞與苦難的身世
頂多只是一段無須揭破的秘密
世界並不因此感到光榮,或者有何缺憾

這渺小的豆類,不會說話,不會唱歌
其色澤,甚至不如很賤的包谷,人們不以爲奇
我聽見黃豆對自己說:走出去,走出去
在此以前,曾經有更多的黃豆通過


黃豆走出來,又走出來,再走出來
現在,黃豆成功地擺脫了石頭的控制
被形式引誘,開始抵達水的邊緣

吃不掉、咽不下的黃豆走出來了
在被損傷之後,沒有人知道它們
如何深入了地獄,而不在地獄的某處殒滅
它們走出來,開始在地獄的外圍
苦苦營造一座天堂的外觀,並試圖保持它

但天堂往往比較稚嫩,比較脆弱
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坍塌下來
天堂因而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被營造出來
俨然是一座爭奪激烈的無主城堡
在雷神的領地、攻防中的前沿


找到水,就是找到了最忠貞的伴侶
找到水,就是找到了最理想的歸宿
與水結伴的行程,總是充滿著智慧和歡樂
也包含著更多不爲人知的懸念
有許多彩色的泡沫搶先出現,堆積事物上下
可是它們來不及思考,就相繼破滅了
這時候,黃豆站立在水裏含笑在水裏
以忠誠,支持著水淡泊和透明的內心


豆漿流出來了;如高原緩慢垮掉的防守
在慷慨赴難的途中,將淋漓的美感
寫滿了石頭至桶之間的一小段距離
省略了艱辛省略了過程省略了言語
空氣中迅速充滿了一種生豆子的腥味

你敢說,你見過世界上所有的血嗎
或者,你敢說世上所有的血都是紅色的
而沒有一種是乳白色的?———哦不
豆漿堆積得更多了;我看見另一種血
淡而隽永若君子之交,並不顯出沖動的樣子
那是愛的本來的樣子,是奶的樣子


當生的純良的頌歌被素樸的豆漿一路唱熱
唱至沸騰,黃豆會不擇季節再開一次花
只消在滾燙的豆漿中加入少許漿水
自有大量堪稱精華的事物浮出苦海的水面
開始向所有的中心慢慢荟萃,證明
苦難加于一身,絕不僅僅爲了忍受

                     1993.7—1994.4,汉中     

命運·悲恸[Ⅰ]

第一章  四十而吟


我也曾打著口哨,在青春的險象環生的道途
流連徜徉,度過一段難忘的逝水年華
但書架上七卷本的傳世之作
屬于某位法國籍的馬塞爾·普魯斯特
而你,生命像業已進入冬季的河流
只留下滿灘沙礫、石頭與傾斜的老樹
青春的滋潤的水土已經過多地流失掉了
樹根畢露兩岸永恒的饑餓觸目驚心
你的糧倉當廣貯成功的谷物以備荒年
如今卻只有強加于妻兒的匮乏和動蕩
还有一些残存的金戈铁马的梦幻和一些堂 · 吉诃德式的英
  雄主义

你顯然是在病中;雖然沒有搔著疏發
拍遍欄杆于層樓,或谛聽高空的呼喚
失聲恸哭于下等旅店幽暗肮髒的鬥室
但你顯然是在病中;任何一個成功的市儈
都可以在喜歡和方便的時候,遠遠的
向你抛來一個或者幾個冷笑的石頭
承前啓後的背負兼以痛苦的無情煎熬
使你憔悴;穿鐵鞋踏遍了天涯海角
沒有找到一條人生不敗或妙手回春的錦囊妙計
你的確是在病中;但除了劉天華
更無第二人能弄絕響于中年的病榻之上
使後來聽二胡的人一再怆然淚下


太行山的雪一千年來一直下呀下個不停
冰封的黃河自李白以來從來就沒有解凍
每一天都在行走,但不能接近目標
每一夜都在追問,卻聽不到命運的回聲
門外有極好的土地,只適于觀看,不適于耕種

成捆的手稿像待嫁的大女待字閨中
靈感像貪吃、貪睡的貓無精打采
詩和生活一樣面臨著歉收的年景
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只做成了一半
無論從哪個方向看,更像是一個失敗的英雄
打聽伯樂:伯樂年邁,已經退休


中年呵,這突如其來不能拒絕的秘密婚娶
你應當是人生長鏈上多麽粗重的一節
其地位,讓人想起一個航程的中繼港
船在這裏補給,才有可能抵達另一座城市
幾乎可以說:中年就是人生在世本身
中年男人即使不在女性眼裏最具魅力
也當天天出沒于事業的密林如狼似虎
即或沈默如橡實,又覆以厚厚的落葉
在覆葉和凍土之間依然煥發出成熟的美感
中年不是恥辱;既然被反複歌唱的青春
迄今仍然是市場上最爲搶手的俏貨
在中年的緩慢隆起的遼闊高原之上
在時間瑣碎而黯淡的黑土地裏,種植一把真誠
或可再收獲一片黃金年華逝水?……


貧困的繩索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勒緊
撒旦的使者,擄走了人們大部分歡樂
獰笑著消逝在都市那邊幽暗的一角
修長的手指快速撥動琴弦,每一次都有人跌落深淵
坐在黎明前等待,以爲幸福就要到來
最終只看見它越過牆頭時狂風的背影

天上只下雨下雪下冰雹,不下富貴
更多的時候雨也不下,只有物價像雨季的水位一路攀升
高過魚,高過了鄉下妹妹最單純的希冀
許多事情都只好暫時交給等待
等待的神表情嚴肅,坐在路口的收費站裏收費

碧藍的天空開始向一張紙的蒼白過渡
偌大的廣場上繁華撤走,又被一夜北風清掃幹淨
在距離歡樂最遠的碼頭上堆滿苦難
有更多苦難的船隊還在遠航的中途
慘淡的天空下擠滿了紛紛出逃的難民
坎坷的道路一直通向煙雨迷蒙的後方


乞丐成群結隊,蟄伏在人迹罕至的底層
在冬天,他們三三兩兩地走到陽光下
但命運是一塊移動的雲他們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也得走著,一路覓殘湯剩飯
或暫時消逝于低等飯店之間的地帶,像表情冷漠的雕像
以悲慘而雷同的故事在人的河邊垂釣

魔鬼們爭先恐後地搭上了最後一班輪渡
清冷的碼頭上剩下流浪者和他修長的身影
身無分文的打工者潮水般在城市間運動
焦躁的老者頭發蓬亂坐在樹下默默抽煙
失學的兒童站在路口向小學校所在的方向久久張望
在城市,貧困糾纏詩人,使詩歌憂郁


看來貧困之神同貧困一樣,也是瘦骨嶙峋臉色難看
他一定管理著最缺少浪漫情調的部門
比較信徒衆多、香火旺盛的趙公元帥
這個官職在神的等級森嚴的社會裏
一定不是什麽肥缺,令衆神趨之若鹜
被更多修煉至圓滑的野心觊觎

向日葵在秋風中低下了倦怠的頭顱
詩卸下苦難的粗笨開始向平庸逃亡
英雄拒絕與真理爲伍;昔日真理的基因
只能被地下奔流的岩漿悄悄繼承
每一條道路都奔走著欲望的腳步
每一寸空間都織滿了迷茫的背影
忠誠的精衛銜來了百萬噸的黃金
填不滿人們欲望的空洞的溝壑
靈魂的湖面,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躁動不甯

在貧困的山頭上,坐看人間雲舒雲卷潮起潮落
正如同看一座暴露在光亮裏的城市
所謂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總是一覽無余


非洲的官員在開會;亞洲的官員在開會
傲慢的富國的官員他們身材高大在開會
來自阿拉伯半島的産油國的官員在開會
中國的官員在開會;美國的官員在開會
全世界的官員們坐在不同地方的不同房間裏開會
坐在國際消除貧困日以內和以外開會
爲每一塊大陸每一個島國的貧困開會
爲不同膚色不同性質和不同原因的貧困開會
爲遍布世界的貧困與貪汙賄賂醜聞開會
爲唐朝的淚遠古的淚古代奴隸的淚開會
爲天下母親的淚以及天下女兒的淚開會
爲崔健的一無所有的蒼涼的搖滾的歌唱
開會開會開會開會開會開會開會,會後幹杯
爲大地上業已實現的富貴幹杯
爲夢境中等待實現的富貴幹杯
爲在大海中找到一條點石成金的魔棒幹杯
爲環境災難陰雲籠罩下極端的貧困和極端的富貴幹杯
爲冰雪樣純潔的富貴和狗屎般肮髒的富貴
幹杯幹杯幹杯幹杯幹杯幹杯幹杯幹杯幹杯
幹杯再幹一杯再幹一千杯再幹一萬杯,幹杯之後
繼續開會


沒有一封信不是給人歡愉,也給人憂傷
沒有一扇門不是關也淒惶,開也淒惶
沒有一條路不是昭示進取,而又虛設遠方
沒有一段真實的經曆能永遠生動、親切
而不是日漸平淡,淡如夢中的歌唱
沒有一種東西能像香煙,如此長于交際,又如此親近孤獨
沒有一次放縱的品味而不涼如今夜,七分慫恿
三分嘲弄,似在把玩著你的想象


清純如水的女子從命運的深處走來
把人生中的至美和至真奉獻于詩的祭壇
這悲壯的獻祭使你在仰望中含淚
下一個嫁給詩人的將是誰家淑女
詩的女兒,在英雄缺席的時候,是你們以單薄的肩
承擔了一個詩人天空一樣龐大的憂郁

10
這是受難的季節。是但丁被及時趕到的維吉
爾引出迷途的季節。是收割的季節
這是具體的生命走過火焰和刀鋒的季節
這是重創之後舔著傷口繼續行走的季節
這是走向高原的季節,等待降雪的季節
這是最後考驗的季節和最終確認的季節
這是坐等上帝召見的季節:從一棵樹到一棵樹;從一次日
  落到另一次日落
這是回歸冬天的季節:我准備回到單純
回到素樸,回到黑白二色

什麽人都走出來了,都走到前台來了
什麽事物都走出來了,都走到十字路口來了
狼群,開始從四面八方向獸王圍攏
羊群,開始從四面八方向上帝圍攏
這是美麗的季節,也是醜陋的季節
這是最好的季節,也是最壞的季節
我准備用一百雙人眼看,用八大山人畫中冷冷的鳥
眼看,用落日的獨眼從海上看

11
那些在貧困裏挺立不倒的人,我看見他們
像並肩的樹,在冬天,褪盡浮華愈見遒勁
我看見詩人,他們吃進苦難的桑葉,吐出詩句
那些背著簡單行李的青年打工者成群結隊
潮水般覆蓋了每一座城市的車站之夜
將鄉音和民謠種入情人思念裏最遠的天邊
那些貧困裏的歌者,他們到處流浪,唱著動人的歌

我看見梨樹,它們把清白的花開遍二月
我看見河流,它們把清白的歌唱入今夜
我看見普天下的勞動者,他們衣著樸素
當所有的船都滿載驚惶劃向黃金的邊緣
只有他們留在平凡的生活裏成就,像優選的莊稼
把人性永恒的頌詩用雙手舉過了頭頂
舉向了共和國每一個秋天早晨的天空

哦,不———
我看見了清冷的月光下那彎曲的道路
我看見了黑暗的大地上那燒煉的火光

                     1992.11—1993.4,宁西      

第二章  在清白里居住——对海的回答


我依舊笃信勞動,爲勞動素樸的美麗
及其切切相關的事物流連忘返、感歎唏噓
當我從貧困蒼涼的版面上把苦難讀盡了
在很多年以後,我依舊沿著勞動的路線
追趕陽光下沒有罪惡結伴的財富
讓生命追隨季節緩慢推進的車輪碾過流水
妻,那些從罪惡裏打撈出來的富貴
絞纏著太多弱者的冤魂和魔鬼的夢魇
給再高比例的商業回扣,我們不要

我依舊向往清白,相信濃豔終將被北風收走
惟有清白香出群芳是靈魂不凋零的春色
雖然在這個動蕩的世界上事物都在變化
永恒只是詩人爲安妥憂傷而杜撰的詞彙
我還是渴望進入冬天,以忠誠打開冰雪的內心
不滿足僅僅從父親手裏接過勞動的不朽經典
把它小心翼翼地供奉在高高的神龛上
我由此前進,推動英雄的風暴走向大陸腹地
隆起的高原,把勞動錘煉成英雄語言


我伸開夢想的手臂擁抱陽光,在夏天
我坐在寂靜的圓融的中心傾聽陽光追念陽光
我感動于陽光的身世:它們從燃燒來,從爆炸的事實來
我是樹的純粹的苦根,爲了長高深入泥土
我的掘進的想法經過了黑暗、孤獨與石頭
和墓穴中沈睡百年的骸骨與珍罕的礦物
在衆神沈默的黃昏,是真理爲我驅趕雜念
恢複了生活和事業裏獨眼騎士的勇耀……

當愛情以洪水的手掌蹂躏了整個大地
我禮贊大地和構成大地的泥土、砂粒、水分
腳踵紛紛的道路、縱橫千裏的山巒和奔流不息的江河
以及每一座鮮花盛開的村莊和敞亮淨美的城市
我是大地上一棵除了生命別無所有的樹
固守勞動的寸土,以區別于過去、現在和將來
任何一個傑出的市儈或成功的貪官


我將反刍,像普遍的牛,吃進青草長出奶汁
像所有的植物,沿著物質不滅的定律
向另一個方向運動,向死和成就的方向運動
像鳥追逐著深海的魚群,向生活更遠的遠方運動
我將把所吸收的養料、雨水和窯藏的光芒最終再掏出
我的心時刻被爲人之子的悲壯情懷充滿
我是時間深處一個微弱的亮點,很容易被忽略
但航海的人知道,立在海邊眺望的人知道
我不航海,可是被航海歸來的船隊回憶

我是生活裏一棵向日葵,站在平原送別落日
陽光的棄兒,在距離最近的某一點
與太陽再次失之交臂[——太陽啊,還有什麽事物
比你更有力、更深入地進入了我的靈魂
在距離最遠的地方,呼喚也最慘烈、強勁]


惡棍出賣良心,我派送覺悟、感動和發現
貪官站在人民必經的路口打劫,聚斂財富
我在平常的日子裏生活、讀書,收藏往事和經驗
騙子利用語言行騙,把命運的單桅船
劃向黑夜遠方那一片有利可圖的深水
我通過語言的秘密管道進入事物本原
傾聽平凡生活後神明無所不在的低語
我只是一個詩人,身無長物別無所求
並不指望賺取過多同情或感動的眼淚
奴才投靠強權,指望將千年不敗的榮華富貴
打制成閃閃發光的項鏈和戒指永久佩帶
我棄卻炙手可熱的功名利祿周遊世界


只有肉會一百次向貧困下跪,向其求饒
在被武裝到牙齒的貧困逼向牆角後驚叫,向罪惡呼救
也只有肉,每一次都在富貴的牆角拐彎
向富貴投去羨慕的眼神,像凡心不死的八戒
使一次不朽的行程一再面臨散夥的危機
但它不能將我阻攔,我仍將出發
通過冬天抵達冰雪的聖潔和高貴
貧困只能迫使我暫時離開詩歌,到荒原上流浪
我會很快回來,爲崇高清掃王位
從第一次起飛就跌落了重量的神仙形同漂泊
在天空駐足,傾聽我發自人間的歌唱

肉呵,蠢笨的、嚎叫的咄咄逼人的肉
經過了一千年,還是只有我高高在上
肉的位置較低,沒有靈魂的肉位置更低
如果不能找到一架有足夠高度的梯子
它抓動的指爪將永遠夠不到我的腳踵
它不能將我挽留,我仍將出發攀登蒼天
在星光的叢林裏經營人類永久的家園
像絕對的船被水擁戴,現在,我站在這裏
高過了所有貧困,也高過了所有富貴

我是冰,坐在極地爲過熱的夏天趕制清涼
曠古未有的嚴寒,使我成功


錢的好處之一,是可以讓人平靜地享用新米
而不必去經驗幹旱時候一個農民的心情
錢的另一個好處,是可以使人在酒店裏隨意點菜
而不必去想見造酒的過程和屠宰的場面
當然就一個被欲火燎烤的現代嫖客而論
錢還可以使人在購得一個少女的貞操以後
不必去傾聽其人一滴淚或一生淚的滴落
錢的好處很多,但錢也有錢的軟弱和難言之隱
它只是被誘拐,一再下水成爲惡棍幫凶
一張紙幣的故事,往往是人世間最心酸的故事
在很多情況下,錢未必是通往天堂的橋梁
倒真是燙手的山芋,神差鬼使滾滾而來
如過多的羊,每一雙眼睛裏都蓄滿哀怨
忽然在最後的刹那繁華褪盡暴露出猙獰

那些從罪惡裏打撈出來的財富被魔鬼擁有
他們淫蕩地獰笑著,像擄獲了戰亂中的婦女
精神的窮鬼,靠黃金壯膽暫時成爲富翁
但他們的船艙裏裝滿了罪行,吃水太深
必須趁夜色掩護,迅速劃過人民的深水
既缺乏安全系數,更不帶任何浪漫情調
渺茫的彼岸橫躺著魔鬼們自相殘殺的屍體
受傷的靈魂豈能在那個地方得到拯救
灌給世人以勞動的湯藥吧,此藥雖苦
但最是平和持久,足以救人性的弱女于水火
支持善的青苗走過任何形式的幹旱


現在,我決定永久放棄對于貧困的描述
現在我說,富貴很好,其實貧困也很好
如果不能決勝市場,堂堂正正當一個富人
從富貴光亮炫目的一面打開真理之門
那就挑戰命運,堂堂正正當一個窮人
從貧困幽暗潮濕的一面打開真理之門
與其以富貴成名,或可退而以貧困成名

現在,我決定立即凍結對于失敗的感歎
我說:成功很好,失敗也沒有什麽不好
如果不能走到人前做一個成功的英雄
那就站在冬天的最高處做一個失敗的英雄
成功的英雄固然光彩奪目令美人一見傾心
未免失之雷同千篇一律味同嚼蠟
失敗的英雄,悲壯慘烈鐵骨铮铮毛發飛揚
最大限度地脫離了平庸


如果一定要以貧困作爲善良的酬報
我准備深入原野腹地幾千裏的月色
像高原的靜湖,以水的心情
獨自面對秋天夜晚無比高遠的天空
如果不能向上抵達天堂的光亮的邊緣
我准備獨自離開碼頭向下,像水
從冰川沈睡的極地打開江河源源不絕的秘密
把無比清澈的虔信在洗滌中保持一生

哦,死神,不要以爲只有你才能在最後出手
將世界被命運顛倒的天平重新擺正
如果走投無路,我准備就留在原地
把天國的火種一一植入石頭的內心,從這裏
獨對碧海蒼山長河落日無限風景
如果不能仗劍去國行俠千裏斬盡天下惡草
我准備向天地正氣借一身豔麗無比的衣裳
天天走過魔鬼的城堡,使鬼蜮驚恐──
在良心湮滅的時候,我就是良心
在邪惡出沒的地帶,我就是恐懼


與其在罪惡的深淵裏終身爲奴享樂百年
甯可在清白的高原上造屋定居威武一生
與其嫁與黑暗,從此擁有魔鬼許給的整個世界
甯可追隨年老的誇父在光芒裏行走一生
與其生在王宮葬身于一場爭奪王位的陰謀
甯可做一塊黑鐵,在燒煉中閱盡天上人間
貧困的火、富貴的火和一切的火!……

平庸不是一個現代人躲避風浪的理想港灣
天空也不是,在生活蒼涼遙遠的去路上
惟有英雄于潮頭永不垮掉的鋼鐵的站立
爲我人生饑餓的河床灌注浩大的魂魄
像站滿山岡的好樹,支持我走過短暫的一生
妻呵,當我們懷抱成鋼的夢想逼近透明
你將爲人間一次成功的防守撒下熱淚──
在清白裏居住,就是在燒煉的火焰裏居住
我們同時擁有火的光輝及其慘烈的柔情

                         1996.10.26—12.20,汉中

命運·悲恸[Ⅱ]

  誇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爲鄧林。
                   ——《山海經·海外北經》
    
A:逐日者
B:日

A:
天將晚;大地緩緩沈入黑暗
河流粗大的肉身被你慘烈的火焰染紅
這僅僅是在中途;接下來是黑夜,是陰謀與中傷
是陷阱是淫蕩;是午夜的獨白和感歎
而海洋的演奏將繼續;你經過的路上
海的堆積的幹柴將被點燃,到達高潮

將落之日,垂老之日和經天之大神
萬物之父,你如此慈愛、如此寬廣
你的愛深入衆生,成爲生存發達的根系
恩澤遍布,及于邊城之草和天涯之樹
我看見你的金頭在滾動的濃雲中沈浮
我看見你黃金的車辇,辚辚作響
碾過流水,正在將一座天堂的輝煌全部運走

植物在漫長的等待裏經驗黑暗
孤獨的飲者在醉酒中起舞,淩亂了花影
噩夢的翅膀無聲地掠過睡眠的低地
而在記憶的每一處蒼涼遙遠的谷地
仍將貯滿了你火焰一樣灼熱的語言
在往事的每一個樯桅如林的碼頭上
仍將沈默著你真理一樣輝煌的暗示

B:
我仰望你,銀河,遠方的星系
多麽像一頂巨大的草帽。你巨大的漩臂
攜帶著無數贻p的藍星在緩緩攪動
它們每一顆都比我更亮,也更遙遠
巨大的尺度泯滅了所有偷渡的欲念
超出了任何光芒最終能夠抵達的疆域
隆起的銀核將被我眺望的目光掏空

我來自衆多偶然中一個極渺小的偶然
其身世必須追溯到更爲遙遠的偶然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母親是誰
擡頭尋找業已逝去的歲月,曲終人散
只看見它們在天邊漸漸消逝的背影
恒星的密林中沒有留下一點往事的殘迹
荒蕪的天空也沒有一道預言的流光

一顆普通的星球;一顆中年的星球
一顆被羿的利箭射殺而幸存下來的星球內藏大鳥
一顆在黑暗的腹地引火自焚的星球
一顆攜帶風暴並且抗拒死亡的星球
天天睜著獨眼看著這個冰涼的世界
天天在宇宙腹地開拓著白晝的疆域
從無裏悄然創生,再向無裏悄然歸宿

A:
萬物之父,我距離最近的恒星
請攜帶我,請讓我抓緊你寬大的衣襟
在我奔跑時,腳下的山巒也奔跑
在我飛翔時,腳下的海洋也飛翔
落日的殿堂裏如果沒有我的財富
一定居住著我所終生愛戀的女人
火作爲血的一種沖刷著我的血管
我感到我最深的內部,在隱隱作痛

你的家園是我黑暗中惟一的家園
你的道路是我孤獨中最後的道路
除了你,再沒有什麽更值得追尋
除了你,再沒有什麽更具有價值
除了你的命運,再沒有別的命運
除了你的痛苦,再沒有別的痛苦
當陽光像電流洪水般流過全身
你所在的方向,成爲生命的終極方向

B:
現在,我懷揣火焰,向你走來
現在,我率領著我的星系,向你走來
即使微塵,你當能看見我吐火的獨目
即使細節,在這個細節裏有你的全部
像一只黑暗裏的蛾,我向你慢慢靠近
同時被一種力量拉向了相反的方向

爆炸。還是爆炸,更威猛的爆炸
一百萬個相互隔開、又相互對照的爆炸
在最深的核心同時發生。爆炸的聲浪
淹沒了風聲、心跳和睡眠中萬物的低語
我的內部是災難,是火,是等待釋放的能量
被推出,向幾十萬公裏的高空推出
使所有彗星將彗尾朝向了相反的方向

每一條通向我的路都是死神的路
所有求生的方向都在相反的方向
在我的版圖內沒有給生靈留下立錐之地
我的殿堂裏也許足以藏匿萬噸黃金
卻不適于高臥帝王,或者藏匿美人
光,爆炸殃及的難民四處漂流,無家可歸
引力的存在,使我在幾十億年的時間裏
勉強保持了完整

A:
渴!渴!渴!我的內心因饑渴而冒火
多麽豐富的逆光,像矛一樣鋒芒銳利
朝我蜂擁而來向後飛去。放馬過來吧

墜落之鳥和滑落之馬、勁射之利矢
此刻我穿過你們;但是渴,渴!一只渴極而奮飛的大鳥
把巨大的影子投向大地以遠,再拉長
我暫歇于平原,低頭飲幹了河流;又一條河流
寬廣的河流,千年的波濤爲之幹涸
留下了河床,在黑暗到來之前彎曲

但我仍將北往大澤,求飲大澤之水
我的長發被風的手掌托起,如烏雲的洪流
在身後滾動滾動滾動滾動滾動滾動

B:
沒有惡,也沒有善;只有永遠的事物
沒有上,也沒有下;只有懸浮的狀態
沒有生,也沒有死,只有不倦的開展
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只有被叫做命運的過程
沒有伴星,只有孤獨,只有巨大的黑洞
這恒星的墳墓,將一切封鎖在內心
一堆一堆懸浮,漂蕩在旅行經過的路旁

意義的獨狼被逐出;僅僅留下荒原,保持純粹
僅僅有限地深入黑暗,但並不放逐黑暗
或是將層層碼放的黑暗一塊一塊拿掉
我將僅僅從黑暗荒涼的內心悄悄路過
並不想將黑暗中深深睡眠的事物一一驚動

A:
那是在一個平常的早晨;另一個早晨
那時,東邊的山巒漆黑,東方的天空明亮
早起的鳥群在鳴叫聲中飛過了兩座村莊的上空
無數等待中的村莊和山巒被距離置于彼岸
霧,稀薄到無;又被藏在背後的手
抽象成一條月光之下的大河的形狀
每一扇和平之門打開;每一扇窗戶也打開
每一張倦怠的肺葉朝向你慢慢張開
每一雙眼睛,都放射著露珠的亮澤
從一片平常的屋脊後注視你,從變化著的暗影裏注視你

你陽光的酒精,飽含著濃烈的情愫
從高空傾情而下,將黃金的谷物鋪滿了
每一座向陽的庭院和人間每一條道路
深淵裏的魚群和天空中的鳥群在穿越生活的同時穿越你
一直越過了白晝那邊最蒼涼遙遠的疆域

B:
但是渴!渴!我坐在星系中心的主呵
應當有千百萬條奔流的大河同時進入
我廣闊而深邃的腹地;有幾千萬頃水的波濤
安慰如此洶湧高漲的幾千萬頃火的波濤

沒有水,因爲沒有那麽多的水母親産生
沒有河流,因爲沒有那麽多的河流最終形成
僅有的水將留給幹旱中煎熬著的生靈
沒有水;所有的水都被內心的大火煮開、蒸發、摘除

讓渴渴著吧;讓渴成爲另一場風暴
刮過宇宙內心最廣袤、遼遠的腹地
即使,最終在渴裏消滅,奄奄一息
不是一條死魚冷卻之後的屍首慢慢膨脹
我仍將沿著恒星的道路向後方漂動
在宇宙的內心盡情揮灑否定的力量

啊,現在我看見了另一顆星的爆發
又一顆垂死的恒星,它轟然爆發,暴露出內核
它極爲耀眼的亮光,將衆星暫時遮蔽
而在遙遠的星雲中藏龍臥虎風雲激蕩
有更多更年輕的恒星正在生成

我看見了巨人;有兩個巨人行俠太空
而巨人在最後離去;宇宙清冷的一角
剩下三千個巨人,身背長劍伸開雙手
正在將一顆緩緩熄滅的恒星團團圍攏
這也許是一顆恒星所能有的最終命運
煉獄裏的凱旋者,我年老的兄弟
你坦然向死,帶來了宇宙內心沖天的火光

A:
一個獵人和他鍾愛的狗群突然暴露
他走出了林中積雪久久圍困的小屋
他用一只手遮著過強的光芒向遠方眺望
兩個久病的人正在離開蝸居數月的床頭
移身于醫院內側開闊和向陽的一角
爲照耀的幸福一再引誘和慫恿
連強盜也在追捕的短暫間隙走出藏身已久的密林
進入了陽光下危機四伏的村鎮

只有地球的風暴能夠將你暫時遮蔽
但閃電會將黑暗本身割破,隨之而來的雨
你們是黑暗在受傷後同時抛灑的血滴嗎
當粗大的光芒重新出現在雨後的密林
永不被大地的汙物沾染和損毀的光芒呵
大地的塵埃通過你獲得力量,紛紛上升
進入了直達天堂的通道

B:
我感到我的大部分的親娘正在離開我遠去

叛逆的行星,它們各有所思
作爲獵獲者已經被我用引力的繩索從每個方向拉緊
我准備留住它們,否則,將陷于孤獨
但我仍是孤獨的,這是指我的內心,也是指我的處境
我感到作爲宇宙的成員正在被抛棄
星星在夜裏布滿四周,如過多的羊
但它們不是畜欄裏溫馴的羊群;我感到我的
大部分的親娘正在離我遠去、遠去

而我終將寂滅;終將將燃料耗盡
將膨脹到很大;將慢慢變紅,以行星的軀體爲食
將用造物的手再掐滅行星的命和黃金
而地球也許仍將在自己的軌道上轉動
但不再有落日,因爲它自己進入落日
不再有生命;所有的生命都將被蒸發、剝除
我感到我的大部分的親娘正在離我遠去

A:
最後一批尋寶者在深海裏葬身魚腹
石頭橋下淘金者離開了掏空的石頭
黃金,最終斂去了咄咄逼人的光焰
同大群的蝙蝠爭先恐後飛入黃昏時候久久棲居的洞穴
黃昏的衆神將英雄的前路鋪設平整
你能肯定你的路比一束光芒更曲折
也更坎坷嗎?———詩人,你能肯定
你的內心,一定比一顆太陽的內心更苦,也更光輝
它那烈火焚燒之中代價高昂的歡樂
包含著無人能夠化解和吸納的苦水
外部卻是最圓滿、也最透徹的明亮

合:
讓我寫下一首與仰望有關的詩吧
讓我再寫一首仰望的詩吧;讓我再寫一萬首仰望的詩吧
真正的詩,總是從仰望出發,再回到仰望
我本身就是詩歌,要求更多的詩歌
我本身就是權力,要求更大的權力
我是詩歌的妊娠終結的母親
在大海中投下詩歌的無數嬰兒般鮮嫩的黎明
讓我帶著我的火加入你光榮的行列吧
正因爲生于黑暗,所以比較真實
正因爲生于黑暗,所以無所畏懼

                            1999.8.10,汉中      

命運·悲恸[Ⅲ]

第一章 天空是一座玻璃的建筑
  ——對一次洪水的回憶


天空是一座玻璃的建築;天空在悄悄破碎

沒有任何預感;玻璃的至高的屋頂
經過了多少次縫合修補依然脆弱不堪
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稀薄和危險的展開,關切而沈重
像父親無所不在的目光

無主的疆土,除了烏雲的村莊別無所有
烏雲的村莊後是太陽暗中急行的車仗
沒有看見他權威的頭顱,但我看見他的巨輪碾過流水
正在將日子拉向天空危機四伏的遠方

這玻璃一樣生硬、湖水一樣柔弱的天空
這在世的人終其一生必須面對的蒼天
它內心空虛,永遠不能獲得必要的內容
天空是一座玻璃的建築,在悄悄破碎
天空的存在始終是所有危險中最大的危險
天空的存在始終是所有懸念中最大的懸念


一座玻璃的建築失去支持轟然倒地
一座玻璃的建築在最後的時刻完全傾倒
它的碎片在正午的陽光下緩緩堆積,砸向自己的內心
女娲,人類慈祥而年邁的祖母呵
天空的垮掉,再次逼近了你甯靜的後院

將奔走呼號的杞人逐出人群,逐出今夜
將他的軀體擡走;將他的喉嚨用快刀割斷
以幹柴烈火,將一個狂人的骨殖焚燒
這裏是人間,不能容許任何一個帶火者通過
這裏是黑暗的中心地帶,將保持純粹
不容許任何一朵明火如漏網之魚四處遊走
攪擾了一座城市和無數村莊的安甯

天空還是塌下來了,從宇宙的至高處
這是一千次垮掉然後修補完好的天空
像從最高處慢慢潰散的冰雪的城堡
我聽見一座玻璃的建築倒塌的聲音
響過滾滾而來的日子,像內部連續爆炸的風聲
碎裂的創口中伸出洪水峥嵘的頭角
像怪獸粗大的萌芽終于掙破了天空的封鎖
撲向成熟的莊稼,撲向了遙遠下遊
一座座安適的庭院和平原兒女的夢境


洪水以愛情的手掌蹂躏了廣闊的大地
洪水寬大,覆蓋了無數的良田與村莊
如同震怒的巨龍率領著巨獸的軍隊走下高原

洪水寬大,龍的軍隊突破了高原的鐵籠
急切摸索的手掌推動夏天的曆險
進入了危機四伏、懸念叠出的高潮

美麗的大江啊,我們就站立在你修長的身軀之下
在漫長的歲月裏,你多麽像慈愛的祖母,養育詩歌和五谷
爲一個古老民族經營著欣欣向榮的後院

洪水,使三條流淌千年的大江血脈贲張
迅猛上漲的水位,迫使天堂的船隊
在天黑以前紛紛潰散,踏上逃亡的行程

我看見巨龍的身軀在黑夜的大地上滑行
原野,生長谷物、樹木和青草的原野
在三條巨龍的步步威逼之下一片驚恐

4
是否請你們一一複活,爲人間指點迷津
是否請女娲重新點燃煉石補天的聖火
撥開時間的帷幕,大神的綿延不絕的後裔啊
是否請你們再造神話,重新走進茫茫大水
爲今天的人們肩起支離破碎的天空

一行光榮的背影抵達了傾斜的天邊
在沒有道路的絕境裏開始攀登天空
這些被命運追逼的人終將挑戰命運
追到海邊,他們將爲大海點燃神燈
即使這意味著必須從懸崖蹈海而死
追到極地,他們將站成巍巍雪山,支持天空
即使披一身冰雪,成爲苦難的象征

這是被命運威逼、最終威逼命運的人
除了人類的痛苦,再沒有別的痛苦
除了人類的命運,再沒有別的命運
人類曆史上光榮的一支,我屬于你們留守的後裔
撥去茫茫的夜色和急急奔走的流雲
我聽見一個聲音在天空中大聲發問:你們來者
將如何把我們未竟的事業真正繼承

5
厄爾尼諾①來了。蒙面的殺手面色陰郁
一步步走下天空的道路,濃煙般的身影
遮蔽了世紀末的天空中大部分光芒
沒有人能追上他秘密的腳步,請他坐下,喝茶,抽煙
與他攀談,探問他頻頻造訪的來意
全世界的報紙竊竊私語,保持謙卑

厄爾尼諾來了。蒙面的殺手面色陰郁
一步步走下天空的道路,季節的編程爲之顛倒錯亂
放出水中潛伏著的馬和雲中的馬
放出幹旱裏的火和風暴內心的閃電
收走秋天的果實和後工業時代黑葡萄一樣熟透的文明
地獄裏的煉火者以火焰煎熬萬物
水族被迫離開了平靜生活的家園

厄爾尼諾來了。蒙面的殺手面色陰郁
一步步走下天空的道路,沒有人能
請他坐下,喝茶,小心探問頻頻造訪的來意
來自上帝身旁的殺手,他性情焦躁
在地球的表面移動著他龐大的身軀
像是志在追討被人有意藏匿的失物
找到跟蹤很久、忽然在地球表面失蹤的仇人
響徹環宇的冷笑,使萬物驚懼

厄爾尼諾來了。蒙面的殺手一手提槍、雙目暗紅
一步一步走下天空的道路
他後面緊跟著拉尼娜

6
現在開始引進陽光、空氣和海水
在諸要素之外再加進必要的細菌
保持濕度和溫度;保持純粹;保持耐心和信心
現在開始在其中小心地種植谷物
等候秋天訪問;現在大家別再說話。保持虔敬

現在,爲了找到一個可供藏身的屋檐
以備人類在最後的時刻集體撤退
有必要再次開始耗資巨大的試驗①
但工程巨大頭緒繁多,且前程未蔔
只能將馴良的動物,暫時留在圈外

也許,我們能夠模擬出另一個地球
在此以前卻只能以發展安慰發展
以發展的猛藥去療治發展的百病
也許在上帝之外人類的手臂更高
在文明後的廢墟裏翻揀
仍將找到一張包含價值的紙幣
和一滴仍然殘剩著意義的清水

現在,開始在其中小心種植谷物,等候秋天訪問
保持虔敬;保持耐心;繼續保持
以便爲大規模複制環境媽媽創造條件
即使一百次播下龍種,收割跳蚤

7
今夜,欲哭無淚的人們自動走到一起
今夜,英雄和小醜自動走到一起
今夜,吼聲漸漸疲倦,而新的風暴正在繼續累積
今夜燈光徹夜不熄,沿江河的身軀
在北方和南方同時勾勒出龍在夜晚的形狀
使天空垮掉的結果,暫時成爲原因

請告訴我,誰是朋友,誰又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如果我們是羊群,誰又是仁慈的牧者
曆經劫難的人類,需要走過多少世代
才能從夢中醒來,穿過黑暗的曲折走廊

第二章 人類的毀滅已經開始
  ——君特·格拉斯如是說①


他們企圖擺脫貧困,最終返回貧困
他們瘋狂預支未來,最終失去未來
當大風卷動雪花吹過長城蒼老而傾圮的堞口
佛蒼涼的視界之外食腐者開始結集

他們不想在沙漠上居住,那裏缺水,氣候多變
卻將大地上更多的地方變成沙漠
他們瘋狂購買一次性使用的享樂,花樣翻新
迫使更多的人到地獄的腹地流浪

他們說,現在是一個平民的時代
英雄正在消亡,而小醜開始登場
他們說,廣場上石像正在被搬走
在每一座都市的深處,渎神者狂歡的盛宴徹夜不息
正在打破偶像們主宰千年的黃昏

他們用新式的浴液在性交前細細地清洗肉身
卻把汙水潑上聖殿裏並無惡意的神像
他們在神殿之上隨地吐痰、撒尿
自以爲儒雅富有,坐擁黃金之國
其實相當粗魯相當野蠻相當貧困

他們瘋狂生育瘋狂生育瘋狂生育
卻提前用光屬于子孫後代的口糧
如果前面有一座寶山,他們會爭先恐後地走過去
他們爭先恐後走過去寶物就消失
身後留下一堆堆垃圾在風中飄蕩


魔鬼們是這樣工作的。那些留大胡子的人
在出世時一閃身就躲進了你的內心
在那裏造屋定居深居簡出閉門修煉
給你以推動力,也給你添加毀滅力
讓你在向前行走的同時,也向瘋狂快速滑動

孩子們紛紛投胎而來降落于陌生的命運
不知道他們的未來正在被父輩拿走
賴以謀生的水和口糧正在被父輩拿走
大地上已經沒有一塊未開墾的處女地
有限的土地正在被鋼筋水泥迅速覆蓋
世代耕作的地方修築起道路和房屋
修築起道路和房屋,又被洪水的手掌反複蹂躏

在幾十億年的時間裏耐心積聚的地球能量
正在被迅速膨脹的工業文明提前釋放
魔鬼們是這樣工作的;我是說,魔鬼


大地不勝慶典之夜的踐踏微微震顫
海洋陣發性爆發赤潮推出魚的屍首
鳥無路可走向天空逃亡,而天空降下酸雨
潔身自好的大海天天洗滌夜夜洗滌
洗不淨每天源源注入的千萬噸汙物
水從源頭一出發,就被享樂的要求強奸和挾迫
將地獄裏成千上萬噸汙物快速搬運

需要更多的鹽,更多的礦物和石油
更多的電力,以支持照耀,照亮深淵裏的街市
需要更多的大河澆灌更幹旱的大陸
需要更多核彈充實現代國家的武庫
需要更多有性的繁殖和無性的克隆
需要更多的山脈供絕境中的樹木安頓

需要更少的靈魂,更少的,更少的
但這些遠遠不夠,因爲魔鬼要求加入進來
用一個魔鬼的全部生存和全部柔情
而靈魂,它的另一個名字叫做疼痛


那些披黑大氅的人,那些黑暗裏的吸香煙者
他們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狡猾的人
他們深入人類隱秘的欲望然後支配

有時候調配窮人,有時候調配富人
有時候通過火炮,有時候通過傳媒
有時候他利用生,有時候又利用死
有時候輕聲軟語,相當溫柔、相當性感
有時候聲色俱厲,相當殘酷、相當猙獰

有時候,卻相當睿智和幽默
像是智力懸殊的談判,他總是讓我們搶先說出
允諾一個願望,甚至是最大的願望
再讓我們相互殘殺,直至滅亡

我是說理性終將蒙塵,而獸性的努力將繼續
在人性中居住的魔鬼,是這樣工作的


毀滅得好,就相當壯觀,令衆生驚懼、臣服
毀滅得好,就相當徹底,就寸草不留
毀滅得好,就能出奇制勝,一舉暴富
只要毀滅能夠打開榮華富貴的通道,毀滅又有什麽不好
最怕的不是毀滅,是一天天慢慢毀滅
最怕的不是毀滅,是僅僅毀滅了一部分
卻留下另一部分觀看

你敢比賽跳樓嗎?你敢比試著罵人嗎
你敢跳著活過幾分鍾,然後就去死嗎
在滿地大火的時候,你敢獨自站立在大地上嗎
天上下刀子的時候,你敢沖到大街上去嗎
在雷聲響起的時候,你敢敞開自己的耳朵
快步走到另一個更大的房間裏去嗎

你敢吸毒嗎?敢與兩只沼地的鳄魚決鬥嗎
你敢喝醉酒與泰森打醉拳嗎?你敢得艾滋病嗎
你敢摸摸走過來的美女高挺的胸膛嗎
你敢將壞事做絕嗎?敢帶幾個小馬仔去搶運鈔車嗎
你敢在毀滅之前去搶一次華爾街嗎
你敢當著衆人的面割開自己的皮肉嗎

如果一定要毀滅,那就毀滅吧,立刻
但是一定要把性保留下來:性是惟一較好的事物
讓它邁動粗大的腳踝在第一輪毀滅裏幸存下來
像結伴而行的跛神,一直向終點走動


看來,都是那個好心腸的漁夫多事
是他在傍晚將魔鬼放出了封鎖千年的魔罐
最初因爲好奇,最後是因爲無知和貪婪
看來,都是那個好心腸的農夫多事
是他在路上將一條凍僵的蛇苦苦溫暖
最初因爲同情,最後因爲軟弱和愚蠢
看來都是那些自以爲聰明的狗男女
是他們用一雙會彈琴和做愛的手掐死自己
最終,也掐死了全人類的命和黃金
最初因爲好玩,最後因爲腐爛和荒淫

看來話已經說過了很多,話題重複
看來我們已經聲色俱厲,只能咯血而死
看來我們沒什麽可說,只能保持沈默
最好什麽也不說,看來即使說了也沒有用
看來我們都是無辜,手上沒有沾染血迹
看來我們可以唱歌,可以揚長而去
看來我們不是人類,真正的人類已經走遠

看來人類都是高個子,且極富俠義心腸
如果天一定要塌下來,就塌下來吧
天塌下來之後,他一定會搶先頂住
如果地傾東南,他一定會搶先填平
如果天堂的宴席注定要散場,他一定會搶先將高朋留住
按身份在一桌新的酒宴前重新坐定


第三章 狂風卷走多余的風景
  ——與現代新物理學談論歡樂


狂風卷走多余的風景。我是說大河在高空逆轉
存在和必將存在的一切終將消逝于黑暗
像馬的平原,向另一個方向的深淵快速滑動

荒城之月、流金之沙、隕星之石
行走之風、嘯叫之水和衆生之腳
都將通過時間中的曆險抵達存在的極致
我不能將它們逃亡的背影挽留片刻
當命運終結于道路之末,衆生凋零
最後,只留下永恒的經卷被火焚燒

一具犁在北方的田野裏被再度棄置
落葉無家可歸,在風的驅趕下像羊群一樣消逝
泥土、種子與衆生的骨殖終必無語
將過多的鹽分吸收,然後再被吸收
但它並不預示著另一個冬天的到來
當虛無襲擊了樹棲動物的秘密家園
殘剩的森林將在童話中幸存,同一塊熟透的平原一起上升

當冰雪的防守從高空潰散
陽光從烏雲之脊瀉落沈船之側,惟有人類從其中退場
留下墓碑、荒城及牧羊人坐過的石頭
與一輪無人駐守的山間明月相依爲命

我是說最後終必消滅,而我仍將短暫存在
像太陽在地球上的一次悲壯隕落
將黑夜邊緣萬裏雲霞的心緒牽動


最亮的亮星被投入夜的深淵
黑暗以愛情的手掌籠罩飛翔,大地一無所有
母親在一座平常的村莊裏輕聲歎息
大海在一個平坦的夜裏抱月而眠
衆神已經將英雄的前路鋪設平整
但太陽肯定不是宇宙中惟一的光源
在第二日到來前,次第點亮的星光
在仰望的魚眼裏多麽璀璨明亮,像童話中天堂的屋頂

一根火柴在黑暗的內心快速劃過
沿途的幹柴在被它點燃之後開始說話
表面細膩光滑的旗幟一一暴露在風中
一道閃電在烏雲的背景上驟然現形
一把快刀在黑暗的硎石上越磨越亮
一把武士的佩劍在出土後越磨越亮
在星空之下閃射著冬日寒潭的光輝;沒有階梯
一條道路在穿過平原向青天攀升

種子在幽暗的倉房裏竊竊私語
沒有人能夠破解它們醉酒的狂歡和神秘的啞語
一陣海洋性季風的寬大背影消失之後
河流寬闊的兩岸出現了嶄新的風景
蟲吟在七步之外;去年的積雪融化
趁夜色作案的人影子般快速穿過黑暗
最終迷失于自己內心深處的黑暗
細心擦拭落日的石頭和烏雲的翅膀
在第二日到來前,雲的居民將騷動
黎明的憂傷的馬頭將伸出波濤的遠方


我是說人類,如無邊的大水孤懸于高原
永遠在崩潰的途中,在傾覆的途中
在古代,它使一個威加海內的中國皇帝感到驚恐

我是說,當生存被複制,希望取道人類
流星雨沖刷的一角將再現欲望的真空
山巒粗大的腳踝在峽谷兩側行走如初
最後同傾斜的天空一起跌落于憂傷的翅膀
雪不約而至:我是說野獸的努力
將繼續,而一場多年不見的大雪
帶著輕撫哀傷的手勢,迷漫了秦嶺這邊的天空

我是說,水生成火生成冰生成太陽之獨目
從海洋廣闊的表面看盡蒼涼和淒豔
風暴走出深海;道路彎曲至遠方的極致
著火的魚群攜帶饑餓經過了水的內部
在河流那邊有一匹具體的馬單獨深入
是葦林之中向落日奔跑的英雄坐騎,它單獨深入
此刻進入了後現代的風景

我是說,白色的巨蟒在城堡以西高臥
藍色的溪流通過了一百個夢幻的村莊
一只空置的沙發在海上倒轉、上升
一隊南歸的大雁鳴叫著,拉過了去年的天空

我是說惡的花開至骨,開滿黑暗的表面
在昨夜借道秋天,將北方一個思想者悄悄造訪
我是說一艘船駛來,另一艘船絕水而去
去追趕最早出發的一艘船的背影
而高原之水在今夜沒有堤壩遮擋


一顆碩大的頭顱從漆黑、冰冷的海面緩緩上升
冰的海夜的海推動玻璃;存在的傷口
一位年老母親的至愛和憂傷流出,如同鮮血
衆生奔走呼號與洪水奪路如隔世富貴
在一隊健行于黑夜的駱駝最終到來前
有一顆巨大的頭顱如緩緩倒轉的沙發
將在黎明時候一無所有的海面緩緩上升

殒滅之美;癫狂之美,王朝終結之美
斷足之舞和斷臍之舞;蒼天的攀登者
在天空獨自歌唱,河流的音域伴奏著高遠的行程

倒置的火把和黎明;它拒絕回憶和加載
但攜帶大地的苦難,這是海子的太陽
在宇宙荒涼而廣袤的內心它獨自飛行


在這個冬天衆神沈默,群鬼猙獰
詩歌在情急之中抓緊了語言,人性在情急之中抓緊了卑鄙
狼群,開始從四面八方向獸王圍攏
羊群,開始從四面八方向上帝圍攏
在這個冬天群鳥逃離彎曲的天空
五百萬裏的大地沒有樹沒有沙粒
沒有生命賴以存在的空氣和水分
道路無語,平原像兩塊分開的玻璃倒向後方

爲河流開辟道路的勇士攜帶狂風
群山後退的間隙裏,閃出一匹瘦馬的身影
這是涉過冰河之馬,深入中原之馬
一萬匹陡立之馬中惟一長翅膀的馬
上升之馬和下降之馬,嘯叫的天馬
在槍林彈雨中眼睛血紅奔跑如飛的戰馬
鐵蹄如陣雨密集從天而降驅趕狼群
風聲突起及于天涯之樹、邊城之草

而農耕之牛、暗藏之貓、消遁之虎
結伴橫行荒原的群狼,我將暫時脫離你們
去追趕另一匹提前離去的馬的背影


離開黑暗還是黑暗;離開血還是血
以血安慰血,以惡喂養惡,也喂養善
以骨頭陪伴骨頭,淚陪伴淚,火陪伴火
天上的大神呵,能否讓石頭結束沈默
讓一塊具體的石頭獨上青天,打開歡樂

犁铧在冰凍的大地開掘無主的邊疆
泥土內部的黑暗被銳利的鋒刃翻開,繼續翻開
波浪的裙裾像大風的長發飄向後方
向日葵在一次商業活動中再次拍賣
在這個憂傷的冬天群鳥離去,清冷的碼頭上
留下英雄和一個流浪者瘦長的身影
風越吹越大路越走越白城市越看越白
盲藝人的回憶越看越白,但是無雪

寺廟在山頂上;黑店開在古代的路旁
一杆半新的酒旗在夏天的濃蔭裏擺動
有一個負劍的男人行色匆匆前往投宿
雪不約而至;林沖只身走入山神廟去會見命運
道路彎曲至遠方的極致,能否讓石頭說話
讓一塊具體的石頭在黑暗裏放聲歌唱

天才在昏暗的背景下一閃而過,靈魂逃逸如夕陽野鶴
而詩歌存在,通過詩歌窮極真理
抵達思想者最深刻的孤獨和憂傷
路越走越白,城市越看越白,盲藝人的回憶越看越白
一個真實的天國越看越亮

第四章 詩歌離開我們遠去
  ——世紀末一個詩人對靈魂的訪問


根本不是新鮮,而是陳腐,是淺薄和無聊
根本不是火,是坡地上一片歉收的高粱
無人收割,在一場空洞的大風中搖動
根本就是市儈是無賴,是欲望的人質
靈魂已經在市場上賤賣,剩下人的皮囊氣壯如牛走上大街
被人的幻覺拉動

根本不是美女,只剩下一張美女的畫皮
只差脫光衣服暴露一切;只差當街手淫
雖說街上也行走詩人,但真正的詩人正在消失
剩下濃妝豔抹的妓女嘻嘻哈哈,向人們狂抛媚眼

根本就不是大師;根本就是有眼無珠
這些生病不輕的人,等全世界的大師全都死光
再來恢複美麗詩神午後的甯靜
先鋒?天大的誤會!沒有父親的孩子
別跟我玩深沈,如此自甘下賤的詩歌
就像撒尿一樣隨便,像拉屎一樣容易
一天可以寫一百首;一天寫下一百首
剩下一些詩歌的殘渣,仍將使滿座詩人臉紅


根本就不是美,是軟弱和奢侈;是良心的墮落
狼群的雄辯士,受封者的食邑和食利者生命所系
決不出讓的本金;是有煙瘾者精致的煙草
饕餮者的飽嗝;是路在落日下向名利的彎曲
和靠攏;是撫摸,旨在遺忘;是惡經常借用
又隨手扔棄的手套;是幹旱中不結實的莊稼

是惡與真的私生子,是傷害者、欺騙者
向主子領賞時提著的貢品和獰笑時偶然暴露的精心描
畫的大嘴和犬齒,像傍晚時斷壁的輪廓線

是膚淺和喧嘩,是鴉的聒噪和妓女飛吻的紅唇
是吸毒者在毒瘾發作時對生存歡樂的透支
是影子的回憶、夢中的豔遇、血作的酒漿
文學中的脂粉、政治家不打算兌現的許諾
是從欲望的密林中穿過後殘損的紙幣,但不代表黃金

是甜味劑鮮味劑、強權的玩偶;是敲門磚,但不打開寶藏
是黑暗中的帶火者牽馬匹者,但不點燃幹柴
它臘制的翅膀逼近太陽,最終卻跌落于平庸
是羊羔深陷于群狼環伺中之生長和睡眠
是勞動嫡生的次子,但不准備與勞動相依爲命


誰從水的混沌中撈出了第一塊物質
誰最先造出山川人物,鳥獸蟲魚花草
讓翅膀攜帶第三日之火和第四日之光
飛過混沌初開的天空和黎明前初次暴露的山岡
是誰讓人類攜帶疾病和貧困登場暫居地球
再走過三百萬年進化的裏程

誰最先造出飛的天使和爬的惡棍
用腹中吐納之氣向它們吹送鮮活的生命
在黃金、愛情和王位分配完畢以前
誰讓一棵樹一座山緘默冬天的仁慈
是誰讓世界從名詞出發,再返回名詞
沿侏羅紀的陡峭山脊一路電光石火風塵滾滾
撲向恐龍最終滅絕的命運

蒼老的物質呵,精神和肉體的父親
我只能暫時居住邊緣,像一團明火被你團團圍定
我的每一個空間都被你的內容充滿
被你粗糙多毛的手從各個角度深入
而這遠遠不夠;必得配給一個名詞
名詞所代表的事物消失而名詞還在
將分裂更多的名詞代表更多的事物
如一個自我纏繞的風暴,踏響海天
從此在時間和空間的廣袤土地上橫刀立馬
向兩個方向,向所有方向的遠方

但靈魂是危險的事物,須調集所有的物質
將令人憂心的猛獸,團團圍定


永恒即無;即無感覺之無無實在之無
即從無中橫空出世,再向無中悄然歸宿
屬于永恒以後;是宇宙物質所有母親的母親的母親
的母親的母親的母親的母親的母親的母親

無即安慰;即物質的大河終結的地方
即不能承受即驚叫,向自己內部傾斜
即物質最終的家,規定了存在的方向
無的位置較低,是海,低于石頭和真理
即沒有安慰,即自己安慰,即宇宙最低的站立
即從最低處使高空潰散的事物落定
像等待過夜的鳥向一棵樹慢慢圍攏

我是說靈魂:圍困中、受難中、躁動中的靈魂
它的另一個名字,叫做疼痛


[資料·1999年8月24日深夜,肉體爲靈魂開列的一份罪狀清單]

[反叛;顛覆;分裂;爆炸;拖欠租金
傳播真理;異端;苦難與苦悶的淵薮
喧嘩;鬼怪;偷看;竊聽;獨占光芒
私藏火種;渺視罪惡;拒絕陪葬;蠱惑;秘密結社
與恒星私通;在最後的時刻逃跑
是鲲鵬飛的形狀、是徐悲鴻奔馬的形狀、始祖鳥飛的形狀]

[一千宗罪;一萬宗罪;被釘上十字架再犯新罪]

[越獄;嘲笑,想當詩人;渺視法庭
太空靈、太美麗、太渺茫,類似妖孽
太不便追捕;拒捕;無法執行槍斃
不現實;醉心于冒險和迷戀高度
在沒有梯子的情況下試圖攀登蒼天
急如閃電、迅如飙風、響若驚雷
挑戰神、嘲弄神;無視命運的訓導與呵斥;從火中取栗
無視警告,不懼火刑、鞭刑、杖斃之刑、砍頭之刑、苦役
之刑、終身監禁之刑、車裂之刑、炮烙之刑、割舌之刑、
淩遲之刑、檀香之刑、剝皮抽筋之刑、從五萬米高空投
擲墜地之刑、永墮地獄不許超生之刑]

[從高高的神壇公然拿起大神的花束
在衆神沈默的黃昏獨自歌唱]


在所有的力量之中,必有一種力量
是坐在中間的力量,在所有的手中
必有一只更粗大也更有力,在幕後推動變化
超過了手的秘密林莽之中所有的手

水的內心是雪,是銅管樂和弦樂,是雷神的舞台
是未及顯形的馬群,是龍的家園
是沈默的魚群,是人類波詭雲谲的情感
是無物之物的愛和無物之物的月光
水之上是船隊,是尋找中的鳥群
我的心裏是夢想,是滾滾往事,是鼓角之聲
是情感的敲擊不止的琴鍵———水的心
就是我的心

火的心裏是毀滅的力量,淨化的力量
焚燒的力量照耀的力量,是愛的力量
和恨的力量:火的心,就是水的心

一顆星與一顆星緘默著孤獨和內省的秘密
一只蛹與另一只蛹在硬繭內部打坐,修煉著成蟲的夢想
而詩歌離開我們遠去

7
你聽那低沈的男聲和高亢的女聲,那搶白

在這個騷動的夜晚,你聽那駝鈴叮當
在月光下輕輕抽打著沙漠處女的肉身
你聽有一片樹葉從樹上回歸秋天的大地
然後是風和雨,是合唱,夢中的合唱
是長笛;是埙;是革命,腳步如狂風卷過大地
再降落大地;是神谕,並不要求回答

你聽地下的死者,曾經擁有的,被中止
你聽腳步獨自深入,靠近牆,靠近解決
一只穿巡洋艦皮鞋的腳最終踏響大地
像踩響了皮鼓的表面,並不要求回答

你聽火說話的聲音和水安慰的聲音,在今夜
你聽那星語像中國字,它們更高也更冷
你聽圍困中的靈魂:那兩張嘴兩種聲音
像兩個互相反對的人在爭論中漸漸走遠
攜帶血與火的詩歌漸漸走遠,像黃昏歸去的衆神

                      1999.2—2000.11,汉中     

命運·趕路三章

Ⅰ、走過鐵皮小屋


走過鐵皮小屋。靈魂傾倒于龍卷風神秘的殿堂
天空無言陡立高原,馬和烏雲的悲哀
紛瀉如雨,悲劇起源于北方古老的甯靜

走過鐵皮小屋。沒有人能夠回答
幾千年如椽的天才之筆,爲什麽只能書寫離騷
或者悲怆的唐詩、淒婉的宋詞
爲什麽狂風在河流兩岸摧折花林
而大牆下四季常開權力的罂粟
你的靈魂被八百次貶谪三千次流放
蟄伏在深深的底層,憔悴如同落魄
世界在你因醉酒而微微發紅的眼裏
變幻升沈,如怒海盲目的波濤

走過鐵皮小屋。靈魂傾倒于龍卷風神秘的殿堂
任意一次尋覓,都見歧路泣之而返
任意一次攀緣,皆履薄冰飄墜如葉
靈與肉永恒的沖突,在生命的原野上
一次又一次拉開苦難的曆程


蚊蚋的舞蹈的行列翩然而至
熒光屏前,電視播音員表情呆板語調生硬
迪那裏荒原神奇的矮馬群如熱帶海上的風暴
倏然出現,又徑自離去

一些簇新的鈔票在穿過欲望的密林後遲暮
一些點亮的燈光在午夜的遠方漸漸疲憊
許多欺詐和強暴在城市的深處悄悄運行
朋友們在突如其來的疾風中紛紛轉向,開始追求純詩

蚊蚋的舞蹈的行列翩然而至
在許多幽暗的走廊裏,煤球與棄物交談
男人們衣冠楚楚神色匆匆各幹其事
女人們聚集在一起談論著古老的話題
一些陌生的人們在鄉下男耕女織


走過鐵皮小屋,有冬天和春天的童話流傳
燈火在夜的深處穿孔、潰瘍,悲哀擴展至樹
星空凋零如一盤殘局;衆神沈默無語
碧血染藍的天空甯靜如許、晴明如許
有不少權威的書打開,再悄悄合上
許多深刻的孤獨不能開放,也沒有結局
狂人,還是那個狂人
從城牆的一角朝趙家的狗凝視良久


也許終將輾轉于生和死雙峰夾峙的疆域
或者終將喋血于靈與肉永恒沖突的黑谷
你要求回答;讓情緒沿馬鞍形的曲線運動
思想單槍匹馬,再度出沒于群狼環伺的原野
順便構思一本關于香煙的書

飽受戕害的意志強勁似鐵、纏綿如蛇
良心博大、寬厚,如樂山神秘的坐佛
在平原甯靜和深邃的腹地,你伫立片刻
有許多極好的光陰冰涼如水
從修長而伸開的指間悄悄流失


走過鐵皮小屋。走過褒河下遊空置之鐵橋
許多風筝于倦飛後回歸各自的塵世
霧的感傷的愛網那邊一輪夕陽在壯烈殉情
人和車輛向一個虛構的彼岸運動
一些生命在那邊穿越堅硬的岩層
不見倚樓憑欄曠古之人:博大的原野
有一座塔,如不倒的孤神朝這邊走


走過鐵皮小屋。秋天的詩歌開始在夏季的腹地胎動
霧茫茫剩下走江湖的人已經遠走江湖
虛無如蟲咬齧生命邊緣;你伫立片刻
窺伺的窗口逸出感恩的音樂複又中止

走過鐵皮小屋。傳來秋水拍岸退卻的聲音
在螺紋狀的刻痕裏,美人與一座山同時老去
群星在無端而起的風暴裏零落如雨
朽木與朽木結伴如黑色的犬齒依次兀立
在閃電的間隙裏抓住了老年的天空


走過鐵皮小屋。有橋,奔走汽車和雅瑪哈
慈母在遙遠的思念裏消瘦,柔腸寸斷
舞台上生與旦生離死別、水袖翻飛
電影裏超級恐怖懸念叠出打鬥激烈
如果你的诘難是刀,請先撕裂我的天空
如果你的目光是炬,請先點燃我的血液
爲迷惘的靈魂盜取信心,是時候了
爲寒冷的夜晚盜取火種,是時候了
當太陽在道路的遠方零落成泥
我聽見你淒厲的歌唱使夏季騷動,棲息兀鷹的山谷肅然
海洋簇擁著雄性的痛苦抽搐不止

                             1984.4,褒河
    
Ⅱ、漢水河谷


深陷于水。道路被阻斷在群獸環伺的遠方
背靠水而又深陷于水,深陷于十面水的合圍
背靠山而深陷于十萬大山的夾擊
我本身是行走,震驚于兩岸絕壁的行走
我本身是深淵,震驚于深淵之深和黑暗之黑
我本身是苦難,感動于兩種苦難
這躺倒于天空下的粗大的蛇體可是我爬行的肉身
我本身不是詩歌,可是養育詩歌
我本身不是河流,但爲一條永恒的河流
打開命運

盲目的波浪,像無人破解的旗語升起,然後落下
盲目的波浪歌唱著,行走于我的頭頂
盲目的波浪,最終成爲一條河流的語言
但它並不必然構成一篇詩歌的高潮
山的叛逆的親子,深陷于第一現場
深陷于地峽,深陷于戰亂與和平的短暫間隙
深陷于兩艘裝滿財寶的古代沈船之間
深陷于兩岸村莊和遙遠中途冷漠的美女之林
深陷于塵埃中銅器與皮鼓的敲擊
深陷于春天的寂靜,穿過寂靜

2
四面都是石頭,都是埋伏,暗藏殺機
四面都是物質,都是滾動中圍困中的烏雲
請把我的軀體本身暫時叫做道路吧
沒有道路,就以清貧的生命作爲抵押物
向黑暗中借一條饑餓而狹窄的走廊
行走遠航的船隊和漢水年邁的河神

(爲什麽沒有道路?———饑餓的峽谷呵
在命運的苦苦勒逼之中反複搜尋,你找到了什麽
爲什麽從一開始,就面臨絕境?)

3
生于群山圍堵的死地,最終脫離群山
讓衆多不同的流水進入同一個命運
讓衆多不同的道路彙入同一條道路
這是我從宇宙的存在裏要求的道路
生于八面流水的打擊,再接納流水
我是多産的母親,生産波浪,再放牧波浪
你看,山的屍體仍然在兩岸堆積
而我已經日夜兼程,從南方荒涼的前額急急穿過

我是饑餓的峽谷,也是憂傷的峽谷
是落日下葦蕩茂密、沙灘潔白的峽谷
是永不停留、永不被平原賄買的峽谷
是作爲兩個山系共同約定和秘密的峽谷
我本身不是行走,但必將終生行走
我本身不是遠方,但終將嫁于遠方
我本身不是母親,但超過所有母親
我本身不是詩人,但最終成就詩人
我本身不是饑餓,但最終表達饑餓
我本身不是寂靜,但引領一萬條喧嘩的河流
像引領朝聖的兒孫,穿過寂靜

4
除了總是向深淵傾斜的命運,再沒有別的行李
除了秋風中搖落的草木和高飛的大鳥
再沒有更爲忠誠的朋友和親近的伴侶
除了星群、月亮和漁人搖曳的燈盞
像一串串魚子在深水的子宮裏坐胎
再沒有更爲神聖和自我滿足的懷孕
這就是我的命運:從現在起,率領衆水
沿南北分界線的陡峭山腳一路急行
走向命運于黑暗中直直豎起的鋒刃

世界怎能沒有出口?名與利的狹窄通道
怎能成爲一次、或者一世漂流的最後歸宿
我本身不是屍體,但運載血和屍體
我本身生産富貴,但並不龔斷富貴
除了漁船和上下荊湘的憂郁的船隊
再沒有更爲堅韌、詩意的行走和停留
我本身巨大深刻而漫長,志存高遠
但是因饑餓而彎曲,只能肩扛流水
在兩個龐大山系的真身之間暫且安頓

5
峽谷最開闊的地方,是苦難最深重的地方
峽谷最驚險的地方,最終被人類選中
在峽谷最深的地方,一塊平原誕生:先是切開大地
暴露出石頭和世界藏匿很深的底線
及大地內部石榴籽一樣晶瑩的黑暗
再在十萬年裏鞭打流水,讓流水背負青天
運來無數黃土,將饑餓的峽谷填平

漢中,就這樣出現在天地的最中間
漢中,就這樣種植麥穗紅椒包谷大米和傳說
漢中,就這樣打造銅器皮鼓戰劍和鐵錨
漢中,就這樣用雙手撫摸流水安慰流水
戰亂的鐵蹄一千次踏碎了憂傷的歲月
只有平原幸存下來,古老的城池幸存下來
當城樓上高懸的巨鍾被人們重新敲響
母親們穿戴儉樸神態安詳走出村莊
再次打開了五百裏田園夢幻的篇章

一塊走出兩代帝王、衆多偉人的土地
一塊氣候溫潤、養育五谷和美女的土地
一塊猿啼密林朱鹮翔集漁歌唱晚的土地
一塊陸鑿棧道水修舟楫日事農耕的土地
是水的漢中,漢朝漢字漢文化根的漢中
是劉邦張骞蔡倫曹操諸葛孔明命的漢中
她許諾安甯也給予安甯:而我仍將離去
先是用黃土將峽谷填平,然後背負蒼天,切開平原
奔赴江漢平原慘烈的日落

6
沒有道路,就一聲長嘯在群山之間滑行
沒有道路,就放倒肉身在大地爬行
像一條受傷的大蛇向南方急急逃亡的形狀
沒有道路,就擡走流水、擡走船
擡走黃昏的衆神及其棄置的車杖行李
像擡走無人收拾的枯木:它在天黑以前倒下
再被黃昏的衆神在落日下當衆焚燒

遠方,已經被群山堆積千裏的屍體阻斷
遠方,已經點燃幹柴,燒起了沖天火光
遠方,是所有峽谷行走中最後的家園
血的通道,不在結滿罪惡之果的大地
所有河流,都將義無反顧地走向天空
遠方,我窮極一生終將抵達的遠方,也是生命
遠方,向東的遠方,此刻剛剛天亮

我不能僅僅滿足于在第一現場停留
如果沒有道路,我將率領衆水攀登南方的天空
遠方的道路,總是在最後走上雲端
遠方的太陽,總是在最後落入我的懷抱
遠方的情人,總是在最後說出真情
有無數的遠方,但只有一個遠方是我永恒的情人
這情人主要由你構成
                                2000.9,汉中      

Ⅲ、心髒:七條棧道①


在北方峻偉的前額,是我七條古老的蜀道
在奔瀉的流水之上,是我七條龍的蜀道
在大地的絕壁之上,七條道路的屍體正在悄悄變冷

湛藍的星空下是七條因饑餓彎曲的龍體
是章魚粗大的斷肢彈向七個方向的遠方
惟一的心髒,仍然在中間有力地跳動、跳動

七條道路!穿過了絲綢,馬,古書,鼎和成群的雲朵
七條閃電組合成群的道路都是我的親子
三條向南,四條往北,將急切的呼號帶走
將我成噸的絲綢和玉器,帶往四面八方

當它們在兵燹的大火中一次次化爲灰燼
仍然由中間同一顆心髒生産,重新長成

七個跛足的大神雙手執蛇從那邊快步走來
七條穿過岩層的大魚,留下了清晰的遊蹤

這是急于尋找出口的兄弟,一共有七個
位于中間的心髒只有一個,巨大、鮮豔、熾熱

這是一顆圍困中的心髒,一直在漢中跳動
這是一個渴望風暴的巨人最終生成于風暴
在風暴的內部急急走動

2
沒有道路,就背負命運,獨自踏上坎坷的行程
沒有道路,就在人迹罕至的地帶采集礦石
爲後人打造七條道路的古典的形象

沒有道路,就集合人類的子孫上路
像千百條溪流將七條河流擡入天空
將七條道路的骨架舉過鷹的頭頂——

這巨大風箱一樣拉動的心髒,永不衰竭的心髒

沒有道路,就在一塊大石之上打坐
讓背上長出翅膀,讓頭上長出翅膀

沒有道路,就背負苦難從這裏出發,一聲呼嘯
在烏雲和群山的滾滾波濤之上滑行

沒有道路,就丟下行李,折入黑夜
深入黑暗巨蟒盤踞的洞穴搬運火焰
在大風吹徹的曠野上坐等天明——

這焦躁的心髒,永恒叛逆的心髒

沒有道路,就讓一萬個夢想與絕境交媾
在一個巨大子宮的七次劇烈抽搐之後
産下七條道路的嬰兒,讓它在風中迅速長成

沒有道路就追趕流水模仿水的行走
就抄著槍走上絕壁,在雲霞的邊緣
爲七個剛剛生成的道路的子孫送行———

這風暴的心髒,太陽和一萬匹黑馬的心髒

3
崩潰的,是王朝;留下的,是情書的章節
走散的,是帝王的車杖;不散的,是西風和流雲
燒掉的,是草是灌木,是動物的家園
不死的,是人類:隨著戰爭的足音

逃難的人群沿七條道路源源不斷地流入這一片熱土
在這一片錦山繡水之間落地生根

兩騎官家的信使從棧道打馬而過
一行商旅的馬隊滿載著貨物在前方行走,馬铎叮當

現在是兩次戰爭之間的短暫間歇
一陣清風吹開野百合幽閉的心事
林中的悍匪,收拾起劫掠的雄心
看見車載的美女,不勝道途的顛簸,柳眉微皺
再次撩開了輕搖的簾攏

4
在水的上空,升起七條道路爬動的真身
在水的道路上空,托起七個巨大的心髒
每一節都浸染著先民的淚水和鮮血
每一段都是骨頭枕著骨頭,鮮活靈性的血肉
被涼風剔盡,剩下七副發白的骨架
支持著同一個世界日益破碎的形體

七條道路的母親是最好的母親住在漢中
七條道路的姐妹是最美的美人住在漢中
這橫穿兩個山系的道路也橫穿時間
與流水終生結伴的道路也指引流水
七條道路最早穿過世上第一條隧道
也必將最早走完地獄,穿過天堂高大的彩虹

5
山巒在北方中止,而道路再次開始
平原安臥如初;獅吼于北方星光寥落之野
道路盡頭,升起北方博大的原野和湛藍的星空
踏著盲目的波浪,美女成群騎魚而來
她們爲我而來,她們爲一次愛情而來
她們舞蹈而來,爲了一段不爲人知的真情

如果跌挫于中途,讓我爲你捧來清泉
每一滴泉水,都蘊含著群山隱秘而冷冽的真情
如果失血過多,讓我摘下片片紅葉
爲你補充體內已經流失過多的鮮血
如果一定要死,就死在這七條黃金的道路上吧
在這七條黃金的路旁可以造屋定居
也可以安放英雄的骨架和不滅的魂魄

遊俠、樵夫、兵丁和負劍而行的詩人
讓我們跨過歲月的峽谷,相聚在七條道路吧
活著,威風凜凜地走過英雄的道路
死去,進入泥土,在任意一座山岡坐成石頭
偉岸的身軀伸出于黎明的滿天雲彩
成爲七條道路縱橫天下的最後支撐

6
凡我以強力支持的,都是英雄純正的血液
凡我所慷慨允諾的,都是英雄的前程
凡我向命運要求的,命運也必將應許

心髒,太陽和萬匹黑馬的同一顆心髒
天空下七條道路擁有七顆頭顱,而心髒只有一顆
心髒:這是詩人的另一個命名

被風暴排斥,但卻一直在追趕風暴
被群山追趕,但卻一直在抽打群山
我可能一直爲命運所困,留在原地
行走于路途的巨人將從我取得力量

讓七條光榮的道路將你龐大的形體貫穿吧
七條道路是七次驚天裂地的長嘯和
七條攜帶驚雷劃破漫天濃雲的閃電
打在兩個龐大山系的多皺的臉上

是章魚的七條粗大的斷肢掙脫濃雲,在天黑以前
彈向了七個方向的遠方

                       1999—2000,汉中

—————————————————————————————————————————————

責任編輯:yszdy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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