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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莉:我在八十年代的詩歌寫作

馬莉:我在八十年代的詩歌寫作
來源:360個人圖書館 作者:馬莉


1.我選擇了不選擇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中國,是一個自由閱讀的時代,也是一個思想破碎又燦爛的時代。那時我們正年輕,思想正處于“斷乳-反叛”時期,舉國上下的思想解放運動爲我們這一代騰出了思考的空間,伴隨著開放大潮,數量巨大的外國作品如洪水般洶湧而入,站在此岸的我們,一下子看到了無比遼闊而蔚藍的思想天空。

我在广州中山大学的康乐园里感受外面的精彩世界,我开始大量阅读世界名著并接触国外各种现代思潮。星期日,我和中文系的男同学朱子庆一起去书店排队购买外国文学作品,购买商务印书馆的“汉译世界學術名著”系列,以及北京、上海三联书店出版译介的20世纪西方人文學術丛书“學術文库”、“新知文库”系列。当时萨特的《存在与虚无》、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亨廷顿的《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波伏娃的《第二性》以及《第三次浪潮》、《大趋势》、《外国现代派作品选》都是我们手边容易找到的必读书籍。

在阅读的快乐中,我也在寻找我最喜爱的诗人,他们是:普希金、莱蒙托夫、叶芝、叶赛宁、吉皮乌斯、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里尔克、埃利蒂斯、兰波、艾吕雅、艾略特、米沃什、凯鲁亚克、金斯堡、迪金森、白朗宁夫人、泰戈尔……这些世界的光芒为我内心的丰富性增加了深厚的底色。不久,“朦胧诗”兴起了,朱子庆不断给我找来当时的民间诗刊《今天》,我接触到了北岛、舒婷、江河、杨炼的诗歌,我们发现他们的诗歌与外国的翻譯诗有某些相似之处,这是此前中国诗歌精神中缺少的因素。我在一种表面的开阔与遥远中,发现了更加隐蔽的开阔与内在的遥远,这些深度的情感与思想在当时是被讥讽为“朦胧”的,在我的内心却如此地清晰和明亮。

1981年,我在《北京文学》第一期上发表長詩《处女地》,很快又在《人民文学》第二期上发表長詩《竹颂》。除了阅读和写作,我们中文系几位爱诗的同学共同办起了校园诗歌民刊《红豆》,作为校园诗人之一,我们在《红豆》上发表自己创作的诗歌。

一個思想開放的年代當然更是一個詩歌勃興的年代,我們這群在八十年代寫詩的青年詩人被美譽爲“第三代”!我和我的同時代青年詩人一樣,用全部的熱情和鮮血瘋狂地寫詩。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我從小時候的“大海”浮出了水面,來到了陸地,我開始寫大地,寫大地上生長的大樹,寫一棵神秘樹與“一個人”的神秘故事。1985年第10期《詩刊》(邵燕祥主編)發表了我的探索性詩歌:《一棵棕榈樹和兩個女人》,1986年第1期《中國》(牛漢主編)又發表了我的依然是探索性的詩歌:《月光下,那棵神秘樹在哭泣》。這兩首詩歌至今在我的詩歌寫作中仍具有重大的意義,它們探討生命與存在的緊張關系,挖掘男權世界與女性世界對立又包溶的互爲因果的關系。這種互爲因果的緊張關系是基于我作爲一位女性對宇宙與存在的自覺審視。這樣的審視沒有被當時的批評家關注,因爲當時的批評家主要是男性批評家,其關注視角受到以男權爲中心的偏狹視野所局限,他們希望看見的是一丁點兒都不會危及他們潛意識深處的男權的自我滿足感。

我有一首寫于1988年6月的題爲《渴望失戀》的詩,發表在當時深受青年擁戴的《詩歌月報》上。在這首詩裏我大膽地審視我的精神與肉體的矛盾,我有必要把這首我自認爲最重要的詩歌抄錄在下面:
 
        不久前
        兩個影子從那幢廢棄的小樓
        走出  两个修长的影子
        一個向左
        一個向右
        修长  而  洁白
 
        他說我的影子是他
        我沒有反對
        我們幽會時走進去又走出來
        一只老黑貓驚叫著從窗台跌下
        跌死在我的腳旁
        我斷定是兩個影子在作祟
 
        這是致命的一擊
        禮拜日他請我吃狗肉
        我拔腿而逃
        貓狗是一對冤家
        我邊跑邊想
        我不是猫  我说
 
        醒來以後
        我發現我的影子躺在杯子裏
        那幢廢棄的小樓正向我傾斜
        我喊救命呀並迅速逃跑
        他無動于衷
        不容我挣扎  甚至
        用嘴嗜住我的紅唇
        舔我的脖子
        咬我的乳房
        吮吸我的血液和骨髓
        缠绕住我  用他修长的四肢
        经典的  呼吸
 
        從影子的瞳仁裏
        我看見我的身體在動搖
        咬牙切齒
        我從發間摘下簪子
        刺向他血流如注
        醒來時我發現影子正站在牆壁上
        不错  正是不久前的两个影子
        從廢棄的小樓裏款款而出
        一個向左
        一個向右……
                1988年6月13日
 
若把這首詩放在整個八十年代的背景下來反觀,詩歌中的象征性與精神氣質是特立獨行的,我沒有選擇“性別”,而是選擇了“人性”。詩歌裏出現的兩個影子,一個是肉性,一個是靈性。肉與靈在相互糾纏,相互依存。

中國詩歌在八十年代,在“告別革命”的先鋒意識下,迅速與國外的現代主義詩歌接軌,大部分詩人都集體無意識地卷入現代主義大潮中,尤其是外國的詩歌給中國詩歌的天空帶來了從未有過的陌生而詭異的意象。對于女性詩人來說,這些意象直接指向一個新鮮、生動而又陌生的詞:性別。中國的女性毫不猶豫地接受著這些深刻的哲學。有時候一個文本的深刻性是不言而喻的,但在接受者方面而言卻未必能“深刻地”接受,也有“淺白地”接受一面。例如外國的女權主義哲學把一個“性別”意識教會給了我們中國開放的新女性——成爲了不爭的事實,也就是說,此前的中國女性是沒有自己性別的,“她們”的眼光是以“他們”的眼光爲眼光的。我們從中國女性的“性別意識”發展史來看,也的確如此。于是中國女性的詩歌書寫出現了大量的“黑暗意象”,“身體意象”,“反抗意象”等。特別是美國自白派女詩人西爾維亞·普拉斯的最著名的“挖掘潛意識,大膽地寫隱私和禁忌”等口號性的詩寫誘惑,使得當時大部分的女性詩人主動或被動地加入了這個潮流。普拉斯自有普拉斯的正確,因爲這是基于西方女權主義背景下的“個人文本”。雖然思想是沒有國界的,但是,的確從此開始,在中國女性詩歌書寫的潮流中,“黑暗意識”出現了,甚至逐漸成爲了一種主流意識,似乎只要在詩歌中伸手抓住一塊黑暗的焦石,或者觸碰一下黑夜,就是反抗男權的,就是具有先鋒品質的……是時候了,作爲女詩人的我,很有必要來反思一下當年的“我們”自身的局限。

当年,女诗人们这种仿佛抓住身体就能摆平性别的写作,其实造成的是更加势不两立的性别差异。但是,当时的評論家乃至今天的評論家们似乎从这道风景线上看见了“女性的觉醒”,評論家们与女诗人们的这种不自觉的自我误导不谋而合,实际上更是把女性自身带向一个更被男性窥视的境地。然而,女性诗写者们至今似乎还沉醉在这个吹捧之中,这种现象在当时让我十分警惕。我后来这样为自己的警惕性寻找总结:在当时,大部分女性“在黑夜中打开自己”,不但不具备较深刻的反思性的哲学意味,反而把千年来的作为“奴役和附庸”的女性包装得更具有了藝術性,变得只不过比过去的传统世俗境地,更高超也更美妙罢了。

當年,這種所謂很有“哲學意味”的女性新的詩寫境地,這種所謂形而上學的女性意識的覺醒境地,一開始仿佛是從對世界本質的把握介入,實際上是更多的是通過身體呈現出一種自虐和對抗,更多的是通過暧昧的身體自白,其中大部分帶有很濃的性色彩,仿佛這些就是女性的所謂“身體覺醒”,仿佛女性的“身體覺醒”就證明了女性的“思想覺醒”。果然,在不久的後來,女性寫作被當代一些男性批評家深度誤讀,他們用他們自己希望的“她們”,來解讀他們自己認可的曆史——無怪乎一位男性批評家說“當代最優秀的女性詩歌都深刻地觸及了女性的性意識”。雖然我不能斷定這樣的話語是褒是貶,如果是貶,這讓我心痛,如果是褒,這更讓我心驚!當我們隨便在一條商業中心的大街上行走,很容易看見大街兩邊高聳的巨大商業廣告招牌上那些過度暴露的女性,不但男人們欣賞這樣的女性,就連女人們自己也欣賞。男人認爲女性已經解放,女人們也同樣認爲自己終于解放!不錯,男人們通過看見女性們對自己的性描寫從而得出這樣的曆史結論,仿佛女性的成長是女性通過窺視自己的性——而得以成長的。

不錯,在一個人的曆史敘述中是這樣的,但作爲一個“女人類”的成長史,就不是這樣簡單了,正如作爲一個“男人類”的成長史,他的成長與她的成長——是同樣的不簡單。因爲人類的曆史並不僅僅是性別的曆史,人類的所有性別都打上了意識形態的深刻印痕。而獨獨以男性視角來解讀的女性世界,在渾然無覺的快意之中,一再被誤讀,女性詩寫者又被男性批評家利用或者奴役了一次。有時候我甚至這樣想,有意味的是,或許既不是男人誤解女人,也不是女人誤解男人,倒是人類的“性別史”把男人與女人活活給玩耍了一把!因爲女性解放的內含全然不是這些表面的東西,比這要深刻得多。

当年,我虽然被这样的历史潮流诱惑着,被女性自我的所谓“性意识”的觉醒诱惑着,但我同时也警惕着。我的警惕不是盲目的,也不是自命清高的,而是建立在对任何一次伟大而磅礴的文艺复兴运动——人(不仅仅是女性)的身体形象得到尊重并作为人的自觉和自由权利被文学藝術所讴歌所赞咏的——极大的认同之下,这种警惕是在发现和思考之后的自我坚守,我意识到:如果女性的自我觉醒在一个更为高级的层面上再次沦为新时代的男性社会话语和商业工场的诱饵,那么这样的女性解放在多年以后会不会又重新回到原来的起点上?当然,我们不能假设女性解放的历史能或者不能按照我们所期望的轨迹行走,我们必须尊重历史自己行走的轨迹、速度与节奏,就像历史在女性的自我选择上,没有反对或者阻止她们——要么放弃要么拿起这样那样的选择,但我选择了不选择——我选择了不选择“性别”,我选择了不选择“书写身体”或者不“过分书写身体”—— 作为女性解放的最诱惑男人的手段,我不想走大多数女性走的或者正在走的路线,因为即使在全球化的今天,无论思想将来会多么地统一于地球村的规则和法律之下,作为一个个体的人,他或她,依然是作为一个个体的“人”而存在着。现在想来,这也许是当时的我,一个女性自我觉醒的深刻立场。

在这里我特别想借一位朋友的认同感来证明我的思考是谨慎、严肃并有深度的,在关于“女性的黑夜意识”问题上,我与多年来我所尊敬的学者、我的一位好朋友崔卫平在最近交换过看法,她说她“100%赞同”我的觀點。她说,“那是一个陷阱,是男性世界和商业世界愿意为女性提供的,所谓“黑夜”可以说是一种策略和一种合谋,在(黑夜)“分工”中表明自己是无害的,但这样做强化了被指认的女性弱势,谁说女性不同时站在光明之下?(黑夜)也可以说是用来激发男性的窥视欲,挑逗男性的深渊冲动。”她感叹:“这就是我为什么不专攻女性主义,至少那样的女性主义,既不增添女性的尊严,也不增添这个世界的精神高度。”在谈到普拉斯时我们也有一致的声音:“你可以听出普拉斯是将自己的生命提升为诗,而黑夜意识仅仅是将女性意识提升为诗,挖掘女性的秘密,是一种自我出卖。每件东西都染上了女性色彩,这可能吗?”她的分析让我的思路更为清晰。

我还特别想说的是:今年4月在苏州同里镇召开的“三月三”诗歌笔会上,我遇见了我的好朋友、同是八十年代的女诗人潇潇,我们亲切地交换着当年在诗歌书写之中有关“女性的黑夜意识”以及女性诗歌中的“性觉醒”,我感到欣慰的是,她也和我一样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她说:“长期以来,诗坛上女性主义写作中黑暗的东西太泛滥了,我一直都在拒绝。我一直希望,诗歌应该写得干干净净,无论在语言上还是在灵魂上。我发现我们俩的觀點竟然如此的不谋而合!

1985年,我在我的詩歌書寫中也曾大膽地觸及身體,但我是把“身體被控制與反控制”的主題納入我的詩歌視野,而不是以“哀怨”和“傾訴”的書寫方式去爲女性爭奪所謂的女權席位。人的行爲構成人的主體,我在詩歌中試圖把過去封建一夫多妻的所謂愛情問題,變成兩個女人之間“自己的事情”,變成兩個女人在選擇同一個男人時是被“主體主導”著,而非像過去一個男人擁有幾個女人(妻妾成群)時女人是被男人這個客體主導著,而女人恰恰成爲了被動的客體。一個女人在世界當中主動地選擇和主動的放棄選擇,都表明了一個女人的覺醒,而這些覺醒也深刻地隱藏在女性“搶奪男人”的世俗本能中,隱藏在“身體的控制與反控制”之中。我這樣寫:“看見那個女人和他坐在棕榈樹下/她哭了很久,想上前去咬那個女人/然而,浪很響……”所有的內心活動都隱藏在這個女性窺視者的世俗人性之中。然而故事還只是開始,“她突然一陣昏眩/定定地望著,忘掉浪還很響……”一個女性和她的丈夫被另一個女性窺視,這個女窺視者是如此地嫉妒,因爲她是那個男人的情婦!但是,最終的結局沒有結局,因爲世界就是如此,只有死去的棕榈樹(物質)能證明這些,但是一棵樹已經死去,就像人類也將死去一樣,而面對天地宇宙,人類所有的社會活動和家庭中男女的愛恨情仇,都不過是過眼煙雲,既沒有什麽意義,也沒有什麽空虛,只是代代相傳而已。在人類社會,所有的掠奪都是“性別”的掠奪,所有的財産、權力都是爲了性別,因爲“性”才能爲人類的延續及傳宗接代落定最後一個棋子。而這最後一個棋子,就不能不是人類的意識形態——人類所有的曆史最終都要被指向人類的主體——意識形態,這是人類最無奈也最能證明人類發展的宿命。

多年以後,大約是1995年,我偶然從一本當代法國的新小說派作家羅伯-格利耶那本著名的小說《嫉妒》裏,找到了與我一樣的隱喻:“世界沒意義也不荒謬,只是存在著。”別提當時的我有多麽驚訝和興奮了: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忽然知道,我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忽然看見。我以我的詩歌,正如他以他的小說,在人類古老的愛情題材中,沒有煙火,沒有槍聲,在看不見嫉妒的嫉妒中,在人性最深的層面之下,竟然殊途同歸。

上世纪整个八十年代,我的诗写活动都是面对自我以及整个人类的存在——作小心谨慎的追问。1988年,老诗人牛汉在读到我的八十年代诗歌手稿时,写下了这样的評論:“……有两三天,我是看里尔克和他的诗的同时穿插着读马莉的诗的。使我惊异的是在情绪上并没有出现通常那种不相容的断裂感,从里尔克的内心世界仿佛一步就可以跨入马莉的诗的情境,中间不存在什么障碍和分界。这种偶然的意想不到的超时空的契合,我过去真还没有体验过……里尔克开创的诗的世界,使人类生命的意义得到了拓展,成为全世界众多诗人和读者精神上的故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马莉和里尔克可以说是精神上的'同乡’,一人是先辈,一个是后人。我也或许可以算一个他们的'同乡’……当然,我绝不是说马莉的诗已经达到里尔克的那种独特而深远的境界……我只是说明,在创作的心境和个性方面,他们似乎有着相近的追求及因苦苦追问而获得的智慧图像……马莉诗歌中这些有声有色的真情的故事和境象,那么真切,却不是现实的描摹,似乎都发生在她心灵的第二故乡,她凝聚的不是一目了然的实体,而是难以定型、躁动不安的情绪和意象,是搏动着心灵深处隐秘的情愫……马莉的许多诗,语言、形象乃至节奏,在构思完成之前都是不存在的。想象很少先于构思。她的诗更不是由于偶然获得一个不凡的诗句所能以引伸而成。看得出来,马莉的创作过程是一个自觉地苦心探索和发现的历程。这种探索和构思总是异常艰苦的,整个生命中渗透着孤独感和执著的庄严感,它们几乎是宿命地激发着作者去征服和开创陌生的情境……”

与这首诗歌主题接近的是我的另一首《月光下,那棵神秘树在哭泣》一诗,这首诗当年被收入《中外当代女诗人诗歌辞典》及《探索诗集》(公刘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1986)等重要选本之中。此后我陆续在《诗歌月刊》(蒋维扬主编)、《青年诗坛》(林贤治主编)、《花城》、《大家》、《诗刊》、《星星》、《人民文学》、《诗潮》、《当代》、《上海文学》、《文学自由谈》及台湾《创世纪》、香港《大公报》等著名报刊发表诗歌及散文隨筆。每年有诗歌、隨筆、散文入选当年诗歌年鉴、年度诗选、年度隨筆、散文选等。2003年《黑夜与呼吸》(散文)被收入“21世纪高校文科教材”《20世纪中国散文当代读本》中。

我的當年被牛漢先生大爲贊美的全部詩歌手稿,至今依然安靜地躺在我的抽屜裏,它們寫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大約有兩百多首。是的,除了在報刊上發表的極少部分詩作之外,我沒有出過像樣的詩集。我猜想,在所有八十年代寫詩的“第三代”詩人之中,也許只有我,還沒有出版過自己寫于八十年代的那二百多首詩歌!
 
2. 九十年代的写作:我至今依然作为单独的人在行走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詩壇是繁榮而駁雜的。網絡詩歌、口語詩歌、民間立場、知識分子寫作、第三條道路、中間代、70後……魚龍混雜,泥沙俱下,有些所謂的詩人極盡能事地吹捧自己和攻擊他人,制造詩歌事件和轟動效應,詩壇像股市一樣出現大量的泡沫有目共睹。我漸漸發現,所謂的詩歌運動,幾乎是當代中國所謂的詩人在名利場上爾虞我詐的“諸侯”紛爭,爲了成名爲了進入文學史的權宜之計,一場以文學(詩歌)的名義進行的階級鬥爭,一批又一批寫詩的人爲了始擺脫上一代詩人的影響,爲了從上一代詩人的遮蔽中脫穎而出,産生了強烈的對抗意識。本來文學史的論爭與批評是正常的,但是在我們中國詩壇就變得不正常了,變得急功近利了,有人說這是因爲中國人是“一群沒有信仰的人類,一旦機會來了中國人很會爲自己著想”,也有人說因爲中國人“最沒有安全感,中國詩人也一樣沒有安全感,一切都要快!成名要快!進入文學史要快!”呵,多麽可憐,這就是中國詩人的詩歌現場!在中國的整個九十年代,你不能不認下這樣的殘酷事實:中國詩人比中國小說家還要市儈!詩歌已經成爲一種相互交換利益的籌碼。

为了保持自己清醒的思想和语言,我沉默着。我沉默并感叹着诗风之日下,人心之不古。我同时也看见:真正优秀的诗人,也沉默着!八十年代最好的诗人在九十代都沉默着!热闹的诗坛的就像热闹的市场一样,两边站着正在大张旗鼓地甩卖自己的诗人,他们轻易的就甩卖了自己,这样的一群诗人,你不能不怀疑他们的藝術真诚与藝術良知。

整个九十年代,我在《南方周末》当一名“芳草地”的副刊编辑。白天我去报社上班,约稿、编辑版面,晚上回家读书写作,天天如此。整个九十年代,我沉静着,没有一丝狂躁,我尝试着远离诗坛,正像我的诗友潞潞所说:“远离诗坛,接近诗歌。”是的,远离诗坛,我决意不参与任何诗歌流派,不参与各种诗会,不参与各种争鸣。并且,我尝试着写小说,很快在《花城》上发表了第一篇实验小说《语言的几种表达方式》,进而尝试着用具体的颜色写作另一种“诗歌”——我开始画画,用抽象的黑白线条与形状,表达我的难以表达的情绪。1992年,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我在“广东藝術家画廊”里举办了一次我的个人画展。

我诗歌的原創动力来源于我的梦想,而不是现实之境。我相信真诚的诗人都是为自己心灵的渴望而写作。我依靠自身的智性和心灵的极光,挖掘被遮蔽的幽暗之物,发现生活中投影到内心深处的印痕。我不选择日常与流俗,我不选择肉欲与色情,我也不选择快速。我选择缓慢,就是昆德拉所说的缓慢。是的,除了缓慢,还是缓慢。缓慢不是以一种悠慢的节奏应对生命的短暂,缓慢是一种写作姿态,是生命的尊严与豁达,我用缓慢以去蔽,以敞露,从而接近日常的光芒,切实实践着我内心的诉求:诗歌是一种极具私秘化的个体劳动。我认为这才是一个在日常中进入写作状态的诗人的绝对良心。

整个九十年代,我在《大家》、《钟山》《当代》《作家》、《小说家》、《人民文学》发表了大量散文隨筆。这些散文隨筆收入我的三部重要的散文集里:《怀念的立场》、《温柔的坚守》、《夜间的事物》。这三部散文集奠定了我的“新散文”立场,著名学者袁勇麟在《当代汉语散文流变论》(上海三联书店,2002年6月版,第24页)中这样描述我们这些年轻的“新散文群体”:被命名为“新散文”代表作家的钟鸣、张锐锋、冯秋子、于坚、祝勇、周晓枫、宁肯、马莉、庞培、格致等新生代散文家的出现,更是加速了散文文体求变革新的进程,他们的创作“真正给传统散文美学观念带来天翻地覆的变革,并在散文文体的创新发展上具有革命意义”。

整个九十年代,我的散文隨筆为我荣获了第二届中国女性文学奖(2003年)。

整個九十年代,我寫下了近二百首詩歌,這些詩歌後來收到我的《馬莉詩選》中(2004年)。
 
3. 21世纪初的写作:光芒不需要光芒的照耀

21世紀注定將是一個之惖世界,一個地球村的世界,一個模式化制作的世界、一個充斥著廣告式宣傳、行銷、發行並與快速傳播合謀占據話語霸權的世界,同時,也是一個恐懼的爭奪能原的世界,一個轉瞬即逝既沒有詩意也毫無精神——然而到處是光明的可疑的世界。人類帶著20世紀創造的巨大財富與創痛邁進了21世紀,但在財富與創痛的背後蘊藏著更加巨大的焦慮:人類在失去精神家園中進入了21世紀,再次淪爲了孤獨的在世流浪者。

面對人類的苦難,認真思考如何建立21世紀人類基本精神價值的問題,是每一個詩人的當然使命。這樣的使命不是某種集會上宣讀的儀式,也不是一撥詩人隨便扯起一張旗幟下的簡單宣誓,更不是某個詩歌流派推翻過去的激進主張。這個使命,應當是詩人日常的精神現象,是一種日常的宗教。在日常生活中,審美是極爲平凡的事務,它幾乎瞬間就可以完成一個人在情感過程中對某一事物及對象的直接把握。一個詩人對自己負有使命,是一個詩人內心的宗教,這樣的精神現象時刻占有詩人的生命全部,並體驗著生命力的洋溢與靈魂的升華,這樣的個人宗教不是單純的對道德命令的依從,它需要一個詩人長期的內心體驗與積澱,它是一種寫作的深刻姿態,一種我所堅持的瘋狂的“慢寫作”姿態。

从2000年至2005年,我写下三百多首十四行诗歌,我的朋友庞清明在通往广州到四川的列车上,为我的诗歌命名为“金色十四行”。我觉得这个意象很符合我对21世纪人类精神现象的描述:我们需要一种高贵的光芒,它不是来自我们以外的宗教,它是来自我们自身的宗教。自从福科说 “人死了”之后,21世纪哲学家为了找回人的精神家园,企求通过宗教的炼狱恢复人类的精神价值,借助神的力量实现人的回归。然而,都没能如愿。因为早在18世纪,康德就这样预言:宗教无力也不能根本解决人的问题,所以人类基本精神价值不能建立在宗教上。

我無法考證這樣的思想是否是人類最後的通行證,但我覺得日常的宗教是詩人首先完成自己的必然途徑,一個詩人應當能夠做到,這是道德自律,也是爲人“詩表”,我至今依然堅持“文如其人”這個古老的東方命題,因爲只有詩人的人格,才能決定詩人最終能走多遠。

我自認爲我找到了十四行這樣的金镂玉衣,披在我的身上,仿佛“我從永恒中來到永恒中去。”(康德:《純粹理性批判》,倫敦1924年版,第157頁)

         依然是:我詩故我在。
         依然是:遠離詩壇,接近真主(詩歌)

在今天,作爲一個女性詩人,思考變得更加重要,但思考不再是以樹立一個對立面作爲自己存在的前提,也不再是通過過度書寫身體以求達到與男權的平等地位,這一切都不是書寫的依據,也就是說,不再讓女性的存在以有一個可以推翻的對立面,或者通過過度展示女性肉欲作爲寫作的前提條件,而引得男性的認同,這樣的認同依然是不公平的,依然是帶有狹隘的局限,依然是以男性的視角爲認同依據的。在今天,所有的書寫都應當是以自由爲前提,作爲女性書寫者,警惕來自不同層面的所謂吹捧是一種獨立的寫作品格,保持清醒的大腦,而不再被意識形態的觀念所利用,不再被作爲男權與反抗男權的曆史的一個隱喻而存在。

现在,我依然故我地完成每天的日课:白天在报社上班,约稿并编辑版面,晚上回家先做好家务,然后读书写作画画。日日如此。我走过的地方不多,因为我胆小,还因为我坐飞机有恐高症,乘轮船有晕眩症,甚至乘坐电梯也常常因头晕而要回避而要从一楼爬到12楼。我的毛病真是不少,这也许塑造了我的不喜欢社交个性吧。但我最感自豪的是,我直觉丰富,感受力强,头脑清醒,思维敏捷,尤其注重内心的体验。我的所有日常生活,每一点每一滴的感受,都是我藝術原創的源泉,一想到这些,我每天的行走都会感到稳健踏实。

最後,我想借用我在2007年榮幸地獲得“首屆中國新經典詩歌獎”時的詩歌頒獎會上,著名詩人梁小斌所宣讀的授獎詞作爲我此文的結束:

“詩人馬莉是我們這個躁動歲月裏安靜寫作的典範。馬莉詩歌從一塊'白手帕’的飄揚開始,直至抵達《金色十四行》,其全部凝望均表達了天下經典詩歌的一個基本奧妙,這就是:在一定的尺寸上燃燒。馬莉的貢獻在于她把當代女性的日常生活提升到一個智性的高度,而令世人矚目。馬莉的詩歌恢複了中國古代女性詞人的典雅傳統,這個典雅來之不易,幾乎要被暴戾撕碎。馬莉詩歌精神裏無處不在的純淨之光,終于演變爲中國當代女性詩歌的一個重要母題。馬莉的詩歌尺度自給自足,無限柔韌,並且如此多嬌。正如詩人自己所說'光芒,並不需要光芒的照耀’,我們完全贊同。”
                            2008年7月28日寫于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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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南楊光 .lqc88527 .許文富
.子歸 .胡禮忠 .秋江紅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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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高舉 .海堯 .阿爾丁夫-翼人
.终南幽幽 雁塔相伴 .漂泊客 .屈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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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燭火殘 .宛西衙內 .臨淄姜健
.zgycyz .姜了 .中國先鋒詩歌導報
.阿爾丁夫•翼人 .無緣 .王保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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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luhui2003 .絕不收兵 .蕭仲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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