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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八十年代詩歌運動——我的第三代情結
 摘要:八十年代浪漫而美好,令人懷想。第三代及其相關的一切,構成了我青春的全部。我的光榮和我的憤懑,以及我對生活的向往,我的愛和最疼痛的跌落,都與第三代密切相關。我見證了那個偉大的時代,對它浪漫而明亮的空氣十分熟悉。它是我們這個時代在大變動前夕的短暫間隙裏最早透出的一縷強光,代表著那個時代的希望。那個時候大家都是公平的,人人都相信,即將到來的時代屬于社會全體,它不會特別虧待誰,也不准備特別優待誰,會公平地對待它的每一個成員;如果一定要有所偏向的話,很可能是要偏向自己。


1986年11月6日,我从咸阳某印刷厂取走两千册《走向人群》。这是我的诗歌作品第一次结集变成铅字。全书以長詩《走向人群》命名,收入诗作48首,封面设计葛田;蓝白色块相间的背景,凸现出一个思考的青年的黑色木刻头像,线条简洁粗犷,给人印象深刻。此前为了这本书的印行我曾三赴咸阳,当地的诗友还为此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聚会,作为远道而来的外地诗人,我在会上受到贵宾的待遇;既是诗人聚会,当然少不了朗诵,我即兴创作朗诵的一首《钟声敲响》,曾激起一片英雄凯旋般的欢呼!这一次我没有惊动大家,除留下一批书托人分送咸阳的诗友外,剩下大部运送咸阳站交付托运,留下一包随身携带,以防诗集在托运中发生意外。

有書出版的感覺真是太好了,何況是一本極漂亮的書,攜帶著一大批足以一鳴驚人的傑出詩篇,它們完全出自我的手造!當我經過一夜旅行走下火車、肩扛厚厚一包新書走過淩晨寂靜無人的漢中街頭的時候,幾個月來輾轉奔波的艱難苦辛都已隨風飄散,自信已經完成了一樁英雄的業績!

這本書的出版給沈悶的寫作投進一道耀眼的亮光。我倍感興奮,深信詩歌的大門正在爲我打開。我甚至設想看到詩集之後詩歌界驚訝的表情,以及爭相求購、無不以擁有一冊爲快的盛況;並且很快就想到,是不是需要當機立斷加印一批,以便在擴大傳播的同時,爲詩歌事業積累一筆小小的資金。大體估算一下,覺得不加印便罷,要加印就得加印二萬冊,這樣比較經濟,售出之後可以有一筆可觀的進項——我沒有想到的一個問題是:這是一本以鹹陽詩社內部資料名義面世的詩集,按國家規定是不能上市銷售的。惟一感到難辦的還是資金,因爲首印兩千冊已經花去不少積蓄,當時我們事實上已經沒有資金可投。這事討論了幾天,很快有了結果:嶽父母答應爲加印提供支持。妻已經在爲我准備行李,可看得出來她很不情願;她甯可相信這批詩歌是驚世傑作,卻不願意爲這本可惡的藍皮書再花一分錢,那可是我們的血——那時我們新婚不久,面臨的困難很多,任何一點血對我們而言都顯得十分緊俏。盡管我去意已決,還不時在小房間裏走來走去、大發雷霆,可是當我看到妻無論如何不能把我說服,是含著眼淚爲我准備行程的時候,我的心軟了,在臨出門的那一刻放棄了這個想法,一下子坐在床上。

我对这批诗歌的感觉当然是对的,直到今天,我对它的先锋性、对它在那个年代所携带的巨大冲击力,依然深信不疑。由于印数小,能够看到的圈子并不大(除了我本人在西安、咸阳和汉中的大力推广,重点是在北京、上海、武汉、广州一些高校的文学社团按成本价销售——我有不少学生在这些高校读书,经由他们的帮助,这个国家的十几座核心城市,几乎都有了这部诗集的踪迹;此外我还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向一些著名人士一一寄赠),但诗集还是在诗歌圈引起反响。几乎每一天都能收到几封读者来信,来信的都是高校的大学生、研究生,计有近百封之多。《诗刊》社的丁国成、《当代文艺思潮》的谢昌余也写来信件,对这批诗作给予肯定。1987年1月9日著名藝術家、天津南开大学东方藝術系教授范曾的来信,成为我写作生涯中的一个事件。“你的诗写得实在好,奇崛瑰丽,而又峥嵘确荦。我想,唐之李贺、宋之吴文英,或可伯仲。谢谢你给我这本动人的诗,我十分欣赏——激赏!”——范曾先生在信里这样写道。由于这部诗集,汉中诗人同行赵栩和坡子等对我以“狂飙诗人”相称。在二十年诗歌结集《愤怒》出版后,对中国诗歌走向洞若观火的资深出版人余迅,以难以掩饰的高兴心情写下一篇长文,将其命名为“英雄写作”;文中特别提到:集20年心血倾情打造的5000余行長詩《命运·九歌》,以不可复制的个人风格和对苦难的独力担当,成为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中国诗界最后一部“挑战诗歌秩序”的長詩力作。与此同时,同为第三代的江苏先锋诗人十品对这部長詩表达了同样的看法,将其列入自己最喜爱的“中国当代十大長詩”。青年诗歌批评家荣光启认为,系列長詩《命运·九歌》是第三代诗歌的重要收获。这部長詩由20多首長詩构成,既可独立成篇,又浑然一体,体现了一种宏大、严谨的结构美和建筑美。其中写作于1984到1985年间的長詩《走向人群》,从形式到内容都有创新。在《走向人群》中,诗歌一反过去纯粹的抒情性,出现了丰富的反讽、叙述、描述等多种表意手法;一反过去抒情诗常用的一位抒情主人公面向一人或万人的言说,出现了许多虚构的人物、事件、场景,虚构的人物与虚构的“我”就现实与历史展开对话。该诗实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国诗人所追求的诗歌的“戏剧性”,融现实、象征、玄思于一炉,努力在多种多样的情感、思想、人物命运、历史判断、现实景象和未来期许之间展开丰富的“对话”,使诗歌成为一种具有对话性的复调文本,通过多种人物的声音、命运相互映衬、相互对话,展现出诗人对现实生活的独特认识。在形式上,不同叙述者的不同语气,述说的不同角度,诗歌那种长句、大容量、对现实作恣意铺排的写作手法,将诗歌的叙事性、戏剧性、对话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将时代的复杂性表现得相当深刻,造成了一种多声部相互补充、烘托、谐调推进的独特效果,在传统的抒情诗之外,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崭新的诗歌范式(荣光启:《向着本源的穿行与返回——论劉誠诗歌》)。但我当时还是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我居然愚蠢地认为,诗的优秀与市场价值成正比,诗优秀就一定能卖得动。我错估了诗歌界瞬息万变的形势:这是一个无序而且必将更加无序的时代,对新生的中国诗歌而言,温婉而和缓的春秋时代也许划上了句号,更惨烈的战国时代却正在拉开沉重的帷幕,无法无天的民间诗歌运动加之网络的推波助澜,正在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将诗歌的游戏规则彻底改变,而我对此浑然不知,或者说缺乏必要的敏感。

妻子的抵制挽救了我們的生活——時隔二十多年,我仍然爲當時的盲動感到後怕:幸而沒有加印,否則我將以高貴的詩歌理由,將我們本來就艱難的生活打入深淵。但我沒有想到的還有更多:詩集《走向人群》是印成了,可是它在事實上正在將我置于尴尬的境地,使我與中國當代文學史上一次著名的集體行動擦身而過——我是指“八六兩報詩歌大展”。這是一次令人痛心不已的錯過,對于一個自視甚高的第三代主力詩人,幾乎不能原諒!


由《詩歌報》和《深圳青年報》聯合發起的“八六現代詩歌大展”,與我的詩集幾乎同時出場。《詩歌報》是當時先鋒詩歌的大本營,《深圳青年報》向以思想的激進見長,都是當時思想文化界注目的焦點。作爲史無前例的一次集體行動,兩報詩歌大展被認爲是朦胧詩之後民間詩潮的一次強勁出場。但大展的作用並不都是正面的;首先大展所展現的詩歌繁榮有嚴重的泡沫成份,這爲以後的詩歌開了一個壞頭,使浮躁的詩壇更浮躁;其次搭上船的永遠搭上了,搭不上船的就永遠搭不上了,大展在讓一批人走上前台的同時,也把另一批人長期置于它所造成的陰影之中。

從後來披露的情況看,兩報詩歌大展是一次偶然的行動,很可能出自詩人徐敬亞的靈機一動。徐敬亞當時不會想到他是在創造曆史,那個年代的詩人們也未必這麽看,大家都只是順其自然,在做一件自認爲有意義、事實上也能夠做到的事情。我是《詩歌報》的長期訂戶,接到大展報紙的時候,我是在陝西工學院的一間辦公室裏。詩歌的編排總是顯得很別致;粗粗看下來,近百種聞所未聞的詩歌流派(群體)幾乎是在一瞬間映入眼簾。這裏既有宣言,也有作品,真是衆聲喧嘩,琳琅滿目,令人匪夷所思!我沒什麽話可說,把報紙隨手遞給身旁一位同樣寫詩的同事。毫無疑問,大展對我是一次沈重的打擊;我意識到,作爲第三代詩歌運動的積極參與者,我已經與一次公開出場的機會當面錯過。這是一次詩歌的狂歡,可是這狂歡與詩人劉誠無關,狂歡的喧嚷嘈雜及其斑駁明亮的背景之下,我的個人的、私秘的、幾乎沒有任何回報的詩歌寫作活動,顯得更加黯淡和脆弱,不堪一擊。但大展在打擊了我的信心的同時,也激發出強烈的反抗情緒:比起那裏面的詩,我的厚厚一本《走向人群》,顯然更先鋒、更獨創、更優質、規模更大,比大展中那些零碎的東西要好N倍,只不過沒有在大展中出場而已。沒有出場只能說是出于偶然,也不是誰的有意冷落。誰能冷落誰呢,大家素不相識,無怨無仇。我當時估計,即使知道消息投寄了稿件,由于不在特別邀請之列,進入主辦人視野的希望十分渺茫。我還想到,你的《走向人群》那麽長,即使是真的被邀請,也不可能全詩照登,最好的情況也只能是節選,那樣將留下永久的遺憾,還不如不登。

现代藝術竞争的残酷性从那个时候起初露端倪。一方面,苦心孤诣、自认为足以一鸣惊世的诗集出版了,各方面反响很好,可是并没有为我打开诗歌的大门——反响仅止于民间,原以为我的诗集可以从此进入批评视野,至少我的作品从此将得到重视,发表作品将畅行无阻,然而这些指标都没有达到,看起来距离这些指标反而更加遥远;另一方面,许多在我看来一般、甚至不值一提的诗歌,却经由大展公开亮相,堂而皇之进入了公众视野。双重打击加于一身,从这时候开始,我对文学和诗歌的失望达到了顶点。诗歌的热情很怪,热起来可以很热,什么苦都能吃,可就是不能被捉弄,一旦发现被诗歌捉弄,热情也可以在一天之内一泄净尽。正是从这一次,加之现实生活方面的一些原因,我对诗歌忽然失去耐心,从此退出诗歌长达五年之久——这是我一生中惟一一次离开诗歌。从后来的一些材料看,大展的确是由组织者邀请的,虽然发过公告,但核心工作一直在私秘的状态下进行。一些诗人接到了邀请函,其中默默在被周伦佑邀进非非的同时,还被拉进了另外两个流派。也有接到邀请函想都不想就把信撕了的,比如“安徽三人小组周墙”(三脚猫:《黄山诗会座谈纪要》)。有的诗人出于友情,糊里糊涂受到转邀请,也进入了大展。资源的分配完全随机,没有任何章法可循。当时在汉中,本来活跃着一大批青年诗人,大家结诗社出民刊,也算有声有色,我的活动甚至超出汉中地域,与西安、咸阳等地民间诗歌社团建立了密切的联系。那时一些手抄的诗集,一直在汉中诗人中悄悄流传。你完全想不到,一些诗集如何经由千折百回的曲折管道,最后居然到了我的手中。当时我读到了蔡其矫的一些没有公开发表的诗稿,得到了一本舒婷的《双桅船》,得到一本《他们》,上面印着一篇怪异的小说——《我为什么进不了电视台》。但总体看,汉中民间诗歌运动已呈强弩之末,大家不相信诗歌可以绕过官刊“民间”到底,在黑暗的纸媒时代,不知道民间诗歌运动的红旗究竟能打多久。我们的活动规模有限,很难把能量投放到更大的舞台。况且我当时正忙于《走向人群》的编印。这个工作繁琐而重要,严重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印行地奇怪地选定在咸阳,也增加了工作的成本。作为一个青年诗人,我深陷内陆小城,虽然成绩不俗,可是除了1982年6月号《诗刊》发表过我的三首处女作外,代表性作品一直未能公开发表——其强烈的先锋性质注定,它们永远不可能被任何官方刊物首发。封闭的环境对于诗人确实是要命的,诗歌需要一些地理方面的优势。诗人之间的跨省市交流,不但为诗人们风云际会提供机会,事实上也为参与各方提供必不可少的精神支持,而我受到限制。我当时真是书生意气,不但看不到大展的文学史意义,反而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写作从此更加内向和封闭,对任何抱团登场的行为都不屑一顾。我把中国诗歌界想象得太好了,以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有一个诗歌的公理在,它神通广大主宰一切,放之四海而皆准,自会还原一切摆平一切。这使我在错过大展后,又错过了大展的后续行动。

時隔二十多年,徐敬亞這樣談到大展:“第三代詩人是有特性的。可能恰恰是那些沒有參加大展的仍然在寫詩。大展是個破船,我只是劃了兩下槳,喊大家上船了。”(三腳貓:《黃山詩會座談紀要》)徐敬亞說得很謙和、也很客觀,大展的真相就是這樣。即使是單從文本看,大展出場的詩歌也是良莠不齊,有不少顯得很粗糙;所謂詩歌流派,多流于宣言和口號,有些宣言十分幼稚,更多的則莫名其妙,這些在拿到報紙的當下就看得出來。問題在于它們堂而皇之進了大展,而你自鳴得意的東西卻偏偏無緣在大展露面。曆史的書寫,粗暴而隨意,且一經成型就不容改變!


第三代詩歌運動是一代人的集體行動,不是少數人閉門造車的産物。它包括但不等于少數人突發奇想的個人英雄主義的狂飙突進,而是由衆多私秘的第三代詩歌運動碎片構成,是衆多私秘的第三代史多聲部合成的繁弦急響和充分展開;它那沖天的火光,以所有第三代詩人——包括一大批被遮蔽的第三代詩人青春和生命毫不保留的投入爲原料。八六兩報詩歌大展只是第三代詩歌運動中的一個引人矚目的事件,是一個注定要被曆史記載的亮點,但不等于第三代詩歌的全部。第三代詩歌不但包括那些高潮部分,而且包括浪峰之間深深的低谷及其巨大的陰影地帶,任何把大展等同于第三代的努力,都是對曆史的肢解和歪曲。在《中間代:第三代後院的詩歌嘩變》一文中,我表達了這樣的看法;在《劉誠訪談錄:重返天堂之門——從神性寫作到第三極文學運動》(訪談主持:白鴉)裏我有過詳盡的論述。第三代詩歌運動並不是過去時。有人說:“第三代詩人正在卷土重來。”事實是,第三代詩人從來就沒有離開,除非你大睜兩眼,認不出誰是第三代,否則他們很可能就在你的身邊。第三代絕不是少數人的第三代,誰想獨吞第三代,他一定難以消化,反而暴露出醜陋的吃相。第三代詩歌運動的偉大,就在于它的自發性、群體性和非功利性,這是以後所有詩歌運動都不具備的偉大之處,它不帶任何功利的訴求,是一種青春和創造性能量的自發湧動,對時代是一種全方位的彌漫和籠罩。這與後來一些詩歌陰謀家從一開始就抱著深深的功利目的,組織圈子以黨同伐異,瘋狂地攫取詩歌名利的做法完全不同。我相信當時,在中國的廣大城市和鄉村,這樣私秘的第三代詩歌運動更多,它們構成了第三代無比廣闊的基礎。正是中國大地無數細小的、自發的、幾乎可以忽略的詩人個體的合力,織成了第三代詩歌波瀾壯闊的時代喧響,使第三代詩歌如此廣闊厚重、氣勢恢宏,就像星火燎原、百川歸海。第三代詩歌運動強悍的生命,仍在第三代人手中回響,其輝煌的曆史正在被第三代詩人繼續。任何斷章取義的企圖和抓住一點不及其余的草率梳理,都是對第三代詩歌運動的粗暴肢解和歪曲,將從根本上削弱第三代詩歌運動應有的文學史意義。

八六两报诗歌大展之后,中国诗歌进入了一个更加混乱、更加无法无天的时代。单枪匹马埋头写作的诗歌从业方式被永远淘汰,诗歌的游戏规则被彻底改变,连带被废掉的还有诗歌和文学的标准,诗人名气大小,从此可以与诗歌的质和量完全无关。谁要是看不到这一点,仍然相信写作决定一切,一定会在中国诗歌这一堵墙上碰得头青面肿,血本无归。诗歌作为一种心灵的容器,当然还是一种私秘的、个人的事情,但就其本质而言,它总是与社会发生关联,不可能独立于人类命运,纯个人的写作从来没有。再者诗歌作为一种具体的事物,只能处在具体的生态之中,一大批私秘的个人写作,将构成一个时代的写作背景。读《早晨从中午开始》知道,路遥在写作《平凡的世界》的时候,最担心的事情,不是巨著创作工作量的艰巨,而是文学风尚的变化。他发现文学有一种越来越快的趋势,人们越来越没有耐心等到一种主义生根开花结果,可能等不到他苦心孤诣的煌煌巨著出来,文学的风尚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新的和洋的就是好的,这种愚蠢的惟新惟洋的简单思维,还常常被冠以“进步”二字,在文学批评那里加以正面描述。路遥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正是文学的风尚决定着文学作品的命运,从而决定着一个作家、一种写作的兴衰沉浮。诗歌也不例外;个人写作、地下的写作,封闭的、心不旁骛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写作固然令人尊敬,可是并不现实。当大家独立写作、却必得抱团出场的时候,你一个人继续独立,只能独吞苦果。据多年观察,诗人抱团出场已成为新时期、尤其是第三代以来通行不二的操作方式。中国诗歌这一滩水是以埋没为特点的,它的本质是埋没,而不是呈现。在这里人人都是受害者,人人也都是加害者。多年来诗人一直在自相残杀,多少人因为相信诗歌的真神,相信存在着一个万世不易的诗歌公理,最终都在中国诗歌这堵墙上碰得头青面肿。诗人自相残杀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写作上对理想、道德和社会性的强行剥离摘除,这是一种从先锋立场的退却和自我放逐,是对社会责任和诗歌本质的自动背弃,其结果是使诗和文学日益蜕变为欲望的传声筒——这欲望往往又被别有用心的批评刻意打扮为时代精神,以便合理合法大摇大摆登堂入室。一是诗人之间的党同伐异与残酷打击。如果把诗人作为一个整体来看,这种愚蠢的行为无异于自杀,具有强烈的歇斯底里性质。特别是这后一点,在第三代以来的中国文学界,随着一批痞子作家诗人的登场,真是愈演愈烈,像烈性传染病一样,极大地毒害了中国诗人群体及其既起的青年诗人,使其变得更加四分五裂、更加破碎、更加令人气馁、更加背离诗歌的本质。从目前的情况看,这种极为痛苦的经验,已经进入诗歌的基因,并在那里沉淀下来代代相传,结果是使悲惨的中国诗歌产生更多的流寇,更加排斥,更加不合作,更加江湖化、黑帮化,更加热衷名利而渺视诗歌,结果是使中国诗歌成为当代文学最不团结、最少合力、最肮脏和最令人气馁的区域。目前活跃在诗歌界的这一批人,某种程度都是中国式无序竞争的幸存者。无序竞争没有赢家,但人们还是要制造一些赢家,因为历史有这样的期待。没有人打扫过中国诗歌的现场,偶尔打扫一下,一定会惊讶何以只有幸存者,而没有胜利者。那些浮出水面的诗人,会发现他们身上溅满了同行的鲜血,他们是踩着同行的身体,才爬上了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也正因此,诗人抱团出场被认为是冲破铁幕的一个捷径。人多力量大——中国人的一句大白话已经说得非常清楚。单个的诗人力量再大,倒底不如群体的力量大;单个的诗人再独特,到底不如群体更引人注目。群体就是群体,仅仅是体积,已经足够让人感到害怕了。在中国从现代到当代的诗歌里,充满了这样的诗歌军团,大家纷纷组织起来、武装起来,藝術政治的这种特点,对那些信奉以真本事打天下、单枪匹马地向诗歌藝術的核心地带挺进的孤胆英雄,变得越来越不利。独立写作的诗人如果是单兵,组织起来的诗人就是集团军,有着严密的阵列;单个的诗人如果是手拿大刀长矛的土八路,组织起来的诗人就是连环马铁甲阵,披戴着理論的铠甲,手持批评的长矛,甚至装备着高技术的远程导弹。两者实力如此悬殊,结果可想而知。另一方面圈子要凝聚大家,必然要有理論,有时甚至不惜提出一些耸人听闻的似是而非的口号,往往给批评以极大的方便。正因为如此,新时期以来产生了一批诗歌的政治家,这些人可谓深得毛泽东武装割据和游击战法之真传,不遗余力要把圈子做大做强,他们是圈子政治的实践者,也是圈子政治的最大受益者。如果没有圈子,他们的知名度和影响力都将大打折扣。也有的虽不在前台活动,但幕后组织圈子的努力其实一刻也没有停止——是不想,还是不敢?

也許有人會說,真正的詩人不會被遮蔽,金子到哪裏都閃光,這話也對。只是閃光的要價是如此昂貴,委實難以消受——我付出的代價是:在黑暗裏二十年的蟄伏和等待!


八十年代浪漫而美好,令人懷想。第三代及其相關的一切,構成了我青春的全部。我的光榮和我的憤懑,以及我對生活的向往,我的愛和最疼痛的跌落,都與第三代密切相關。我見證了那個偉大的時代,對它浪漫而明亮的空氣十分熟悉。它是我們這個時代在大變動前夕的短暫間隙裏最早透出的一縷強光,代表著那個時代的希望。那個時候大家都是公平的,人人都相信,即將到來的時代屬于社會全體,它不會特別虧待誰,也不准備特別優待誰,會公平地對待它的每一個成員;如果一定要有所偏向的話,很可能是要偏向自己。人人都以爲即將到來的是一個屬于自己的時代,氣氛溫馨而友好,然而這一切都只是表相,且轉瞬即逝;中國曆史上一次最深刻、最劇烈的社會變動即將到來,這次變動事實上不亞于一次改朝換代。第三代詩正是陌生的時代到來前中國社會的一次難以遏止的精神躁動,是它的一個前兆。曆史只有一次,更多的進程依次打開,作爲曆史的候補力量,新的生活在黑暗中伺機登場,一再威逼曆史加速,它們顯然缺少耐心,因爲它們已經在黑暗裏等待得太久。同政治曆史一樣,詩歌的曆史也演繹著成王敗寇的強盜邏輯。所謂當代詩歌史,不過是那些有槍便是草頭王的小醜詩人與鼠目寸光而又養尊處優的學院派勾搭成奸眉來眼去的蒼白記錄,它的本質是遮蔽。當學院派自以爲是地記載曆史的時候,已經與曆史的真相相去甚遠。曆史是不可知的,恰如同絕對真理。曆史是妥協的産物,曆史沒有從容,永遠被新的現實追趕。沒有人追究曆史的過錯,因爲新的鬥爭正在洶湧而來,很快填補了一部分現實被曆史帶走之後所騰出的空間。

八十年代渐渐远去,它欺骗了我们大家,只有少数人从中受益。共同的道路走到这里已经走尽;大家要分家只能从这里开始,诗歌要分家也只能从这里开始。但没有人会记恨那个年代,即使被它欺骗。在记忆中它的镂刻是如此之深,每当提到第三代,就像是听见了一首动人的老歌,不需要任何过渡,会一下子进入那个如火如荼的年代。与第三代这一伟大的群体站在一起,是我作为一个诗人最大的幸运。因为有第三代,我的青春没有白白燃烧。回过头来看,无论是此后的什么代、什么派,都无法与第三代相提并论。正是第三代诗歌运动,开启了一个与朦胧诗截然不同的诗歌时代,它是中国诗歌的美学拐点,影响到此后中国文学的方方面面,所触及的诗学问题的深度和广度前所未有,远远超过了作为新时期诗歌“父本”的朦胧诗运动。它的价值,超过了此后中国诗歌里所有的诗歌运动,就是把后来的诗歌群体全都加在一起,未必能比得上第三代诗歌运动的重量。今天的诗人无论什么门什么派,都走在第三代所开辟的道路上,只不过选择了各不相同的向度。对于第三代,今天的诗人惟有仰望。作为一个第三代诗人,我以我的诗歌活动为它增光添彩,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是它的一部分,并以此为荣。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我未能进入八六两报诗歌大展,接着又在《走向人群》出版之后的1986年底到1987年,愤而退出诗歌长达五年之久,回到诗歌之后又被长期遮蔽,但时至今日,任何力量也不可能阻挡我的崛起,劉誠品牌的第三代英雄写作,正在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和承认。从英雄写作到神性写作,再到第三极文学运动,就像一条不可逆转的轨迹,正在以明亮而粗大的弧线,划过混乱年代中国诗歌的天空。我虽然错过了大展,却携带一大批诗歌和理論文本,在世纪之交的重要时刻以神性写作的名义重新出场,作为诗人,我走完了一些诗人投入两次生存才能走完的道路。我不仅使“刘歌”成名,事实上也使“劉誠”成名,而且仍将继续成名;我是中国诗歌里的九头的大鸟,从火焰里飞出,有九颗头、九条命!

“劉誠的存在,是中國當代詩歌的一個尴尬。”在不久前的一篇詩學專論中,吉林青年先鋒詩人董輯這樣寫道。

历史是公平的。如果没有埋头写作、甚至离开诗歌五年之久的惨痛经历,很可能没有《愤怒》,没有長詩《命运·九歌》,也不会有厚厚两卷本的《词语的暴动》和《先锋的幻想》,更不会有神性写作和第三极文学运动,而这对诗歌和我个人,无疑都将是一种损失。

我甚至有理由感到慶幸,因爲在一個收獲季裏,同一個人不可能收割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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