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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永林:黑衣人(長詩)

黑衣人 

 

我開始以爲冬天卡夫卡在某個路口等我

那個冬天下了那麽多的雪

我以爲只要我們翻過山去

那裏一定會有一間房子

房子裏一定會有一位老人

他一定會拿出肉和酒款待我

當然還有還有爐膛裏的火

我脫下外套,我想讓老人知道我很能喝

我想讓老人看見我的肌肉

我的雄壯,我想讓老人帶上我

我想發現最大的野獸,還有一個秘密

我想和卡夫卡談談             

  

就這樣我翻過了嶓冢山

還真有這樣一間房子

土坯茅草的房子快被雪壓垮了

我很失望,那老人沒有酒和肉

他也沒有贊揚我的強壯

他說沒有什麽強大的野物了

老人只給我一碗滾燙的水

他說:“每年的冬天他們都會來這裏”

我管他们叫黑衣人 ”

  

3

爲什麽是黑衣人呢?他們能聽懂你說什麽呢?

能的,我有一把1864年的二胡

只要我一拉二胡,他們就安靜下來了

他爲什麽到這裏來呢,沒有腐屍

沒有糧食,而且沒有送葬的隊伍

誰給誰在預言呢?誰盼誰的死呢

  

4

嘿嘿,這得從1864年以前說起

那時有一個狀元逃到這裏

這狀元有一篇錦繡文章

天下之王唯我王最正統

天下之民唯我王之民最英勇

這之後狀元的兒子不知怎麽也當了秀才

秀才的兒子不知怎麽當了土匪

土匪的兒子不知又怎麽當了將軍

可是二胡他們怎麽也沒有放棄過

這時我看了一眼老人,花白的頭發如雪

那件朽爛的外套裏面好像是黑色的衣服

 

5

二胡,我突然驚起

眼前的老人是狀元之後

二胡裏有什麽秘密呢

150年他們想說什麽呢

爲什麽那麽多的卡夫卡迷失在嶓冢山南坡呢

可是這間將傾的草房四壁空空

哈哈,老人突然大笑

你是在找紙嗎?當然還有筆

不,我不用那些

我以枝爲筆,以雪地爲紙

不過,我不會再去寫什麽天地之王

  

6

不,不是這樣的,二胡裏藏著什麽呢?

很奇怪,老人帶上一雙白白的手套

二胡從一顆四千年的銀杏落葉開始

那時候隊伍在雪中沒有邊際

九江城裏到處都是戰火

林啓榮在向南哭泣

那时候的长江啊 血染残阳

那時候卡夫卡在緊盯著屍體

這之後二胡突然升高

北風吹烈陽奔突,最後的七天

卡夫卡在李秀成的身上帶走一塊肉

把心留給了南京

  

7

二胡變成嘶啞的慢板

雪不停的下著

嶓冢山你和我回頭一望吧

風雪中的城郭我多想把你緊握

可是,媽媽,這是一個中子彈的時代

在中子彈的時代裏回頭一望

那是亞洲的愛

  

8

二胡突然停止

遠處的山峰夕陽斜照

黑衣人突然從夕陽裏穿出

手中的利劍直奔曾國藩的左眼而去

曾國藩左手《論語》,右手鋼刀

黑衣人那一劍直穿《論語》中心

曾國藩左眼被刺穿,黑衣人回到夕陽峰頂

第二劍快如閃電,曾國藩鋼刀被斬斷

曾國藩的右眼瞎了,第三劍再次從夕陽沖出

這一劍把曾國藩的心髒刺穿

黑衣人收劍,二胡炫斷

曾國藩笑了,愚蠢啊

心髒停止跳就死了嗎

你沒有敲開我的腦袋

那裏忠孝禮儀廉恥平和仁不都活著嗎?

那裏虛僞,餃詐,陰險,惡毒,奸淫,欺騙不都活著嗎?

指鹿爲馬活了三千年,就是最沒有技術含量的“莫須有”

也活了八百年,哈哈,我活著。我活著

  

9

爲什麽呢?我這樣問,眼淚欲穿

我走出茅屋,遠處已叫聲一片

那雪白的世界更顯得黑暗

黑和黑直連到天邊

我以爲這是一個安靜的世界

卻是這樣的聒噪,不安

我以爲卡夫卡在世界的盡頭等我

在天國的路上他會告訴我向左還是向右

可是左邊是我哭泣的妹妹,右邊

是我可愛的姐姐,世界啊

我腳下的嶓冢山曾爲滄海

可沒有一只鼓浪的風帆,世界啊

做一次選擇多難

  

10

這倒底是白色的世界和黑色的世界

我問,老人不答,老人說我們來對弈吧

神怡啊,海邊的神怡

你知道我今天的困局嗎?

走遍世界我都沒有見到你

可我知道你是存在的

老人黑子占星,我白子占星

卡夫卡開始安靜

老人說世界不就是黑和白麻

那我的神怡呢

神怡就一定是白色的嗎?她爲什麽不是黑衣人

她爲什麽一定是手捧鮮花的愛神

黑衣人就一定會殺人嗎

老人第二子落下,二連星

那是在四月,我曾在麥積山

那時候的天水就像一座哭幹了眼淚的城

  

11

帝國的邊疆終于出現了敵人

黑子從左角開始進攻,城堡開始松動

妈妈 ,中子弹和爱情 。请让我闭上眼睛

北京城裏最後的崇祯,紫禁城裏最後的光緒

黑衣人,黑衣人,請讓我閉上眼睛

這時候遍地都是戰火,一個小飛

也會從北宋跑到南宋,誰是最後的勇士

誰會突圍成功。1864年你最終被從墳墓裏挖出

沒有墓碑,不可能成功

這一年卡夫卡成群飛過南京城

他告訴你那是注定的命運

  

12

黑衣人,不要讓勇士變爲俘虜

就像今天的困局,你說我聽

你說我沒有聽或者我想聽你不說

雪越來越大,黑衣人又開始躁動

老人捋一把頭發,我怎麽看都像銀絲瀉地

大地上封動的河流。媽媽

我沒有想輸,愛情或者戰爭

那時候帝國的城堡是一座空心的城堡

一夜之間像赫梯人一樣消失的幹幹淨淨

我是最後一個守護城堡的人

一杆旗子,一輪夕陽,一片大風

  

13

老人離開了棋盤,黑衣人在遠處更加激動

這是一個黑的世界你知道嗎,曆史是黑的成功

這是一個白的世界你知道嗎,他和黑相輔相成

勇士殺身成仁,成就了多少英雄

所有的墓碑都是赝品,英雄自有大地爲證

那麽黑衣人從何而來,黑衣人最終到何而去

仿佛是哲學,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黑衣人的意義。媽媽,在108號公路上

我看見了七輛車相撞,最後那個黑衣女子的血是黑的

我抱起她送給穿白衣的醫生,那個醫生說

我喜歡黑色,你看她死了也很漂亮

 

14

想看看那些黑衣人嗎?老人說

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

媽媽,我曾一個人渡過大海

那是一個秋天的傳奇

沒有風,大海平靜的就像一塊岩壁

可是海嘯此時發生        

你對自然除了恐懼就是崇敬

野貓孤冷冷的,它在我懷中

那麽走吧,老人,一頭銀發的老人

我分明看見了海邊的卡夫卡

他在一顆樹上,我看見他閉上眼睛

走吧,老人,銀發泄地的老人

嶓冢山的雪爲什麽這麽大呀

天上地下是黑白的兩層

那天逃難的人中我好像認識兩人

他們是誰呀,他們是誰呀,我想不起來了

但一定在那見過

  

15

雪來到這個世界,無需解釋

冬天的最後更不是末日

卡夫卡在夏日是孤單的

十月的列車總在向冬天行駛

那時候要確定一種秩序

在冬天開始爭吵,誰是首領

然後法典,法律,然後貴爲天子

在一個忒黑或叫賊黑的世界

雪只能爲黑而生,黑不是符號

更多的黑覆蓋更多的白

那兩個人我確信見過

上一世紀有他們的墓碑

老人,我們走吧

 

媽媽,我走了

 

16

需要勇氣的時候總是熱血沸騰

沒有信心的時候從頭到腳都是冰冷

我開始拍打自己的臉部

我咬自己的手指,我還活著

我還感覺到疼

“康先生,我們見面了,我們在這裏見面

你不會感動”

世界還是昨天的世界,世界沒有疼痛

“那些可憐的人啊來到這個世界吧,或者根本

就不要出生”

媽媽,看見我了嗎?我在大雪中向上攀登

媽媽,我是愛你的,在我第一次吸你的乳汁的時候

我就來到這個世界,産房外大雪漫天

卡夫卡在一顆古椿上叫了三聲

  

17

終于你問我問題了,從那來

到那去,幹什麽,通行證。

在一個路口黑衣人驗明正身

所有的全部正確,程序合法

我閉口不答,所有的都是明確的

關于我。媽媽,這是一個中子彈都不能

毀滅的時代,愛情也不能抽血驗證

神怡啊,我是在走近你還是遠離你

爲什麽我永遠看見你都是白色的

那麽遙遠的距離忽然被拉近

在躁動不安裏還有一種聲音

那樣輕,那樣輕,仿佛像一個小女孩的夢

  

18

在群峰中飛舞,六棱花瓣

和聲音。中間的道路和改良過的雜種

沒有原始的氣味卻有原始的特征

老人,此時你步履堅定

黑衣人仿佛以你爲王

我,不過是在向愛攀登

那列隊的黑衣人頭領就是曆史的隧道

和文明。曆史在這裏只有兩副面孔

一副爲黑色的,一副爲半黑的

另一半無法看清

我就是爲愛攀登,我離開那裏

亞洲的愛,當我轉過身來

  

19

最後的峰頂,我看見了

沒有速度的卡夫卡

那裏彌漫著灰褐的天空

他奄奄一息,末日臨近

那時候靈魂也開始散失

雪,開始停頓

我以爲心髒裏裝著靈魂

我那麽無知

我只能出三劍,三劍沒有奪去靈魂

我只有去了,再沒有卡夫卡了

所有的黑衣人是肉體的宿命

現在你來到這裏,我的錯

世界還是一個沒有睡醒的夢

 

我開始哭泣,眼淚成冰

媽媽,我該到哪裏去

卡夫卡死了,我的愛

神怡,你掠過了我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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