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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高舉:秋已盡(12行詩九首)

秋已盡(穆高舉12行組詩九首)

 

◎舉燈者

 

我的祖國太需要光明了,沈重的燈被愛她的人舉著

一群一群孱弱的舉燈者前仆後繼一直舉了五千年,也許時間更長

他們不在乎燈下黑他們只是爲了心中的光明呼吸、奮爭,踩著同伴的屍體

 

頭頂的燈火在褒姒和她丈夫的眼裏只是任其采摘的野花

烽煙燃盡時我們看到的是祖先失血的胎盤

舉燈者在曆史的舌尖上揮動著蝼蟻的歌聲與堅持

 

“整個民族蹲在爐前,一動不動翻烤著神話”

大禹曾在“秋風秋雨愁煞人”的季節,在魯迅生活過的土地上疏洪

大禹的眼睛是火眼金睛他看到了明燈更看到了燈下陰影裏的舉燈者

 

舉燈者雙足上的肌肉已經腐爛,他們將腿骨插在地上

有人看到了板結的土地上遍體鱗傷的森林,見獵心喜者揮動著手中的巨斧

奔向奄奄一息的植株,遠處響起面對入侵者時我們的母親河才會有的咆哮 

 

◎野菊花

 

山路以絲帶的方式帶著一座山飛翔,年輕是有高度的

先天的低血壓不相信台風的節奏

遙遠的喧嘩來自沙海、雪原、抑揚頓挫的樹林和萬劫不複的命運

 

皈依。岩石面無表情,野菊花忘記了秋天的終點

季節的背面是一張圖。任何沖動哺育出來的都是未來

不管你信與不信,心情是一種色調或幾種色調

 

犬吠自以爲高尚無法割舍自己的小江山、小美人,任西風嘲笑

“然而自從敞開你貧脊的胸膛,我在思想裏複蘇了一個生命的食糧”

或者我最早聽到的聲音是野菊花正在囑咐遠行的鳥兒以及他的兄弟

 

能在十月底望見什麽?蝌蚪還是賣火柴的小女孩

據說有人看到四千六百萬年前的蚊子腹部至今還在積聚燃燒的血液

“大地之子灰燼中花朵的采食者,在你胸中黑暗永遠遮蔽著天空” 

 

◎看客

 

光線的頭顱即是遠處的巉岩,地球只是一頂擋雨的草帽

除此之外就是靜,安靜寂靜僻靜冷靜肅靜輪番出場

吞沒聲音與時間的雙眼專注或者不專注都無關緊要

 

重構肺部的目的很明確,清除廢氣時順便清除私藏的怨言和絕望

相信自己腳下這片葉子上的露珠不會再回眸夜雨

“月光下略有起伏的一條白色的路,從我懷著眷念的軀體裏奪走了恐懼的心”

 

紛擾深秋的蟲鳴不合時宜,折回內心的梯子習慣了流星的虛無

佛寺前的廣場上從異國情侶的驚訝裏飛出的麻雀認真地做愛

佛祖放棄了金身整理好行李隨著背負谷粒的秋蟻亦步亦趨

 

傷悲流盡了最後一滴血,倒塌的詩歌無法再供看客瞻仰被沙啞攥在手裏

低下仰望的向日葵沒有背叛出發時的渴望,她需要沈思

“當它們拼命從我身體中奪路而出時也已形如流水”

 

◎冷房子

 

沒有人願意與冷房子結黨,我例外

我的天空不需要溫度,讓溫暖去填埋那些貪欲沒有凋落的人吧

況且這棟房子還能省略門和窗戶,適合我平民的頭銜

 

打開一顆心真的很不容易,源于暴政的深度

風是冬天的通行證是進入我心靈的鑰匙

我站在秋的盡頭允許雪花投靠我的牆壁辜負送行的目光柔腸寸斷

 

“但如果他是藝術家,则将有更深的而他却无法形容的创伤。”

基于馬斯特斯的認知,水和雲朵各自滲入酒精的委托

用自己的身體爲河床掘墓,一封經年的書信穿越年輕的無恥與燦爛

 

蜘蛛願意追隨每一片月光流淌,並將光線濃縮成自由的網絡

供冷房子羨慕。鐵匠鋪說自己是冷房子的孩子

說的很動情,真實的讓真實失去了最後的孤證 

 

◎對話一枚紅棗

 

成長瞬間大于結果,以一顆棗樹爲例

它不可能只是一枚紅棗的母親,目前我僅有能力對話一枚紅棗

關上白天,夜雨聽不見紅棗年輕時的孤獨

 

合唱隊在謊言的舞台上遙望油菜花、苜蓿花、豌豆花……

荒野適時豎起龍旗,各種聲音擁擠著爭奪著莫衷一是

紅棗的記憶裏自己是和死亡打交道的最佳人選

 

“縱然粉身碎骨,他們一定不會屈服,死亡也並非是所向披靡”

身後的紅光是崩飛的血漿還是燃燒的雪花

村莊影影綽綽,像支離破碎的信念無法喊出還我河山

 

我沒有找任何借口就把我的肉身置放在寒冷的窗口接受洗禮

對于距離,紅棗在源頭示意劍戟墜落爲毫發未損的藩籬

其余遇難者被迫確認身份,覆巢爲完卵完成最初的祭祀儀式 

 

◎一顆蟲子的心

 

學著做蝴蝶,那是莊子的事莊子人不人鬼不鬼失眠時擊缶而歌

他不知道蝴蝶蜷縮在蟲子的夢想裏企圖瞞天過海,誰把流星當作鲲鵬

展翅就九萬裏啊還能扶搖直上,是真的嗎

 

光明就是黑暗、黑暗就是光明,貪者廉、廉者貪糊弄誰呢

何故一棵三千年的老樹和一位五千年的園丁旅居于孑孓的想象中沈默不語

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曾子膽小如鼠對豬的態度除外

 

“荒原赤裸——心向蒼白的地平線嗥叫,如一頭餓狼”

翻轉一顆蟲子的心,像靜谧的夜晚花露原本是青銅法器上的傷痕

水車臨終前在自己的遺物中種植了追溯深淵的目光雖然你我拒絕接受

 

鐮刀收割了季節的溫度,航行還在繼續至于幕後的推手

在我們閉一只眼時劇中人忘記了台詞在自己的角色中奄奄一息

蟲子是萬物的初始,結局據理力爭大肚皮的天空爆裂出詭異的笑聲 

 

◎關于詩

 

在遺體中穿行、偶爾瞻仰遺容,我在尋求哪怕一丁點氣息

我不能期許美麗的中國結能開出可以在太陽底下打蔫的花朵

編纂一場雨在一幅抽象畫上燃燒或者哭泣絕對得心應手

 

我在大象身旁歌功頌德但我絕不是盲人,當我得知大象是木制之後

會欣喜若狂。作爲一場葬禮的參與者誰敢如實的敘述

一位老者舉著拐杖砸向幾個牽著毛猴乞食的年輕男人

 

画地为牢的藝術家混淆了竹简上的牢狱和宫殿,项羽之所以阉割阿房宫

且不留任何遺囑,後世的言辭裏才會擠滿牢騷

落滿地面的顔色最後都要裁剪成裙裾,任憑魅影在其上散步

 

“面包的香氣和鮮啤的苦澀 ,痊愈的饑腸辘辘者生起幻覺”

羊群潛伏在城市的月光下欣賞在水桶裏打撈靈感的詩人

關于詩,正如博物館裏的標本啃噬著存留無幾的種子 

 

◎辭 秋

 

我沒有酒不是我不喜歡酒,我就用秋風辭秋

秋風不止一杯,整個秋天都不缺秋風或爽人或瑟瑟或在秋波裏暗藏殺機

我在雁翅跌倒的午後我在果實埋葬的秋野獨自問候遼闊

 

許多動物都要用極端的方式適應失去家園的殘忍

強勢的蛇、蜥蜴、枭鳥、鷹隼和一些無法挽救自己的虛弱的人

也許制造深秋的專家忘記了孤獨一樣可以殺死恐龍殺死自以爲是的自己

 

“你的天真受到欣賞,你的根被這大地的力量深深吸引”

灰色的雲朵躲在天邊呻吟,所有的困擾都無法隱藏在樹蔭下

迎接雪花吧,愚蠢琥珀一樣覆蓋著夢境墜落的天庭死守著枯萎的藍色沙灘

 

一扇門和它對面的鏡子縫合了時間的河流

“芸芸衆生中沒有任何智者,能將黑湖深處的奧秘探明”

再不忍也要邁步,感受遠離塵世紛爭的祭祀與其難以抗拒的威力 

 

◎無霜可降

 

偌大的天空竟然無霜可降,我需要節氣的光臨卻收到了煙囪送來的霧霾

“你從未看見你自己的煙縷,然而很多年我就像該隱坐在黑暗中”

真的是“天下誰人不識君”嗎?枯朽的鳥兒找不到一面湖泊收藏自己的遺像

 

朝歌是帶著面紗的,像一只醉臥在蛛網下面肥胖的昆蟲貪婪而又徒勞

諸侯一樣的山巒躲在烽煙後面不敢面對告別的長亭

蒼老的歌賦伸出耳朵揪住秋的最後一絲余溫懸于薄冰之上

 

對于流浪已久的陽光來說,幻想著潔白而柔和卻成了破罐子的同謀

停靠秋風的碼頭散亂地擺放著乖戾落葉的骨灰

“那水手給我們看他的手表,那表告訴那可憐人時間,那可憐人躺在瘋人屋裏”

 

我從清晨開始做白日夢,霞光在天邊聒噪溫暖的光線厮守著燦爛的山峰

突然我的夢追著溪流的夢在山路上奔跑,氣喘籲籲但開心得異常純粹

強者還在玩命地討伐自然,而你我即使被蒙上雙眼還要拼命維護遺容的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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