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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高舉:秋冬之際(12行詩10首)

秋冬之際(12行詩10首)

 

◎我正在原諒戕害我的晚秋

 

乳汁是一個溫暖的名字。時間是成長的乳汁、落葉是寒冷的乳汁

我也是乳汁,我正在用如血的細柔填補挂在夢梢頭的晚秋

我不認爲晚秋是戕害我的凶手,如果晚秋真的是凶手我正在原諒晚秋

 

我貼著雨的氣息匍匐,目光披荊斬棘奔向傳說中的斷橋

“我們的心貼得這樣近,任光陰的利箭去揮舞吧,要割斷我們的情緣只是枉然”

是真的嗎?沈重的斧頭一遍遍淪陷,乳汁和血流開始水乳交融

 

我相信晚秋是不會承認戰敗的將軍,即使虞姬的舞姿碾壓著大地

土地迸發出來的陶器、村莊、梧桐樹和掩埋肉體的明燈

守候在被挖空的雕像前,一樣會爲冬眠的生命提供爆裂的草莖和滾滾而來的哨音

 

“只是狗群中的一只狗。這裏還剩什麽?有何事可做?”

我想我是晚秋的手指還是腳印還是渴望還是熱情還是難以自拔的誘惑……

——潛遊于薄暮醉意濃烈的遊魂:“我沒有死我會漸漸透明” 

 

◎水爲什麽這麽堅硬而且鋒利

 

敢于劃開萬裏長風、截斷虛飾的光陰,水爲什麽這麽堅硬而且鋒利

我知道水是無骨的只會向低處流,是什麽催生了弱者的抗爭之心

“當我們藏起傷口,我們從一個人退縮到一個帶殼的生命”

 

麻衣相相師睜大了雙眼,從未謀面的斷牆、秤砣、刺向虎狼的利刃

橫七豎八的車輛殘骸洶湧而來。像一列列車激情擁抱另一列列車

牙醫用手中的刀矛劍戟在墓穴中爲僵屍整容,腳印正在遺忘路上的雪花

 

醒了的水搜索著身邊的同胞,滿地的枷鎖無法解讀其與初冬的聯姻

一絲微笑是落日抽身離去時留下的最終絕望

扁平的天空看到水霧愈來愈稠密,他們把磨光的尖刺舉到自己的腹中

 

是一位母親將生命中的寒冷遺傳給了冬天,水在憤怒和沈默之後

先驅者“曆經喪亂少睡眠”、“鐵馬冰河入夢來”、“留取丹心照汗青”

世事難料,早有蜻蜓立于冰碴之上觀看從遠古蹒跚而至的如今 

 

◎不能被掩埋的舞蹈和歡呼

 

我的祖先把我幽禁在圖畫中,我渴望活著有著自己思想的那種活

我從一條路上逃到另一條路上,吃百家飯的結果

“我們是兩個幽靈,遠遠相望而互相尋找”

 

天堂裏的鴿子俯首觀望地獄裏布道者的猖獗

漫天飄飛的雪花中,記憶深處的熱情不曾熄滅

光明夾在向往與積澱之間出路全被封死只有聖者的思想漏洞百出

 

“它曾是斨害我的毒液,但我的沈疴只有這靈驗的蠍子才能救治”

可憐的膚色和可笑的形體在一本書裏春愁兀兀成幽夢

提著燈籠的螢火在詩的磨道裏尋覓,何處是吾鄉

 

不歸路。棲息。腳掌上殘損的皮膚不爲人知的隱秘大白于天下

深藏幽洞的石鍾乳哪一根是邪僻哪一根是慰藉

從盤古開出的第一片土地上發芽的舞蹈和歡呼,生生不息 

 

◎溺水者

 

雪花還在想象歸途,我依舊在一口深井裏溺水

我日日夜夜用沈思梳理波紋,接受平凡心靈的撫慰和被水面揉皺的孤寂

所有的幸福都來自詞語,來自貧窮且健康的身體敲擊著的思維的賞賜

 

伊凡·哥爾的七朵玫瑰開滿了棺材,其中的幽魂用血色的雲翳遮蔽遠方

“我是你的獨木舟,在水中劃出的黑色痕迹”

抛錨的城市浸泡在弦月的幽光裏,出發的汽笛不停地抱怨

 

我幻想自己是深海裏的珊瑚,奔流的敵人、光陰的兄弟、惆怅的朋友

我覺得千瘡百孔的龍城像一片慢慢蟄伏的荷塘正被一群不知名的蟲豸吮吸

夢魇捆縛著我的激情我連逃亡的姿勢都無法做出

 

“它已經升上天空,自由自在,不用扶持,在夜莺歌聲的節拍中搖晃擺動”

隔著冰層的溺水者沒有心思領略屠戮夜色缤紛光芒的收割願景

安詳、冷漠、近乎神秘的慵懶附身于一個固執己見的瘋子不能自拔 

 

◎默對一樹楓紅

 

深陷寒冷之腹的暖風,掙紮著將自己獻給世界

我真的感到了它的力量,它用拯救的雙眼仰望生存與精神的饑渴

它來自河流、來自年輪、來自被掏空靈魂真誠的需求

 

我渾身被刺痛,暖風如箭矢穿越只是一種形式

確鑿的證據迫使我斷言:我們就這樣緊握著雙手空氣微醺在朦胧中

“啊!讓冰塊的柴堆同想念它的精神會合”

 

隕落的悲愁與磷火,甚至是深藏不露的黝黑的時刻等待燃燒的煤

共同期待頭頂的發叢吹響帝王的號角,火的秧苗深知秋收冬藏

“燭光燃盡了,我們的愛情還沒有開始”

 

道路命中注定終生流浪,孱弱的呼吸中極限結出了碩果

敢于肢解自身的暖風忘記了掩埋,丟失了死亡的劍光風化成一張黃表紙

席地而臥的影子旁邊另一魂魄的影子正席地而臥,冬悄無聲息 

 

◎聽 琴

 

一陣風揭開了幕布,所有的琴弦變成了裸體

直愣愣地對著八方,五萬前的樣子一點都沒有變就連灰燼裏的雲朵還是老樣子

內心的雷鳴依舊很痛,勇敢地活著

 

火焰在臨死之前用最後一顆牙齒和對面的嘴唇咬住了將斷的歲月

藍靛草的部落與一顆星子釋放的音樂不相匹配

阡陌敷在路的魂魄上孜孜尋求崇尚的前行,冰鼠的耳膜貼著落雪的遠方

 

起源隱匿了自己的身世,僵屍般的夜晚堅硬異常泥土和水不屈不撓

遷徙。旋轉。起起落落。以一截枯朽的灰色枝條作爲圖騰

“它是一扇開啓著的門的預兆,風中再也找不到擔憂”

 

聒噪的浪卷走了陰郁、冗長、瑟瑟縮縮的濟世書

聽琴——台階離台階很近,冰雕的中心存放著高山流水貯藏的資産

戾氣、怨氣托浮不起一縷春色,死以死的詭異解說存活的浩渺 

 

◎擱淺

 

一個很老的女人,老到有人稱她爲母親或者祖國

她擱淺在美容院等待別人爲她文過飾非,禅師、道士、陰陽八卦你方唱罷我登場

她已經閉上雙眼,僅通一竅在自己的內心尋找自己

 

詞語成了她心理安慰的挂飾,被收割的精神

擱淺在孤獨的土地上風幹是唯一的命運,失去了活力的軀殼愈加沈重

她成了冰窟裏的盲者撫摸不到曾經卵石一樣圓潤的內心

 

“我想擁有一座鄉間房子帶一個很大的花園──不是爲了種花、種樹、種綠色植物”

插上自由生長的旗幟:蚊蟲、青蛙或者蛇蠍或者舞動腥臭的蛆

只要有一絲呼吸招搖著巢穴的殷實

 

戈壁上足迹在一行鞋印裏沈睡。陰影在星月熄滅的夜晚肆意猙獰

鷹是畫在棺椁上的符,平靜得比眼睛裏的夜幕還平靜

不會忘記尋找,她似乎想起在虛空的邊緣皮影正和皮影酣鬥不已 

 

◎現 狀

 

冬正在打開大門,我在上午和下午多次感到雨的羞澀

這是一種占有的羞澀,整個秋天都有一種恐懼的聲音在蔓延

河床把希望一次次漲潮,失望接近孩子的住所

 

“我只有兩個鼻孔,粗壯的漆面劃破鼻翼適應雲霧”

水蒸汽在棺材裏舉著玫瑰遙想廣袤的帝國土崩瓦解,矛盾久治不愈

挽歌飄揚在冰柱的臉上,溫文爾雅處變不驚還是處驚不變

 

情侶在閃電的夜空挂滿無聊的解釋,內方外圓的湖泊很是受傷

洞房之內孤獨的妻子坐入暮秋

雨季用最後的尾翼傳播布帛上力不從心的謊言

 

“對你們來說,我永遠只有一種注視的姿勢像一株樹”

臨河而居的山巒將船的高度橋的高度林間小道的高度放在松濤的高度

雨的聲音勾勒出的旅途還在討要說法,准備冬眠的蛇嘗試甯靜 

 

◎十一月

 

一切都是老套子。習慣于晚上訴說寒冷、風雨、精神的疲憊

無疑要成長,時間最優雅的面孔從不示人該逃逸的逃逸吧這是無法選擇的選擇

有靈魂的雨滴正在半空耳語:“我們來自人的心底”

 

鞋子的舌頭舔舐著前方的路,神秘的結局不再神秘

阻隔進入柵欄的門隨風閃出一道缺口

熟稔喧囂的鳥們欣賞著夢的蔚藍與靜寂

 

雕像愚蠢而固執。只會呈現過往認爲過往才能將其磨光擦亮

想起雪花覆蓋著的琥珀望著樓宇裏的燈光暗自垂淚

“——贊美其實是一片空白就像秋天收割過的土地”

 

“這是世界上最最美好的時刻,是苦難之樹開出的甯靜之花”

水族館囚籠一樣,假寐著的光鮮的孩子(如果活和死沒有區別的話)

街道一樣遲鈍的蛇扶著枯枝,三位一體多麽神奇的詞語 

 

◎天 鵝

 

“我看到並記住了這條死亡之路但我還會走下去因爲我已無路可走”

來自內心的恐懼像各大洲頻發的山火。天鵝站在同伴的骨骼上憂傷

母親的歎息旋起來自海洋上洶湧的台風,掠食者視而不見

 

不善言談的男子坐在沙發上欣賞電視裏天鵝的優雅和天鵝的困局

暴戾者連同類且不放過,子彈會飛飛過弱者的胸膛天經地義

濕地。無主的濕地。泛濫著激情的超現實主義是蝗蟲的後裔

 

“少女宣揚海河曾經的美麗,高速公路封閉、還是封閉我的心也被封閉”

梨、枇杷、荸荠、冬瓜、絲瓜、薄荷、生藕、竹筍……還能清肺嗎

灰色的獅子匍匐在霧霾深處紋絲不動,天鵝丟失了萬裏疆域

 

這個宇宙到底是子宮還是骨灰盒?精衛鳥矢志不渝難道天鵝也是仇敵

“所有的名小吃失去風味,幾十家舞廳小青年同跳《天鵝之死》”

亮起尾燈的蝸牛把天空堵得嚴嚴實實,聽說幾家學府成了肺結核的發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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