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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高舉:初冬——匆忙的趕路者(12行詩11首)

初冬——匆忙的趕路者(12行詩11首)

  

◎送寒衣

 

“潛入光明”或者“潛入溫暖”,我知道沒有太陽照射的土地無法長出靈魂的衣衫

太多的節日,諸如:清明、中元還有許許多多以祭祀的名義署名的日子

安慰。一道道盛宴排滿了驚恐、內疚、憂傷……

 

深陷迷霧,單一的淒苦開始潑灑阻滯前行的灰白,沼澤影影綽綽

——想象的汽笛日以繼夜在熟悉的墳冢間蜉蝣

灌木叢中枯草叢中……別了,窸窸窣窣或者嗚咽絕對是神秘的暗示

 

終于明白,琴弦站在風中自己撥弄著自己

畫布的正面與反面沒有一件像樣的服飾能夠掩飾血緣的窘迫

滲入地下的塵灰和凸出地面的綠意無非是相互贈予的造型

 

“藏在利刃中的鏡子,無法尊重對方的表情無孔不入的誘惑隨即枯萎”

淒風中閃爍的火苗是一朵朵活著的眼神,“十月初一”也是一個活著的日子

土地最後的遺囑,倒下的站立的都是自己的孩子都需要尊嚴 

 

◎臨冬歎

 

“可憐的秋天你的死亡迎來了一片茫茫的白色和熟透了的豐碩的果實”

長在我夢裏的苜蓿花還是紫色的少女,還在河邊谛聽知了純樸的鄉音

涑水河枯了,它不是不愛母親,曹植說“相煎何太急”它體會最深

 

故鄉是我的母親是白菜蘿蔔田鼠野兔的母親,蓬草即使在隆冬依舊伏在母親的懷裏

曾經在河水裏濯足的蜘蛛包括它的敵人蚊蠅,抛棄了愛抛棄了自己在河水裏的影子

在來和去的路上我揭開了面具,無需讓負重磨損愈來愈虛弱的生命

 

“太多的羞辱嵌在我的腦殼裏”“是真的嗎”“陶罐偌大的獨眼凝視著天空”

“紅了”“藍了”“或許灰色不會停留太久”“黑色最終要來”“太擁擠了”

——鳥籠窩藏的“好漢不提當年勇”莫非是谶語,想象還在忍耐

 

暫且放下吧。傲慢的風起始于時間的褶皺,預示風化在所難免

“一棵粉紅的錦葵在高處草地,順服的暗淡,整齊的葡萄園……”

膝蓋的蹤迹,徘徊如月暈旁的雲翳,環繞著祖父的墳茔咿呀學語 

 

◎遮羞布

 

默認天鳥橫空。遮羞布身後的巨石在埙聲裏瘦骨伶仃

需要預留兩顆核彈開辟兩只眼睛,一只導盲犬溫柔地露出一對對犬齒

圍牆冒險阻擋螞蚱的縱躍,空筏子腳踏隨意布置的苦海緣乎渡乎

 

用一根繩子固樁,繩子南轅北轍蒼鹭悠閑地梳理古典

星子在夜晚夢著守護神,點穴神功何苦自戀在孤獨的空虛中隔山打牛

“大雨落幽燕”大雨來自何處幽燕來自何處?從容也許不是本能

 

“我是誰的走狗”“我會被收買也會被出賣”“測謊儀與測謊儀真的在相濡以沫”

比諾言還輕的鐵錘踩在淩空放飛的蛛絲之上

“在黑暗中,背著一大堆悲傷,人大踏步向前進”

 

“地獄無門自來投”需要投名狀嗎?尖利的匕首開始按摩湧泉

搖曳的面容挂滿枝頭,還有寬大的樹葉肥碩的冰柱突兀的乳房的棱角

以管窺天。像鑰匙站在洞開的門前搜索逃亡的長命鎖 

 

◎泥菩薩

 

 在一個喜歡歸隱的國度總得有人站出來。泥菩薩站出來了

而且站在接受香火、供奉和朝拜的寺廟,有隱身的魂魄默默躲進寺廟康複受傷的羽毛

消防車呼嘯而過,解剖內心的火焰有兩種可能

 

血肉模糊或者支離破碎,假象居住在釘子的年輪裏趨之若鹜

“糞便指責蒼蠅揮之難去,指責蝸居在光年裏不會另辟蹊徑”

——比喻掩埋在笑聲裏,鳥鳴隨秋葉墮落,寒冷絞盡腦汁懷抱水落石出

 

祖先的道德是無功不受祿,爲剝落的面孔整容

披紅挂綠。不要爲難淨土——暮鼓晨鍾和腳下石板上的青苔一樣不了解泥菩薩的心事

香火住持的時間長了化作霧霾自稱是遊方僧人

 

“枭鳥密布在黑色的玻璃箱子中,把自己討厭的叫聲誤以爲行李”

等待雪花的輕,山巒、樹木包括我們的身體都不會有壓力

墳冢和寺廟可能相敬如賓?太多未熟的果實和無法逃脫的音律 

 

◎腌鹹菜 

從敘事開始:曆朝曆代的帝王站在鹹菜缸前看著

他的被砍了頭剁了腳的臣民在其中疼痛呐喊……傷口上撒一把鹽蓋上蓋子

離開。時間會磨損掉血液的顔色和抗爭的銳氣

 

枯葉在輪胎帶起的氣流中回光返照。麻醉意志的詩句“化作春泥更護花”

不護花還會有什麽出息!陽光是最明事理的智者

——“任何形式的掙紮只會帶給虛僞的潔白以黑色的創傷,夜晚是最會泯滅傷口的醫師”

 

花圈粉墨登場。生鏽的淚水和傷悲在送行的現場祈求種子再次發芽

火焰飄揚、墜落,再次飄揚、墜落……灰燼反複驗證歸宿的不可更改

“月光下略有起伏的一條白色的路,從我懷著眷念的軀體裏奪走了恐懼的心”

 

“通向鹹菜缸的道路即使在夜裏也會大放光明,縱觀一葉一葉關閉的生命”

向日葵垂下了自己的理想,--沈淪的帝王賜給向日葵以沈默,不可一世的沈默

雨滴是可以緩解疼痛的良藥,逆流聚攏于根部小心翼翼爬出地面 

 

◎立冬辭 

成堆的時間裏立冬是離現在最近的嬰兒

爆裂的火光擠進門縫“我以爲是陽光,開門,還是深夜”

刺眼的白張弓搭箭,我明白了炫目和失明是孿生姐妹

 

天空圍困雲霧,雲霧圍困山川

山川圍困草木,草木圍困人畜

人畜圍困天道——“候鳥的翅膀上站著一朵雪花”

 

掃落葉的笤帚抱著蒼老而眠。除了天堂是唯一合法的出口

改變了秉性的遺骨三緘其口,木炭心裏的紅

還能紅多久,連推背圖看起來都像兒童畫

 

破繭而出的影子一路掩埋,棺椁裏是更純粹的影子

“辯證法依托假象,鋼琴死了音樂還活著能不耐人尋味”

嫉妒不屬于病態,超然于平庸時代的秩序——井然 

 

◎太原初冬的夜晚

 

剛吃過晚飯,我的大腦裏拱出兩個名字哈代和賈平凹

我不知道這兩位客人因何到訪,假如我和他們在愛荷華州碰面我肯定會質疑

“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間的夢能不能叫白日夢,慣性定律有沒有節奏感”

 

我驚秫了一天多的爆炸聲似乎隨著灰飛煙滅已經銷聲匿迹

我還在驚秫,很多時候喘息都不是很勻我不敢坐車我不敢站在花池邊更不敢

相信:人群還是忙忙碌碌晚上回家沒有忘記買兩個餅子和一小撮鹹菜

 

——“言不由衷,最形象的特征就是想說手機的時候嘴裏冒出拖拉機”

賣火柴的小女孩舉著最後一根火柴爲車叢中發廣告的老者點燃了一群路燈

我讀完了太原詩人梁先生志宏的《暮秋,在汾河濕地》我也“任飒飒秋風把心情吹得斑斓”

 

“深谙《易經》的中年婦女”“寫鬥大漢字的街頭書法家”“路燈下的殘棋大師”

擺了一地的樹葉吹著口哨,悠閑的靈魂不再正視屍檢報告

我的耳朵和眼睛做過手術之後,所有來看望我的人失望之余仍然滿面笑容 

 

◎想象中的西銘山 

我因莫名其妙的原因離開西銘山。那裏最多的是槐樹

現在大概也繁華落盡這是必然。我知道寒冷會早幾天爬上山頂然後傲視

西風拖著悠長的調子:“兄弟,我來了”。“來來吧,一驚一乍……”

 

印象中:樹樁幾近沒有脫落殆盡的牙齒,懸著的圓月像是五柳先生破宅裏

沒有溫度的爐口,鍋爐房煙囪裏冒出的黑煙圍著半空中的太陽像一只

狡黠的獨眼,賦詞聲聲慢。南牆根打盹的流浪狗醒了

 

從前我是把西銘山看作墳包的,我住在裏面只有鼾聲出入

血液一次次抵達冰涼的巨石尋求沒有屈辱的火苗。一座亭子在造物的心中

發紫發黑……蘇醒之後我正在勾勒遭遺棄的深層痕迹

 

——“沒有霜,真的,落霜的地方爬滿了臭蟲的巢穴和熊熊燃燒的黃昏”

——“藍色如果是海洋那灰色是什麽誰來回答,聲音越發孤獨的可愛”

我撫摸著愈來愈清晰的冬天,它似乎繭殼一樣包裹了我和身後的山…… 

 

◎一幅肖像 

挂在清晨的鏡子裏。雜亂稀疏的頭發

朝不同的方向延伸

面容絕對是枯葉的翻版

 

我還沒有醒我不能醒

夢是我人生的殖民者

一只蚰蜒伏在牆角貌似間諜

 

想起,十一月七日午陽下的路邊

一朵洋溢著熱情的旋風

那一張臉是我遺失的生命

 

我在黃昏能獲得什麽

“孤獨不是唯一的選項”

落日遙遠嗎?視線不會置身事外 

 

◎深谙修辭的女人

 

牢籠鎖住了一只癞蛤蟆(或者叫青蛙王子)

本體和喻體各有各的細節

——被釘在屬于自己的十字架上

 

然後,洶湧的波濤底下河床悄然睡去……

魚向哪個方向遊動是魚的事

該忏悔什麽?如一只鳥准備爲食而亡

 

感覺:飯店裏的美餐果腹難以爲繼

最踏實的是自己餐桌上的丈夫

——木槌底下最忠實的木魚

 

可以隨意醜化的丈夫(——人民),知道命運

(鬼才知道)命運是哪一朵雲彩裏的雨滴

深谙修辭的女人笑了——墓地般陰森 

 

◎寫滿憂郁的天空

 

我是打開窗戶之後才打開心扉的

天空是我的宗教,我在地窖裏

供奉著我自以爲景仰的神明

 

沒有刻意參禅,雨聲冷落了別有深意的心境

荒蕪的關山是意象最濃的大手筆

將滿地的憂郁潑灑進天空

 

河流輕語,像纏繞脖頸的黑色飄帶

整個天空像是巨大的鍋底,一勺一勺的孤寂

傾倒在消失了田野的城市

 

石橋宛如女孩高高的胸脯

車輪肆意地碾壓,濤聲蜷縮在葉脈裏

默不作聲。杯中的波浪被遠古的留白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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