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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中國碎片(組詩)

■灰眼睛
 
藍色的烏鴉,在窮人的天井裏歌唱,
雨,在瞎子的灰眼睛裏閃光,
鐵錘把虛空敲響。
 
如果一只燕子稱得上春天,
如果整個大海是某人的一滴淚。
 
風啊,把女孩壓抑的藍布衫掀起來吧,
讓世界看看
她們有著多麽無辜的肉體,
多麽無辜的欲望!
 
                1995
 
■撒在啞巴舌頭上的鹽
 
黃昏,那些被大風刮得東倒西歪的樹
像一群悲痛的啞巴打著奇異的手語。
河流在我們頭頂轟響,
四周的建築像魔鬼的旅店,
等著我們投宿。
越來越黑了。
我睜大了眼睛,
徒然地要辨認出
大地上種種乖戾的細節。
河流轟響但是看不到流水。
魚的喊叫越來越微弱。
在更深的黑暗中,
一扇鐵門緩緩關上。
遠方閃爍的星星,
撒在啞巴舌頭上的鹽。
 
               1995
 
■這地方已經一文不值
 
這地方已經一文不值。
水泥廠,加油站,陰影帶著可疑的氣味壓住一畝一畝冬麥。
土地,被遺棄的母親,吃了太多農藥,臉色蠟黃。
 
光禿禿的小樹林裏,
斑鸠的叫聲,仿佛臨終呼喊,
令人膽寒的虛幻。
 
風暖了。空氣中淡淡的氨
是這個農業國度最後的一點點氣味。
一頭豬冷漠地跟在汽車後邊,走進傲慢的城市。
 
唉,命運終于給了嚴峻的安排——
當思鄉的斑鸠從光禿禿的小樹林飛走,
它揪心的叫聲會讓一畝一畝冬麥因悲痛而生鏽,死掉。
 
              1996

■霜 花
 
饑餓喂養了四周的黑暗。
我們的饑餓,
正義的饑餓。
形同鬼魅的樹
轉眼就會撲過來,
把我們不愛的果實
硬塞進我們的喉嚨。
 
窗玻璃上的霜花
太美了,
仿佛在誘惑我們
去死。
 
太美了,
深淵般的天空,
我會從愛人胸前爬起來,
縱身撲進你的懷抱。
 
              1997
 
■胭 脂
 
車過廣州大橋時,
我瞥了一眼身邊的孕婦
和窗外死去的河流。
 
一個清潔工
在打撈河上漂浮的垃圾,
像是給死者整容。
 
他們在城北建造意大利風格的建築,
他們在城南種上非洲棕榈,
草坪也做好了,種籽是德國的。
 
一個什麽樣的城市啊,
八百萬人做著一模一樣的夢:
錢,錢,錢!
 
而錢不過是抹在
他們死去的生活上的
胭脂。
 
               2000

■卡在喉嚨裏的刺
 
今夜,誰在村裏走走停停,
望著失魂的母雞和冰冷的煙囪,
想到父親的命運,自己的命運,熱淚盈眶?
 
今夜,誰穿過麥地和祖墳,
兩手空空,像個幽靈,
不敢讓人看見?
 
奇異的光環在寒酸的屋頂升起。
田野,池塘,仿佛被惡意罩住。
哦,連鬼火都不光顧這片土地!
 
祖國!你是他們的尴尬,
你讓他們排了那麽長的隊,
領取貧窮和羞愧!
 
在夜色中閃光,
窮人的牙齒,
窮人鼓脹的肚子。
 
他到家了,無人迎接,
他走進漆黑的屋子,
像孤魂野鬼。
 
池塘閃著藍色的寒光,
和他一起鑽進冰冷被窩的
只有壓低的啜泣。
 
你在他喉嚨裏,祖國!
你是卡在他喉嚨裏的一根刺,
讓他從頭到腳那麽難受!
 
              2000

■死月亮
 
在墮落的人世上方,
在銀行大廈的尖頂,
月亮又來了,
神情哀傷。
 
再也沒人向它投去深情的一瞥了。
在金碧輝煌的工業制品中,
它普通得像一個肮髒的足球,
一張相貌平平的女招待的臉。
 
我們回憶起早年的激動,
回憶起顫栗的愛情
曾被它鍍上銀質的光輝,
竟然有些懊悔。
 
不再有神經的悸動,
不再按它暧昧的指令行事,
不再受它刺激,分泌出偉大而愚蠢的沖動,
在這個月亮最受崇拜的國度,月亮已經死滅了。
 
               2001

■契诃夫書信
 
(1890.6.29  致妹妹)
 
“我正走進一個之惖世界。
這裏的蒼蠅很大,
這裏爲了一丁點事
就會人頭落地。
白天,野羊遊過黑龍江,
夜裏,熒光閃閃的昆蟲
在我們的船艙裏飛。
同船的契丹人宋路理
整夜都在說夢話。
吸了太多鴉片,醉了。
早晨,他醒來,
開始吟誦扇面上的詩。”
 
               2001

■從地下穿過天安門
 
誰都不知道,這飄揚在空氣中
飄進我們眼睛
吸進我們鼻孔和嘴巴的塵埃
是誰的屍灰。
 
在首都地鐵裏,
一股涼風灌進我脖子。
車廂很明亮,
一個老男人和一個小姑娘坐在我對面,
放肆地調情。
 
當我從地下穿過天安門的時候,
我對它沒有任何感覺,
我對天空細小的屍灰沒有任何感覺,
我對我的生和死沒有任何感覺,
我對千千萬萬人的生和死沒有任何感覺,
只感到那股涼風,還在固執地往我脖子裏灌,
只聽到車輪催命鬼般急促的敲打。
 
              2001

■小教堂
 
現在我能平靜地對待他們的死亡了?
很多時候,我根本想不起他們,
這是否意味著
他們已徹底離開?
但只要想起他們,
想起他們的臉,他們的笑,他們的愁容,
他們的眼淚就會比別的眼淚更大,
他們的笑就會比陽光燦爛,
他們的愁容就會令我心碎。
他們的肉身毀滅五年,十年,
這麽長的時間裏我變成什麽?
沒有被親人的死亡教導成更好的人,
反倒成了刻薄的,忘恩負義的家夥。
 
唉,我需要一個小教堂,
一個從未被不潔的腳踏入的小教堂,
去對著他們的笑容和淚水忏悔,
去挖出壓在心中的悲憤的石頭,
去冷酷的冰雪中浸洗我那一刻也沒停止放縱的肉身,
讓它把我遷徙到我能認清自己是什麽的地方。
 
               2002
 
■兩座教堂一座寺廟
 
八百萬人口的大城,
只有兩座教堂一座寺廟
供人下跪,忏悔,以淚洗面。
 
幾百間藥店,成群結隊的醫生
有什麽用呢?
誰來診治靈魂的感冒,咳嗽和壞血病呢?
 
              2003
 
■這擠滿了人的廣場是多麽荒涼
 
這擠滿了人的廣場是多麽荒涼,
古怪的氣味
陰郁的眼神
無論怎樣轉身
都會遇見。
 
公共汽車從我們頭頂駛過,
一堆抽搐的廢鐵。
 
燕子緊貼大街飛行,預示著暴雨將至。
已經發生過很多揪心的事了,
誰也不來過問,
我們重金聘請的博學之士也無能爲力。
 
這麽多的頭顱漂在肮髒的日光中,
這麽多的憂慮堵在喉嚨裏,
這麽多的失望,這麽多的呼喊,
這麽多爐渣一樣失去了光彩的眼睛……
 
有人把失敗藏起來了,
有人把宣判藏起來了,
但那預兆清晰地印在人們的額頭上,
就像婦女臉上的雀斑,
就像囚犯臉上的刺青。
恍惚中,你看見摩天大樓廣告牌上的美女
換成巨大的“死”字。
 
握在一起的手多麽無助,
碰在一起的目光多麽無辜,
擁抱在一起的身體
冰一樣冒著冷氣!
 
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組織站出來說
是我們的罪過。
沒有一個博學之士站出來說
總會有辦法。
沒有一只燕子帶領我們去見識玫瑰下邊的腐爛。
 
藥片從嘴邊落到地上。
喝下去的飲料像是有毒。
啊,那從每個人臉上掠過的
仿佛中了邪的眼神!
 
我們向誰提出我們的訴訟?
我們向哪個法官展示肉體上看不見的傷痕和毒刺?
我們控告汽車業、美容業、交通業還是保險業?
我們踢廣告,踢電視還是踢舌頭抹了蜜糖的官員?
我們把自己叫做什麽?
我們把我們瘋狗般的生活叫做什麽?
 
這擠滿了人的廣場是多麽荒涼!
他們都有一個身份,
纨绔子弟,傍大款的美女,公交車上的小偷,天橋下的拾荒者,
法律顧問,營養專家,家庭主婦,化妝品和春藥推銷員,
地下通道裏的流浪歌手,古典音樂、女權運動和長跑愛好者,
警察,司機,清道夫,士多店老板,
他們都有一張臉,一個口音,和一些癖好,
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活在哪個朝代,
所有的人,
衣衫褴褛者和西裝革履者
大腹便便者和骨瘦如柴者
滔滔不絕者和沈默寡言者
狼吞虎咽者和素食主義者
全都那麽驚慌,那麽失色,
他們對著鏡子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對著親人說不出斬釘截鐵的誓言。
 
這擠滿了人的廣場是多麽荒涼!
這荒涼落在他們口腔裏,
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淤泥和死屍的氣味,
這氣味像他們的集體簽名,
這膽怯的抗議
被他們咽進肚子……
 
             2003
 
■蠢城
 
這蠢城,正忙于用一幢刺破青天的摩天大廈,用五百家銀行,一萬家夜總會,八百萬沈默的
    劳动者,书写它的自传。
一個心髒裏卡著電鑽的龐然大物,
它亢奮的震顫驚嚇了少女和老人,驚嚇了夜鳥和遊魚。
一個一年四季都被挖掘機開膛剖腹的怪物,一個卓越的受虐狂,
一個額頭和腳趾安裝了探照燈照射夜空的白癡。
有人懷疑市政工程總指揮腦子裏有屎,否則交通不會混亂十年,二十年,看樣子還要混亂
    一百年。
他沒看到,總指揮腦子裏有一部飛快運行的計算機,閃著祖母綠色的熒光。那些小頭目也
    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每个人脑子里都有一部飞快运行的计算机,闪着祖母绿色的荧光。
 
這蠢城,用金粉銀粉化了妝,要去參加國際愚蠢大賽,並且發出指令,讓少女夾道歡送。遺
    憾的是,它那露在礼服外边的尾巴,被我们看到了。
 
                2003
 
■在我的國家
 
在我的國家,所有村莊長出翅膀,
向城市飛去,它們身上
打著左和右的編號。
 
在我的國家,美麗的姑娘睜大眼睛,
尋找從天而降的富豪,
他可以是面目可憎的侏儒,只要他的財富是一座山。
 
在我的國家,法律在街頭閉上眼睛,
瘋子們稱兄道弟,
警察和小偷結成聯盟。
 
在我的國家,兒子和父母一起衰老,
人們不知感激,不知羞恥,
而許諾的天堂,只有一個破破爛爛的工地。
 
在我的國家,饑餓瘋狂地繁殖,
每個人的孤獨都像天空那麽大,
他們把沒有利潤的尊嚴踩在腳下。
 
                 2003
 
■問蒼天
 
這是什麽樣的國度?
在淚水的峭壁上!
這是什麽樣的人民?
在悲恸的懲罰裏!
悠悠蒼天!
誰沒聽到石磨下麥子發出人的呻吟?
誰沒聽到母羊臨刑前淒厲的哞叫?
誰沒聽到曠野上那聲撕心裂肺的“清官啊你在哪裏”?
白花花的日光下,
誰像煤炭一樣漆黑?
誰像蟲子一樣蒼白?
誰像蘆葦一樣憔悴?
誰像灌得滿滿的香腸一樣肥胖?
誰向內地黝黑的農民和邊疆面若青銅的牧民鞠躬?
誰向煤礦工人,建築工人,水暖工和高空擦窗工鞠躬?
誰向鐵軌上的信號燈,向寒酸的野菊花,和冬夜徘徊街頭的妓女表示過愧疚?
誰想過這麽多苦水湧入城市,這麽多慌張、饑餓和情欲湧入城市,這可將大海填平可將
    高山移走的力量涌入城市,意味着什么?
誰在陽台上望著那個搖搖晃晃的外鄉人,望著他撲倒在地,面無表情回到屋裏,將窗簾拉上?
誰把顴骨上的金子刮下來分給流浪漢?
誰聽過我父親的官司?
誰幫助過我貧困的叔叔?
誰化解過我家門前那棵柿子樹上纏結的怨恨的霧氣?
誰讓我母親震顫的身體平靜下來?
誰在那面大旗下有過真正的安祥?
誰在傲慢的首府討回公道?
在人們花裏胡哨的畫皮下邊,在人們放蕩不羁的行爲深處,誰聽見一顆純潔的心,向世界要
    求着纯洁?
誰建造巨大的陵墓安放肥胖的不朽?
去泰國的遊客,誰沒摸過人妖的乳房,誰沒發出淫蕩的、猥瑣的大笑?
那些邪惡的官員,那些心狠手辣的莊家,那些土地販子和人口販子,
誰能用牛奶、薰衣草和秘密的鞭笞將自己清洗幹淨?
誰在深夜扪心自問白天的龌龊、狡黠和見死不救?
誰把鬥大的“死”字懸在床頭?
誰輾轉難眠,想著那些留在旱季的老人和孩子,想著被醫院拒絕的垂死的病人,想著上訪的
    路上,那每天吃三个馒头喝一杯凉水的人,也许正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兄弟?
誰想過收回吐在窮人臉上的痰和沖著卑賤者喊出的詛咒?
誰想過這個五千歲的,神經和心髒裸露在外,睾丸拖到地上,坍塌,衰敗的龐然大物,是
自己的祖國?
誰爲河流的死亡失聲痛哭?
誰爲鄉村的滅絕披麻戴孝?
誰把目前的崩潰和自己的放縱聯系在一起?
誰爲了國家去討飯,去坐牢,去做一輩子的苦役?
誰挺起胸膛說:我是你不孝的兒子,你是我該死的父親?
 
               2003  
 
■公交車上讀《大墓地》
 
“像葉賽甯那樣公開大罵布爾什維克,
在蘇維埃俄羅斯,人們連想想都不敢,
不管是誰,哪怕說出他的十分之一,
早就斃了。”
二十年前,葉賽甯讓我陶醉,
這個把鄉村奉爲天堂的人
相當于一百顆強力藥丸。
公交車無聲地前進,
車上那些陌生人
知道什麽叫布爾什維克
什麽叫肅反呢?
“想看槍斃人嗎?
我可以通過布柳姆金
幫你安排。”
他曾經如此討好女人,
最後親手消滅了自己。
 
               2005
 
■焦枯的土地
 
像個棄婦,
那片焦枯的土地;
像個臉色蠟黃的棄婦
停止了哭泣。
 
幽靈般的旅人途經此地,
往村中惟一的水井
扔了塊石頭,
很久很久,
沒有回音。
 
野草長得很高了。
鬼魅般出沒的測量員
正在丈量這片患了絕症並且割去舌頭的土地。
很快,一條瀝青大路
將穿過他們的紅磚小屋,
劈開他們的田地,祖墳……
 
野草高過了孩子和老人。
很快,將沒有小麥,沒有水稻,
沒有蘿蔔白菜,沒有荸荠蓮藕,沒有豌豆扁豆,
受到壓制的辛酸的眼睛
也將被輪子碾入地下……
 
             2005
 
■外鄉人
 
一個外鄉人躺在人行道上,
眼睛直勾勾望著天空。
悲傷可以鑄造如此的獨特性!
他的目光和大街上任何人
都不一樣。
看見他的時候,
我離他一箭之遙,
要麽停下來,
問問他怎麽了,
要不要幫助,
要麽迅速走出他的視線。
他悲傷的眼神
大約有一米的光暈,
可以將我灼傷。
發現我在看他,
立即把臉掉過去,
好像很不高興。
他一定是用了很大勇氣
才跑到人行道上
不顧一切躺下來。
眼睛有點濕潤,
卻沒有哭泣的痕迹。
等我走過去,
他一定會將目光重新拉直,
直勾勾,對著天空。
 
            2005
 
■不會太久
 
不會太久。
他就在附近,
在黑暗的鐵的葉簇後邊。
我聽見有人喘息,
我闻到古怪的氣味
苔藓一樣
粘在我的外套上。
不會太久了。
我已感受到奇異的熱
奇異的光
在黑暗的鐵的葉簇上震顫。
鋒利的刀子捅進岩石的肉,
而我將安然度過,
像從前一樣,
輕盈地穿過惡夢的羅網……
 
             2007
 
■鐵灰色天空
 
鐵灰色天空像一座傳染病院,
所有人都被它吸進去,
所有癡呆的,狡黠的人
所有面相善良,面相凶惡的人
所有不想離開,不願留下的人
都被它吸進去,
吸進去。
 
寂靜中
飛鳥像一塊石頭,
筆直地砸在後院,
發出嗡嗡的響聲。
 
婦女在家中准備晚餐。
她已經沒有了妩媚的身材,
她已經沒有了從前的驕傲。
窗外一股沁涼的甜蜜氣味,
可能是玉蘭花,
也可能是剛剛誕生的
某種無名疾病。
她毫無知覺,
依舊忙碌。
豬肉,洋蔥,
皮蛋,料酒,
米飯煮上了,
鍋裏炖著腰子。
 
鐵灰色天空
把燈火閃爍的千家萬戶
壓到腐臭的渠溝裏。
 
成堆的病人哪兒去了,
那些不想離開,不願留下的人?
天空何時變成燒焦的黑色,
在她拍打過冬的被褥和發黴的枕頭的時候,
在她給肉湯加入茴香和胡椒的時候?
 
鼻子遲鈍了,
無論窗外甜絲絲陰沈沈的威脅,
還是過道裏飄來的
鄰居冒著熱氣的幸福,
她毫無知覺。
她放更多的鹽,更多的辣椒。
她望著“家庭錄像”裏狗吃屎的男子
和四腳朝天的兒童
笑不起來。
 
她想,丈夫正在回家的路上。
是的,正在回家的路上,
一個女孩在電話裏喊,
“我肚子疼,你來!”
“我想來,來不了!”
他的回答帶著一絲哭腔,
他的腳步比鉛還要沈重。
這是意志昏沈的時間,
這是幽靈侵襲的時間。
 
她看見一扇扇亮起燈光的窗戶,
遠的,像銀子的碎片,
近的,像矩形的白金鑽戒,
漂浮在黑夜寬闊的渠溝中。
 
她聽見上樓的腳步聲了,
很沈重,
仿佛疝氣患者。
她沒准備笑容。
她想,她也不會見到他的笑容。
在哭丧着脸的鐵灰色天空浸泡了一天之后,
他們的表情都像是醫院裏等待確診的病人。
但無論如何,
這是他,
回來了。
他們可以一起平躺在大床上,
犹如躺在鐵灰色天空,
忘記對光明的愛和盼望
給他們帶來如此多的屈辱。
 
■他們說
 
急救車在大街上開道,
兔子和樹木驚叫著朝兩邊退去。
雪白的擔架擡著黑色的岩石,
沖進急診室。
 
他們說,是太陽!
 
我們在潮濕的過道上趔趄,冒著冷汗,
厭倦了服從,厭倦了反抗,厭倦了厭倦。
黑色的光揮之不去,塗抹著,塗抹著,
把我們變成紅眼睛的怪物。
 
他們說,看,紅眼睛怪物!
 
在形同監獄的單位裏,在首都和外省的名利場上,紅眼睛怪物。
在廉價飯菜和廉價脂粉的包圍中,紅眼睛怪物。
唱著情歌的人,被人踢了出來,
喊著口號的人,從左邊轉到右邊,臉上沒有忠誠,沒有赴死的決心。
 
他們說,猥瑣啊猥瑣!
 
那麽多美人都是不可觸摸的,
那麽多水解不了我們的渴,
那麽多猩紅的貓唇喊著:
我要!我要啊!
 
他們說,要什麽?要什麽?錐形的睾丸還是筆直的死亡?
 
他們在手術室做什麽?
給垂危的太陽開刀?
縫合脫臼的下巴?
切掉末日的瘤子?
 
他們說,太陽,太陽,完蛋了!
 
■我所置身的國度如此憂郁
 
我所置身的國度如此憂郁——
破碎的大地,大地的臉,大地的身軀,
任人擺布的萬民,
任人擺布的憨厚的頭顱卑賤的肉身,
任人砌入任何一種制度任何一堵鐵牆……
沒有一雙神奇的手將正在粉碎的一切
織入偉大的敘事,
沒有一雙慈悲的手將卑微者的汗水淚水希望失望
聚合起來,建成宏偉的苦難之塔,刺痛蒼穹。
所有的精神之光
化爲玻璃板下
幹枯的花朵。
所有的音樂,詩歌,和經卷
僅僅超度了那些精致而無用的
自私的家夥。
我所置身的國度如此滑稽——
用超級寫實主義刻畫它,
會讓你毛骨悚然:
它的眼睛嘴巴和耳朵
都很古怪,
它的手伸到每個人的衣服和血管裏,
它的嘴巴說著天書般的鬼話,
縱然它的詞語
都是青菜和人民。
脫掉它無邊的黃土大衣,
會發現這雄偉的軀體
早已惡疾叢生,布滿腫瘤和毒瘡……
我所置身的國度,
光明已成碎片,
希望已成碎片,
沒有一雙神奇的手
將它們聚合在一起。
如此奇異的炎熱,
我們只能張大嘴巴
如脫水的魚,
我們的靈魂,我們神奇的禀賦,我們賴以存活的記憶
都被利潤的大神毀滅。
如此奇異的寒冷,
我們只能和不愛的人擠在一起,
免得變成石頭。
我們的微笑是勉強的,
我們的決定是審慎的,
我們的儀態,優雅了十秒之後,重又變成鄉巴佬的。
突然,有人穿著冰刀在衆人顱骨上滑翔,
突然,有人往衆人太陽穴和眉骨裏,脊椎和膝蓋裏,敲釘子,
突然,有人抽我們的血,吸我們的髓,
僅僅在創口那兒感覺微癢,
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
我能叫出他的名字,
他就是有時出現在頭版,有時出現在我們閑談和惡夢中的家夥,
他的名言都是抄來的,
他的無畏和財富教育了無數人,
他在我們顱骨上滑翔,
他往太陽穴裏敲釘子。
現在我不能靠老地圖確認我身體的位置,心靈的位置,所有與我息
    息相关的人与事的位置,
一切地點和時間
都被萬能的全球化變成虛無的顆粒。
我所置身的國度如此神奇——
下半身還陷在農田和煤窯裏,
頭顱已駕著數字時代的雲霧在資本的帝國疾馳,
把聖賢的牌匾、龍的鱗片和修辭的積垢,全都震碎……
我像進城的農民一樣神色慌張,汗流浃背,
生怕晚了,我的公司會像駛往天堂的列車一樣開走,
生怕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站台上,
生怕一個人留在五環外的荒郊死地。
我像挖煤的苦力一樣,
沒下班就已筋疲力盡,
我用十倍的力氣克制我的怒火,
不讓它四處蔓延……
我知道工作的價值,
我知道會有小人將我的奉獻貶得一文不值,
我知道早晚我也會蔑視所謂的奉獻,所謂的價值……
 
              2007
 
■喊
 
人們在懸崖上喊,
人們在轟響的車間裏喊,
人們在病床上和沈船上喊,
人們用嘴巴喊,
用浸透了苦膽滋味的心喊。
人們和火車一起喊,
和垂死的公牛一起喊。
從一百年前開始喊,
從昨天夜裏開始喊,
從今天早晨開始喊。
他們的聲音那麽嘶啞,
他們的聲音那麽微弱,
甚至變了形。
突然不喊了,
僅僅保持著
喊的模樣。
 
                2008
 
■寫出和尼卡諾·帕拉一模一樣的詩句
 
        肯定啦,我的膝盖在发颤
        我梦见我的牙齿全掉光
        而我出席一个葬礼迟到了
                ——尼卡诺·帕拉
 
六年前我寫過一模一樣的詩句,
“我夢見我的牙齒全掉光”。
我們的擔心,我們的恐懼
一模一樣。
這位大洋彼岸的老人
我從未留意,
讀他樸素的詩,
我感到他衰老的身體
他難以抹去的憂慮
重疊在我身體裏,
使我變了模樣。
當恐懼和我們重疊在一起,
我們的模樣一定會變。
惟有幸福和我們重疊在一起,
我們才能好看一點。
 
              2009
 
■一切有情之物的鼾聲
 
萬籁俱寂的深夜裏,
一切有情之物的鼾聲
都是一樣的,
阿貓阿狗的鼾聲
好人壞人的鼾聲
都是一樣的,
都是那麽均勻,深沈,
讓我們相信
此刻的世界
和平得像無邊的銀子,
閃著動人的光輝。
那在惡夢中尖叫,掙紮,哭泣的
是我們中最善良,最軟弱的。
他睡相苦澀,
他鼾聲如雷,
如在驚濤駭浪上,
如在刀山火海裏。
下半夜,
終于安靜了,
他的呼吸那麽均勻,
那麽深沈——
幾乎是幸福的。
 
               2009
 
■你必須
 
現在你必須將春天
和神的女兒刪除,
她們的香味
一模一樣,
其中一位
她纖細的脖頸上
有著細小的
金色汗毛,
令你尤其難舍。
你必須安心于你的一部分
已經石化。
你必須出庭,
參加對你的審判。
你必須從無人的高地
回到人聲鼎沸的平原,
你在那兒看到的雲海,日出,千山萬壑,
你不能誇耀它們勝過無賴漢手裏的酒杯
和他們懷裏
有著黑色汗毛的美人。
你的血太稠,太熱,
必須稀釋,必須冷卻。
你必須放下厚厚的哲學書,
直接進入哲學。
你必須在理發店坐下,
讓師傅剪掉你的長發,
只需兩分鍾,
你那卷曲,閃光的蠻性
就會落在地上。
你必須回到地上你已懸挂得太久,
你必須回到親人身邊你已浪蕩得太久,
你必須嚴守無聲的法則,
在規定的時間
交出一切。
 
             2009
 
■巨大的車間
 
我以爲只有我一個
在密室裏,在峭壁上
寫著古怪的句子。
往四周一看,
才發現我是在一個巨大的車間裏,
那麽多人埋頭在書桌上,
猶如裁縫埋頭在縫紉機上,
辛辛苦苦,字斟句酌,
廢寢忘食,磨鐵成針。
我看到更多的車間,更多的人,
每個人身邊
都有一個麻袋,
有人從裏邊拿出卡夫卡,博爾赫斯,卡爾維諾,
有人從裏邊拿出《奧義書》《僞經》或者六十四卦,
有人從裏邊拿出女人的一绺青發或者孔雀藍的亵衣,
有人從裏邊拿出皺巴巴的夢,
有人從裏邊拿出父親的書信祖父的照片曾祖的遺言,
有人寒冬臘月穿著小背心,
有人大熱天套著老棉鞋,
有人耳朵上夾根煙,
有人錢包裏放避孕套,
有人不停地發短信
給折磨他的小妖精。
五分鍾
或者一輩子,
他們完成那麽多分行文字,
押韻或者不押韻,
抒情或者反抒情,
他們把它叫做詩,
靠它活命萬萬不能,
但如果你把它奪去,
扔到陰溝裏,
那會要了他們的命,
他們會一起高喊,
嚇死你。
 
               2009
 
■樓 頂
 
深夜裏,我聽見樓頂上
一個女人在喊:
“走開!走開!”
我爬到樓頂,
看見她渾身顫抖,
沖著茫茫黑夜高喊,
“走開!走開!”
我想靠近她,抱住她,
讓她平靜下來。
出人意料的是,
我和她一起在樓頂上喊,
“走開!走開!走開!”
 
              2010
 
■多余的
 
多余的是美麗的石橋,
每天我從橋上走過,
都感到它隱隱的震顫。
多余的是莊嚴的爭論,
他們從來都是說說而已。
多余的是你的美,
在所有的美都已貶值的年代。
 
那些可疑的忠告!
在你的教室裏,
我們什麽也學不到。
在你的工廠裏,
對著粗笨的車床
和精密的儀表,
我們永遠是蠢笨的學徒。
 
在你的國土上,
我們什麽都沒做成
就老了,
甚至來不及
生兒育女。
在你的制度裏,
我們的舉止和語言
我們的反抗和順從
都散發出
冰的寒氣……
 
              2010
 
■失 敗
 
告訴偉大的長城,
它連綿無盡的雄偉失敗了;
告訴刺向皇帝的寶劍它的憤怒失敗了因爲它仍有一顆奴才的心;
告訴以金貴的身子爲臥榻以美麗的陰阜爲支點讓皇帝在上邊發情,撒尿,拿大頂的妃子,
她們雪白的頸項,她們卓越的琴棋書畫,她們愛惜子民的好心腸失敗了;
告訴平原上的人民和不毛之地的人民,
告訴城裏的人民和窮鄉僻壤的人民,
告訴用肮髒的指頭蘸著唾沫點鈔票的人民,
他們的勤勞
他們的寬厚
失敗了;
告訴這個喜慶中敲破了銅鑼大鼓的帝國,
它的偉大已經讓位于大雄寶殿的灰燼,
就連亙古未見的茫茫大雨
也不能將上天的怒火熄滅。
        
              2010
 
■中國碎片
 
詩經,左傳,
我的群山,
我的經卷。
孔孟,老莊,
我的經緯,
我的心髒。
神奇的藥丸治愈了癱瘓,
治愈了死者的擔憂。
聰明絕頂的匠人推著巨石
和粗壯的松木
在冰上前進,
偉大的宮殿
渴望不朽。
 
遺忘的大霧後邊,
異族的鐵騎踏破長城,
一根繩子捆住將軍和士兵,
捆住皇帝和妃子,
捆住牛羊,典籍
和秀麗的山川。
哦,大街上示衆的
綿綿無盡的行列啊——
枭首,剜鼻,
面頰刺青,跪地稱臣,
妻兒賣到邊陲,
淪爲苦力和婢女。
 
我的秦漢,
我的明月,
我的江南,
我的雁北,
亡國之痛!
亡國之痛!
哦,那些書剜去了奇恥大辱,
剜去了殺父之仇,
剜去了我們的詛咒!
 
左轉,右轉,
匍匐,死滅,
屁股插著匈奴的毒箭,
胸口任鐵蹄縱橫捭阖!
社稷崩裂,
君臣受辱,
我的國家,
我的種族,
我的織出天國雲錦的人民,
我的多災多難的風水寶地,
我的金剛不壞的萬裏河山。
哦,博物館的玻璃櫃裏
奸佞的讒言!
史官的谶語!
太監縮成一粒石子的
睾丸!
異族的頭皮!
我們蜂窩般的天靈蓋!
青花絕色的
碎片!
 
               2010
 
■我看見
 
我看見一個幽靈,
一個與我酷似的幽靈,
在冰凍的黑土上耕耘。
我看見更多的幽靈,
與我們酷似的幽靈,
在馬車上,在硬座車廂裏,
在輪船和飛機的三等艙裏,
在親人拒不開口的骨灰旁,
在珠三角直達東京紐約倫敦巴黎的流水線上。
我看見《論語》的,《金剛經》的,《塔木德》的,《古蘭經》的種子,
我看見《聖經》的,《共産黨宣言》的種子,
我看見唐詩的種子,《雅歌》的種子,《薔薇園》的種子,
化身爲白人,黑人,紅種人,黃種人,
操著漢語,日語,英語,法語,
操著意大利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意第緒語,
在中國的荒山野嶺和通衢大道,
在法門寺,在大明宮,在圓明園,
在玄奘手上,在地藏菩薩的誓願和基督的犧牲裏,
在耶路撒冷的哭牆下,
在雅典的廢墟上,
在麥加白色的天房四周,
在金字塔內陡峭的黑暗通道裏,
在克裏姆林宮四個圓頂的四個塔尖上,
在紅場,在協和廣場,在時代廣場,在柏林牆的陰影上,
在牧羊人的褡裢裏,在遣唐使的行囊裏,
在政客和生意人的口袋裏,在他們的協議書裏,
在刺殺和複辟的死一般緊張的間歇裏,
在死一般昏暗的惡夢的甬道裏,
在胖子的夢裏,在瘦子的驚恐裏,
在甲亢患者突兀的眼球
和麻風病患者的爛肉裏——
哦,希望,希望是多麽渺茫!
比死亡更強大的愛是多麽渺茫!
 
走了這麽遠,
走得這麽快,
喘不過氣來,
讓我停停吧!
 
我聽見智者和皇帝吵架,
他們的手怒指對方。
該讓何人統馭天下?
誰敢把皇帝的大腦
放到天平上,
稱稱它的重量?
那不是和我們的大腦一樣的東西嗎?
而智者又是什麽東西?
讓他們統治,
會是怎樣可怕的情形?
 
我看見到處是懲罰,
瘟疫的,戰爭的,
天災的,人禍的,
洪水,飓風,地震,
難以阻止的
新的疾病,
不可抑制的
新的瘋狂。
研制靈丹的天才尚未誕生,
他們的速度趕不上災難,
趕不上懲罰。
無助的窮人,懶惰的窮人,
眨眼的王子,凶狠的將軍,
在克格勃突兀的眼球裏,
所有人都是祖國的叛徒。

              2010

■在遺忘的磨盤下
 
看,這個國家!
你不能挖得太深,
你不能想得太深,
否則黑暗一定會得勢,
絕望一定會得逞,
正當難過的黑煙
從千家萬戶屋頂升起,
指向啞巴的天空。
 
看,這個國家!
月光照耀著博物館裏的
金縷衣,漢白玉,
照耀著不祥的兵器
和偉大的墨寶,
照耀著內髒掏空的
雄偉的陵墓。
嚴酷的戒律如捆綁奴隸的繩索,
在我們的肋骨上,
在我們雄性的咽喉和女性的胴體上
留下深深的勒痕,
而上師教導的黃道吉日,奇門遁甲
陰陽八卦,風水輪轉
都已失效,
惟有一條路引領我們:
逢佛殺佛,見祖滅祖。
衣著光鮮的漢子
殺人越貨,賣官鬻爵,吃了被告吃原告,
一顆人頭系在褲腰帶上;
灰頭土臉的漢子
輾轉于荒山野嶺,躺著,跪著,腫著,爛著,哭著,嚎叫著,
一顆人頭提在手上。
 
看,這個國家,
那些挖得太深的人,
那些誤入禁地的人,
那些直犯龍顔的人,
那些溜須拍馬的人,
那些出賣祖宗的人,
膽大妄爲的僭越者,
多如牛毛的冒牌皇帝,
全都安放在一口棺材裏,
漂浮在磷火尖叫的荒野上。
啊,棺材,黑色的,紅色的棺材,流成了河……
 
奸人!奸人!
他們死過一千回了,
一眨眼他們的骨灰又變幻出更多的奸人,
猶如神奇的魔術。
奸人川流不息,住滿曆史的大酒店。
你聽到他們徹夜狂歡,彈冠相慶,
你看到他們走進密室,
通宵竊竊私語,密謀一樁驚天大事。
盡管壓在我們脖頸上的
永遠是外來威脅,
從匈奴到大英帝國,
從金兀術到軍國日本,
但任何外來者都不能征服我們,
惟有我們自己能夠
毀滅自己。
 
看,這個國家!
我們的血被人換過了,
沒有了半點野性,只剩下善良與馴順,
我們的種被人換過了,
變成羔羊,不再是龍,
我們窩裏鬥,不再同仇敵忾,
我們的刺客,已成爲無用的紀念碑。
啊,惟有愚昧和忍耐,惟有大奸大惡,無窮繁殖,人丁興旺。
在遺忘的磨盤下,在東廠的禁令下,在精打細算的收買下,
我們舍得一身剮的勇氣
我們直搗黃龍府的雄心
煙消雲散,
只剩下夢的殘片,
在史書中,在電影裏
給我們一點可憐的安慰。
 
看,這個國家!
它的子民在愁苦的溝壑裏輾轉,如狂風驅趕的落葉,
它的好死不如賴活的祖訓敗壞了我們的血統。
它的疆域何其遼闊,它的宮殿和墓穴世無其匹,
那麽多人,那麽多抽象地稱爲人民的人
到頭來竟無立錐之地。
自古就是如此啊,
騙他們去做炮灰,去戍邊,去造七寶樓台和摩天大廈,
這些創造曆史的人,這些渺小的工具,
另外的人,更多的人,鋪天蓋地,前赴後繼,
在那兒等著,盼著,
成爲工具,成爲砌石,成爲沙子與塵土,
成爲流水線上的一個螺絲釘,成爲大機器裏的一個活塞環,
成爲標語中的一撇一捺和無數個驚歎號,惟有在標語中獲得意義,
其他時間裏,他只是失去上下文的廢物,
冬天單鞋單衣,夏天頂著毒日頭,
抛妻別子,背井離鄉,
受人冷眼,遭人鞭笞,
他無門無窗的黑屋子裏
只有一張草席,一口鐵鍋,一堆冷饅頭,
僅僅是爲了填飽肚子,
卻從未填飽……
 
智者說,人性善,
皇帝不語;
智者說,人性惡,
皇帝不語;
智者說,人性非善非惡,
皇帝不語。
智者說,無能的皇帝應該滾蛋,
皇帝笑了。
皇帝笑了,
于是人頭落地,
好漢遁入草莽。
 
人民啊人民,
野火燒不盡,
他們是濕地上的鬼火,成不了氣候,
春風吹又生,
他們是窮漢棉襖裏的虱子,
越是饑餓,越是吞吃,越是吞吃,越是吃不到。
他們喪失了名譽,喪失了名姓,
只留下一個口音,一張可以無窮替代的臉……
 
每天他走很多路,幹很多活,
毫無意義;
每天他記賬,
想知道他們欠他多少,
毫無意義;
每天他向著發廊裏的女人張望,
猶猶豫豫,吞吞吐吐,
最終被一道滾燙的激流
推了進去,
毫無意義;
每天他活著,活在未曾宣判的無期徒刑裏,
每天他死去,他的沈默,他的無能,他的卑賤
都受到慘烈的懲罰,
遠離故土,
身份不明,
毫無意義。
 
            2010
 
■大地仍在
 
大地仍在,
山河仍在,
夏天的松針
和銀子般的小溪仍在,
母羊溫柔的眼睛仍在。
萬物中閃亮的珍寶啊——
婦女身上的金屬圓片,
她微微隆起的胸,她黑寶石般
快活的眼睛,
花崗岩上雄壯的顔體,
宣紙上秀麗的小楷,
覺悟的歡喜,服從最高智慧的歡喜,
在菩提迦耶和緬甸叢林
回望中國的歡喜。
 
我們活過的歲月!
那麽多堅貞與犧牲,
那麽多善良與溫順,
是否像水銀瀉在地上,
像雨水落入沙漠,
轉眼被人遺忘?
 
多少次,我想從你的快車上跳下去!
也許,那珍寶還沒有被他們
當作廢品賣掉,
也許,我們熱愛的一切
還在什麽地方活著。
大地仍在,
山河仍在,
虔信者仍在,
美的光彩仍在。
不在惡夢和仇恨裏,
不在冷血的統計裏,
也不在悔恨的哭泣裏。
每天我與你們邂逅,
每天我獲得新的力量,
在放棄野蠻的力量之後。
 
我們活過的歲月!
我們的臉已被謊言和懦弱
改變了模樣。
我們的謹小慎微,
我們與情欲的鬥爭,
我們寫下的廢話,
我們造下的孽,
多如恒河沙礫的蠢行啊。
 
但,
大地仍在,
山河仍在,
你的美仍散發著動人的光輝,
在我對你的情欲消散了以後,
我對你的愛反而更強烈了……
我可以從每一聲鳥鳴,每一片閃光的樹葉
從智者的每一句話
聽到我的心跳
你的心跳……
 
哦,我們在一個奇異的墮落時代,
我們在一個無邊的大酒店裏。
我們不在一起,卻從未分離。
夜深人靜時,
我們躺在無邊無際的人世的大床上,
我們活過的庸俗的歲月
我們爲之哭泣的美與正義的破産
都不能將我們分開。
大地仍在,
山河仍在,
我們向每一滴雨水,每一片樹葉
投去感激的微笑。
在這個炎熱的時代,
在這個恐怖的時代,
我們的心
有時也能獲得清涼的慰藉,
猶如小溪漫過滾燙的石頭。
在這個瘋狂的時代,
在這個超音速的時代,
我們的腳步
有時也可以慢下來,
猶如天上的白雲。
我們讓心中的愛意放牧我們,
在動蕩不息的大地上,
決非爲了贏得他們的喜愛,
決非爲了平息我們的恐懼。
我們沒有恐懼,
在他們看到那麽多死亡的地方,
我們看到,
大地仍在,
山河仍在,
一切的美,一切的智慧,仍在運轉,
生生不息。
 
            2010
 
■今夜,月亮似乎要將我吸到空中
 
今夜,月亮似乎要將我吸到空中。
 
我不安于地上的一切已經很久了。
我蓄了濃密的胡須又把它剃掉。
我寫過火焰般的詩歌如今我甯願什麽也沒寫。
我在不同的年齡遇到不同的真理,
但情欲的洪流總是將我卷向低處,
我背誦過的語錄和箴言
都沒在我心裏留下痕迹。
我受到官吏和汽車這些反真理的東西的迷惑,
我以烈士的姿態一次次將語言的炸彈扔向它們,
我在心中默念,
“侵害無辜者,純潔者,無罪者,這惡行回報愚者,
猶如逆風抛撒灰末。”
我並沒有白白地燃燒我的怒火,
我並沒有虛構一個不存在的地獄,
只要我看到今晚的月亮,
只要我翻到這一頁,
我就知道,燃燒在我心中的火焰
也曾燃燒在佛陀心中,
只要我看到今晚的月亮,
我就知道,我自大地以爲已經完成的自我
依然是渺小的——
他舌上的毒刺
並非爲了愛和正義,
他心中的欲念
恰恰是純潔的反面。
他已經厭倦,
卻還沒有覺悟。
他在覺悟的門檻上徘徊又徘徊,
直到真理的大門砰然關上。
 
              2010
 
■祖 國
 
我在我遍布綢緞,罪孽和神秘藥方的祖國度過一文不值的一生,
我的清風明月和花崗岩上蒼的祖國,
我的不可計數的善良和犧牲水一樣潑到地裏的祖國。
我在我毀于黨爭,械鬥,毀于背叛和服從的祖國度過心驚肉跳的一生。
我在我木讷的親人中度過灰暗的一生,
我憨厚的親人,無能的親人,無端端笑,無端端哭的親人,
他們活著,一年四季,早出晚歸,
他們活著,只要活著,就膝蓋發軟,千恩萬謝,
而我死去,
直瞪瞪看著他們,
直瞪瞪看著沒有盡頭沒有門牌號碼的通道——
很多時候連辦事員都找不到。一間間讓人害怕的辦公室裏,一直有人抽煙,喝茶,神聊,而我們
    守在门外,噤若寒蝉。
它幽靈般壓住我們的陰影連接著二十四史的陰影,
萬裏長城的陰影,匈奴和蒙古的陰影,
揚州十日和山海關的陰影,碩鼠和食人的陰影,
秦始皇的陰影,王莽的陰影,道士和法王的陰影,磔刑和斬首的陰影,
直瞪瞪看著祖國,它夢一般的萬家燈火,它死水般的世道人心。
 
他們把溫良和忠孝清除了,這不要緊,
他們把敬畏和罪己清除了,這不要緊,
他們把狗糞留下來,把陰陽人的酷吏和機器般的劊子手留下來,
他們把無用的譜牒留下來,
仿佛我們可以在一無所有中永生。
 
回旋在我心中的歌曲,有時會停頓很久,
使我看上去像一個啞巴,一個穿梭于會堂和遊行隊伍的幽靈。
回蕩在我心中的聲音,有時會寂滅很久,
仿佛一粒石子投入一萬米的水井,
仿佛我從來沒有說過,從來沒有聽到。
 
那些去了巴黎和大馬士革的人回來了,
那些去了紐約和莫斯科的人回來了,
带着异国的疾病和不可翻譯的真理,什么也没告诉我们,
我在浩如煙海的卷帙中領略的風俗和制度,勇敢的男人和聰慧的女人,
比他們看到和觸摸到的更多,更令我震驚。
那些去了白宮和華爾街的人回來了,
帶著民主和股市的神話,什麽也沒告訴我們。
 
而那個守著老婆孩子的漢子,那個守著一畝三分地的漢子,
那個一晚上都在抽煙幾乎不說話,一輩子都在幹活從來不說話,
那個只說最簡單的,比如吃,喝,婆娘,娃,的漢子,
只知道麥子何時灌漿,母牛何時配種,碰到幹部應該笑,少說怪話別提意見的漢子,
在他的春夏秋冬裏,在他的旱季或者豐年,
在他貧瘠無肥的地裏,在水井,碡碌和梿枷旁,
他颟顸又堅定的眼神告訴我,
他溫良又敬畏的眼神告訴我,
那正在毀滅的嗷嗷叫的世界無法毀滅這裏,
我們的世界,我們瘋狂追求的
風花雪月,科學統治
無法毀滅這裏,
那一切的價值與意義
尚待確認,
那一切對他來說
毫無價值,毫無意義,
只要我看到他看著老婆孩子的眼神,
只要我看到他老婆孩子看著他的眼神,
我就信了。
 
              2011
 
■繁 衍
 
終結的只是終有一死的生命而皇帝有時比草民死得更快如果他有一個
邪惡的導師夜夜引他潛入淫窟如果那女人善解人意並且熟讀李後主
並且有一雙令他直達高潮的蓮足。
而青銅,《論語》,單眼皮和隱蔽的小乳房的美,
還有令菩薩微笑,死神的鐮刀收割不盡的
袅袅香火
仍在繁衍。
 
             2012
 
■秘密列車
 
這是我挑中的一隊人,
我把他們關進秘密車廂,
他們可以在裏邊喝酒,打牌,
可以在裏邊傳宗接代。
 
這趟列車駛向哪裏,
惟有天意知道。
它的速度是零公裏
還是風馳電掣,
他們毫不知情。
 
車廂外邊,夜色暗如瀝青,
慘淡的星星如鳥糞,
車廂外邊,
黑色的石頭綿綿無盡。
 
              2012
 
■密 室
 
我用神奇的智慧書
砌了一堵高牆,
把我和世界隔開。
我活在文字的王國裏,
幾千張嘴巴同時說話,
漢語和漢語背後的希臘語拉丁語,
英語俄語和西班牙語,
無聲的轟鳴嗡嗡響。
文字的血肉
文字的清泉和狂風
聚合爲生動的人形——
他們在那兒弑君,竊國,
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們在那兒赤膽,忠心,
壯志未酬身先死;
他們在那兒哭泣,在酷吏和蝗蟲的廢墟上,
他們在那兒抗議,沖著天賜的威權和剝皮的人頭稅,
他們在那兒布道,收服暗昧無主的心靈,
他們秉筆直書,連皇家的醜行也不放過。
有時,能聞到中世紀的黑死病氣味,
能聞到皇宮飄出的馬桶氣味,
皇後的馬桶!
和平民百姓家的氣味
一模一樣!
永生在書裏,
活埋在書裏,
找不到一扇門溜出去,
找不到一扇窗透口氣。
有時這堵牆如地獄峭壁,
爬滿形形色色的幽靈:
兩個大獨裁者,
現在是兩只小蟑螂,
這個咬住那個的手,
那個咬住這個的臉,
他們的大嘴曾把整個星球吞進去,
只剩一根豬尾巴
露在外邊。
我看著皇宮裏驚心動魄的亂倫,
看著革命上了斷頭台,
看著我的祖先一次次吃掉自己的孩子,
一次次被自己的孩子吃掉。
那些王子,手無縛雞之力的王子,
文武全能的王子,
大禍臨頭的王子,
活在怎樣的恐懼,怎樣的悔恨中!
……
 
          2012
 
■舷窗
 
沒有什麽顔色比黃金更猥瑣,
沒有哪座監獄比今年的酷暑關押更多的囚徒,
沒有哪個太監比今天的陰霾更恐怖。
 
一些人微笑著赴死還以爲是去天國,
一些人安坐在空中客車裏,
打開閱讀燈,欣賞雜志裏金色的奶子,金色的屁股。
 
沒有哪個劊子手比時間更無情,
所有高手應聲倒下,
白子黑子,無法移動一寸。
 
舷窗外邊,風平浪靜,
舷窗外邊,鲨魚橫行,
舷窗外邊,奸人招供,
舷窗外邊,菩薩的心是無邊的蔚藍。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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