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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傑詩五首

子牙釣
 
時隔三千年之後,
情形並沒有發生什麽真正的變化。
昨天下午,
在大洋灣的拱橋下面,
子牙終于釣上了一條魚。
蝴蝶飛起來了,
貓起身去追逐蝴蝶,
在風最輕的一層,
貓搶在蝴蝶之前,飛了起來。
但是,蝴蝶還是撲棱著翅膀,
飛走了。
貓安靜地蹲下身,
用眼中的琥珀,
打量湖面起皺的綠水。
湖邊的樹梢上,
蟬的C大調沒完沒了。
蟬的煩躁,從來就是這樣,
沒完沒了。但是,
總體來說,這是個不算太壞的日子。
地球的各個弧面,相對比較平靜,
除了電視新聞裏播報了一條消息:
死了一個相對比較重要的人。
其實,每一個生物,
都有著自己的相對重要性。
想到這一點,
子牙一言不發,
小心地,把魚唇上的魚鈎退了下來,
他把魚,輕輕地放回腳邊的淺水區。


人,總是要死的
——張登福如是說

 

我的名字叫張登福,
在殡儀館做事,已經30年了。
我從來就沒有愛過這份“晦氣的工作”,
就像你們從來就不喜歡這個“鬼地方”一樣。
人家表彰我,“在世俗偏見中毅然投身殡葬事業”,
對他們的這個說法,我的想法是不一樣的。

想當初,我做這個差事,
不過是因爲,我已經二十多歲了,
必須尋一份差事,養活我自己。再說,
你知道,社會上幾乎沒有人和我爭這個飯碗。
幹了這麽些年,
我明白,“喜迎生,諱言死”,
這是世俗的常情。三十年來,
我從不在大年初一出門拜年,
也從不去喝親友的喜酒。
這不是我對世俗偏見的抗爭,
而是我對世俗常情的尊重。
一個幾十年如一日,每天零距離接觸死亡的人,
和一個每天自然的避談死亡話題,
輕松愉快地享受工作和生活的人,
看待生死的態度,
也許,是不一樣的。

孔聖人說,敬鬼神而遠之。
而職業的道德要求我,
敬鬼神,而近之。
每一次,當我面對死于意外,不幸的支離破碎的遺體,
擦洗,縫合,整容,化妝,穿衣;
我面無表情,低著頭,耐心做著,
血腥味同樣令我窒息。我時常
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急迫地跑到外面,
嘔吐不止。然後,猛吸幾口新鮮的空氣,
再接著回來。我從來沒有
因爲經曆太多,而變得麻木,
因爲司空見慣,而失去正常的反應。
也從來沒有覺得,這是在做一件
惬意美好的事情。我只是比別人
更多的詛咒命運的不公,
更多的哀歎生命的無常罷了。
我從不企望別人的感激,
從不伸手接過喪家遞來的紅包,
我只希望我的辛勞,能換來他們
稍許一點心的安慰,希望他們
沈重的頭顱,早一天從噩夢中擡起。

是的,是我向上級領導提了建議。
我建議,我們的殡儀館
爲特困家庭去世的人,
免費贈送一束鮮花,
免費敬獻一只花圈,
免費提供一場簡單的告別儀式。
上級領導接受了我的建議,
我要替那些貧窮而不幸的人們,對上級說;
“領導,謝謝你!”
我內心的渴望,也許只是
人性一些。再人性一些。
 
黃泉路上無老少啊。
這麽多年,我送走了數不清的人。
那些老人,少壯,男人,女人,
還有含苞待放的孩子。
我幾乎從沒有關心過這些人的生前,
誰是窮人,誰是富人;
誰有權有勢,誰無權無勢;
誰是道德的楷模,誰又是社會的罪人。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
都無可反悔地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火化場從來不是道德的法庭。
我所做的是盡我所能,
把生命最終的,也是最後的一點尊嚴,
還給他們。在我眼裏,
我看見,所有被火煉過的骨頭,
都是白的。
沒有誰的骨頭,比別人的更高貴。
也沒有誰的骨頭,比別人的更潔淨。

有時,我想,
如果有一天,
經我手送走的,
都是壽終正寢的老人,
都是無怨無悔的魂靈,
也許,從那一天開始,我會更加樂意
做一個你們希望我做的道德楷模。
我實實的知道,並對你們說;
人,總是要死的。


獻詩——致麥朵
 
天機是可以泄露的。
霧霾散盡,
竹筍又重新露出獅子的牙齒。
草葉的自尊潛伏,並將
攀上隱匿的柱石。在平原,
你看見自己落下了帷幕。
 
而我,是第一個喝掉淺的人,
從輕盈停駐的烏鸫洞開的歌喉深處,
朝向當玄月向一個透亮的旭日奉獻的告別之吻,
攤開一個諺語的花冠和僅有。
 
金環蛇吐出藍色開叉的舌頭,
她把春天吐給大地,
禮拜日被催眠的黃金,
堆得比死鳥的翅膀還高。
最美的地方,是最危險的地方,
阿爾泰的石頭搬運著啞默。
連同,石頭的肺部
盛開的白雪,連同塵埃
對你我的捏塑。


隱之書——給金鑫
 
一棵桦樹的枯死,從翠綠的咆哮中
褪出自己。它的歸隱,
凸顯出尖銳的白。
一只來之遠古的玉瑗,
好倍于肉。好,
是一個深達四千年的隱喻。
一個女人對恣意發情的母貓感到憤怒,和羞恥,
她把深埋的隱情一藏再藏,
在濃密黑暗的泥淖中閃轉騰挪,
直到自己不再相信有隱情。
那些母貓唐突的浪漫抒情曲,
使她在獨自面對自己時,再次感到不自信。
而怒和恥,是自發的情緒。
一個強壯而直接的男人,
和一只強壯而直接的公貓,
並不是一回事。但是,
裸露的性,和隱藏的情,
必須依賴相似的接引。
魚在水中,是漂浮之物,
不如說,是水的柔軟隱藏了魚。
把魚凍在寒冰之中,不如說
是保鮮的企圖隱藏了魚。
飛機在瓦藍的天空飛出瓦藍,
不如說瓦藍隱藏了飛機。
我走進人群,就是我自己們。
我告訴你我的悲痛,就是我悲痛們。
但是,我不能原諒你們,
就像我無法原諒悲痛的自己。
這就是一部隱之書,它在消失中
持續地消失,在舌尖上,
有韬奮的言說之辭。
譬如,一只名詞的蝴蝶,
棲息在一句褐色樹枝的枝梢;
由此向下的第三行,一個動詞的飛翔,
飛翔在午後半點鍾的昏睡後庭。
這是一只被莫名的憂傷包裹和隱藏的蝴蝶。
它在言辭中的飛翔,從來就沒有飛翔,
它在言辭中的棲息,從來就沒有棲息。
唯一棲息和飛翔的,是寫書人
在書寫這只時飛時棲的蝴蝶時
自己的位置。一部敞開之書,
有深不可測的隱藏詭計,
萬物在其中,時飛時棲,
我總能聽見轉瞬即逝的電閃雷鳴,
和隱藏在歧義中的一聲歎息。
 
紙飛機

 

它摔斷了脖子。
湖泊疼痛的釉面上塵埃毀損。

昆蟲的戀人們瘋了。
竹筍用青翠飛行,把褐色筍衣的銳利送給了處女。

在離開那裏之前,我是一名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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