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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誠旅游隨筆:登天台山以問道
 

                  登天台山以問道

           ——甲午年二月十六日攜家人再登漢中北之天台山記

□撰稿/劉誠

 

一定有這樣一個人,在距今一千年多前的某個日子裏,來到了天台山。他因爲厭倦了“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的平凡生活,毅然放下塵世炙手可熱的一切,出漢中古城一路向北而去。

他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爲聽從了內心的召喚。這是一位虔信的道徒,因爲要避開人世的紛擾,找到一塊清修的淨土,踏上了未知的行程;要麽是一位雲遊四海、一路懲惡揚善的得道法師,背負著中興教派的使命,執意要在遠離塵寰的地方爲本教辟出一個新的道場以便招徒布道;但也可能是一個塵世中的俗人,有一天忽然覺悟到道家的真谛,執意離開人煙輻辏、到處谷物荷花的平原地帶,獨自一人一路向北急行。他的離開是如此平常,以致沒有驚動偌大一座平原上任何一個人,也沒有帶走任何一個隨從——他離開城市,穿過了一座座人煙繁密的村莊——在一代名相諸葛武侯的封地、被今天的人們叫作武鄉鎮的地方,他也曾稍作停留,但絲毫沒有要留下來的意思,而是繼續向北,沿著秦嶺南坡丘陵地帶的黃土斜坡一路向上,義無反顧地進入了一個狹長的山口。

這是一次注定要名垂青史的偉大行程。由于這一次意外的造訪,秦嶺南坡一座本來名不見經傳的大山,從此與一個偉大的宗教結緣,成爲道教諸神永久的居所。靈官殿、黃茂咀、南天門、藥王樓、湧泉寺、鬥母宮,這些坐落在懸崖絕壁上的神的宮殿,依山勢而構築,越修越多、越修越高,一直修上了這座大山的極頂;由于這一次意外的造訪,一座荒蠻的大山忽然被中國文化的萬丈光芒所照亮,從此揭去沈睡的一頁進入中國道教名山之林,開啓了永不磨滅的輝煌篇章。天下高道聞風而來,在這裏念誦早晚功課,研習教義,送走一個又一個潛心靜修的日子;四面八方的朝拜者慕名而來,或祈福,或還願,或健身,或僅僅只是爲了好奇,紛紛奔來此間,原本長滿了荊棘的小道上,從此擠滿了前來朝山的善男信女,以致小路踩成了大路,到後來土路又變成了九曲回還的花崗岩步道,一直通向了這座大山的最高峰,將衆多的廟宇串連爲一體。

這座大山,便是陝南道教名山天台山。

 

天台山位于武鄉鎮以北、秦嶺南坡的茫茫群山之中,距離曆史文化名城漢中僅十八公裏之遙,在唐代以前的典籍中似乎鮮有記載。是什麽原因使它從唐代起,便與道教結緣並一路綿延至今,竟至成爲一座馳名天下的道教名山的呢?這與天台山所擁有的曆史和自然地理條件直接相關。

如果由唐再向前上溯五百多年,漢中曾經是一個五鬥米教的獨立王國——它與巨鹿人張角創立的太平道同時並存,一向被視爲中國道教的兩大源流。據史料,“五鬥米教”由張修創立于漢中、巴郡一帶,後因其呼應黃巾起義率教衆造反,與太平道一起遭到了中央政府的無情鎮壓。但從後來的情況看,對五鬥米教的鎮壓是很不徹底、至少是很不得力的,因爲它很快便得到了一位重要人物的庇護——同爲漢朝皇室貴族、此時占據益州、欲圖謀天下的劉焉,爲了割據益州的政治需要而將此教遣入漢中,派張修、張魯率教徒進擊漢中,襲殺了漢中太守蘇固等朝廷命官,繼而張魯又襲殺張修奪其部衆,獨占了漢中。與此同時,劉焉爲實現其政治野心,借故將入侍朝廷的兒子劉璋召回,並派其子劉範與馬騰聯合襲擊長安,劉範兵敗身亡,一場意外的大火又燒掉了劉焉秘密造做的“乘輿”,天災加上喪子之痛,終使劉焉“癰疽發背而卒”。劉焉死後劉璋繼其位,張魯不從,劉璋即“殺魯母及弟”,張魯由此脫離了益州控制,在冷兵器時代曆來爲兵家必爭之地的戰略要地漢中,由此落入了道教祖師張魯的手中。另一面,漢中獨有的山川地理環境,也爲道教的生長發育創造了最佳的條件。秦巴兩大山系的阻隔,形成了漢中兩山夾一川的山川地理格局,俗稱“漢中盆地”。境內山川相間,河流縱橫,氣候溫潤,人煙輻辏。首先是秦嶺將關中平原阻隔在北方——曆史上“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的詩意浩歎,指的就是關中入蜀必得逾越的漢中道路——這便使得中原文化很難滲透。漢水自甯強發源後經漢中平原一路下行荊襄,等于在東南方向留下一個敞口,使得楚地即今天武漢一帶的巫文化、鬼神文化得以沿漢水走廊長驅直入,深刻地影響到漢中人的心理和行爲。而漢中地形地貌又與巴、蜀十分相似,曆史上多數時候歸蜀地管轄,這又使得漢中受到巴蜀文化的深刻影響。如此得天獨厚的自然地理條件,再加上漢中被道教祖師張魯武裝割據達二十八年之久,五鬥米教于是便在“道”的光鮮外衣之下,與來自江漢一帶的巫神文化結合,並在政權力量的強力支撐下得到長足的發展,在漢末亂世之中形成了一個盛極一時的五鬥米教的獨立王國。張魯政權統治下的漢中,道不拾遺,夜不閉戶,人民安居樂業,鮮有災禍、戰亂,漢中也因此成爲亂世中一方難得的樂土。爲了加強對社會的控制,張魯政權除在軍事上強化防守以閉關自守外,在政治上大力強化道教思想對民衆的精神控制,設立祭酒與鬼卒,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官吏體系以有效地管理社會事務;一方面刻意淡化張修在漢中和巴中一帶傳教達三十多年的事實,僞托自己乃“漢初三傑”張良之後,並在漢中境內紫柏山下建漢張留侯祠,以表彰其“先祖”功成不居、激流勇退的不朽功德,並大力神化祖父張道陵,道教記載中有關張天師夢中得天書、學道鹄鳴山、七試王升等神奇的傳說,大約就産生在這個時期。由于有政權的力量保駕護航,五鬥米教在漢中大地極一時之盛,成爲不折不扣的全民宗教。如此深刻的淵源和長期的教化,如此濃厚的道教氛圍,天台山與道教結緣的機率大大提高了。

我不能確定,曾經割據漢中二十八年之久的道教祖師張魯是否注意到這座大山,但自從唐代起道教便在這座大山上紮下根來,在此後若幹個不同的朝代裏生長起來並在明清達到極盛,確乎是一個有確定記載的事實。天台山與衆不同之處在于,它高出于雲表而又深藏于大山之中,遠離了塵囂而又與漢中古城藕斷絲連、遙遙相望,並不是完全脫離衆生而去,其自身所具有的自然地理條件,完全契合了道家心中的理想。比如在道家眼中,高度始終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精神指標。據典籍記載,道家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說,這其中最具指標意義的就是高度,這些洞天福地,要麽踞高山之高,要麽處孤島之遙,均非一般人所能抵達;除了高度再就是深度,道教傳說中那些神秘的洞天地府,往往深不可測,充滿了超越現實的神奇事物,而深度其實只是高度的另一種形式。爲了潛心修道,道家一方面以高爲尊,對極高的事物充滿了與生俱有的敬畏,因而凡道教名山,大都是一個地理區間內最高的山。越是最高的山則越是接近仙界,那裏雲蒸霞蔚,衆神來去,是潛心修道、與衆神結緣、交集的最好所在。在道教典籍和傳說裏,長生不老的神仙都是道家潛心修道、耐得住寂寞潛心修成的,也是他們以放棄塵世功名的巨大代價而修得的一份福報。而神仙在哪裏?當然是在遠遠高出于人世的天界,生爲凡人而又要修道成仙,當然只能在一個盡可能距離天空更近的地方,這樣才能使遙遠的路程大大縮短。天下名山道占盡;那些極高的所在,往往也是修道之人潛心修道的最佳所在。但這些山必須是清靜的,距離人間盡可能遠的。也即是說,這些山要求比較隱藏,能夠藏起,藏得越深越好,以便修行之人不受世俗事務的幹擾潛心向道。用這個標准來看,天台山是合格的:它海拔1938米,不可謂不高。更重要的是它不僅很高而且幽深,高大的山體被天地巧妙地隱藏在一個巨大的谷地之中,且遍布密林,只有一個狹長的山口與漢中平原相通。如果只是以高度來看的話,漢中古城周邊同樣高度的大山,北有連城山,扼褒谷口而巍然屹立,山下有著名的連雲道一路向北,出斜谷而直通關中平原;南有漢山高出雲天,與連城山隔江相望,這座大山還曾被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所詠歎。這兩座大山都相當高,只是距離城市都太近,且孤懸平原,完全暴露,不符合道家人物對修道之地的多方面要求。天台山兼具漢中周邊諸座大山的優點而又避開了它們的缺點,不僅高出于雲表,而且爲群山所環抱深藏不露,集奇險古幽秀于一體,庶幾達到了道家潛心靜修對于自然環境多方面的苛刻要求。

 

如今天台山廟宇衆多,且早已名花有主,分屬于身世來曆各不相同的諸路大神。朝山必經的第一站靈官垭,因靈官殿而得名。大殿內供奉著道教護法神王靈官,其造型爲一赤面髯須、身披金甲紅袍、三目怒視、左持風火輪、右舉鋼鞭的勇武大神,其專職是爲山中諸神鎮守山門。

在這些造型各異的廟宇中,當首推位于藥王坪的天台寺。據《漢中府志》記載,天台寺始建于明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主殿供奉孫思邈,故名藥王殿。木石結構的建築,或許算不上奢華,卻也結構謹嚴,氣勢恢弘,飽經千年風霜,仍然巍然屹立。相傳唐代名醫孫思邈辭官後,曾遊醫陝南爲百姓治病。當他登臨天台山,看到林深泉幽的山野之間到處都是上好的藥材,這位未來的“藥王爺”大爲興奮,從此把此山辟爲采藥基地,以便常來此地采集藥材廣濟衆生。後人感其恩德建起天台寺,以紀念這位著名的“藥王”。附近有一處天然峭壁,高達數百尺,險峻無比。相傳宋代一李姓女子修道圓滿,由此處跳下得道成仙而去,後人在此築“仙姑堂”以紀其事。據說後世常有功德圓滿的修道之人仿仙姑事由此舍身而下,終成正果。又傳元末翰林張三豐曾在天台山受高道點化,亦從此崖跳下成仙而去,故而得名“飛仙靈崖”。藥王樓西側數百米又有秀峰筆立數丈,猶如一支巨型蠟燭挺立,峰頂蒼松苒曲,已成天台山之象征。相傳古時一農家,臘月喜得一子取名“臘豬”,視如掌上明珠。臘豬七歲喪父,在母親的嬌慣下愚頑成性,成年後常打罵其母。一天母不堪虐待碰死于石峰,臘豬從此醒悟追悔不已,葬母于對面峰頂,常立此處望峰哭泣,天長日久化爲石峰,從此“蠟燭(臘豬)筆立”,以警後世不孝之子。又有太白廟以南山巒有七峰起伏,龍形排列。相傳七仙女下凡來到天台山,被王母娘娘發現,急忙隱身化峰避過其母,隨後又騰空急返天宮,留下七座孤峰,個個形如古冢,十分壯麗。如果從藥王殿向上,依剛剛建成不久的花崗岩步道,一直登上天台山主峰,即爲著名的岱頂,這裏矗立著鬥母宮等古建築群。極目北望,但見峰巒如怒,尤以北方諸峰最爲壯觀:其山勢于雲海之中綿延起伏、似斷還連,勢若青龍臥嶺,兩面山石恰如龍甲,形態十分逼真。考其來曆,相傳爲胥水河龍王之子小青龍與漢江龍王之女相互愛慕,私定終身;漢江龍王欲將其女高攀東海龍王,便千方百計拆散情侶,小青龍也被其父囚于天台山,常年臥嶺遙望漢江,天長日久竟化作山梁,成此奇特山勢。縱目向南,穿過兩山之間的敞口,可見漢中平原煙樹曆曆猶在望中,清風吹拂,天高地闊,令人倍感心曠神怡。而當清晨之時,一輪紅日恰從兩座乳峰山之間噴薄而出,青山綠樹,一時塗滿了耀眼的金色,轉眼之間,氣象萬千;刹那變化,美不勝收,而成天台山十八景中之著名一景。

與另一座道教名山武當山完全不同——武當山之達于極盛是因爲有曆史上幾大王朝皇室的輪番眷顧,天台山卻只能由民間獨力支撐,曆經一代代普通道衆和成千上萬的善男信女曆千百年如一日的支持,方得耐心積累而有今日規模。令人驚奇的是,那些動辄修建在懸崖絕壁之上的廟宇,無論在技術上還是在施工的難度上,都遠遠超出了今天人們的想象——且不說外觀是多麽高大,結構是多麽巧妙,單是那麽多的木石,需要多少人肩扛背磨才能把它們從山底移上山頂?要把那麽多不同朝代、不同背景、而又互不相識的各色人等組織起來,前仆後繼地完成這樣一項橫跨千年的馬拉松“工程”,無疑需要超乎一般人想象的信仰力量和驚人的付出!這驚人的付出甚至也包括了畜力——時隔多年之後當我再次登臨神山,竟與一支由騾和驢構成的馱隊意外相遇,它們正在將修建花崗岩步道的沈重構件向山上馱運。這使我注意到這條步道的很多處仍在建設中,由此可知這並非一時的權宜之計,而是這座神山新一輪建設熱潮中的常態。這些無語的牲口三五頭爲一組,每一組都有一個執鞭人趕著、吆喝著,一個個背負著沈重的建築材料(問了一下,每一匹負重都在400斤左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稍有不慎便會連同重物一起滾落于百丈懸崖。雖說是牲口有的是力氣,但我確實擔心它們的身體在如此重壓之下究竟能支撐多久?因爲它們的腿在微微抖動,它們的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我看見每走幾步,它們都要本能地站在那裏喘一會兒,直到主人鞭子加身不走不行時才又奮力蹭上幾級。這些重物都是緊緊地綁在身上的,一旦從山下登程便不能停下,直到抵達目的地把重物卸下,才能稍稍輕松一下;而當它們回到山下,又將面對新一次的輪回。看到這驚人的一幕,聽到它們金屬的足底重重地扣擊石階所發出的近于撕咬的聲響,我的心緊張到流血——無語的牲口兄弟啊,請原諒我,我有我的命、我的路,請原諒我不能替代你們、也不能使你們稍稍減輕……你們屬于他人;願你們今晚不要挨打、不要挨餓;願今夜不再天亮;願你們每一匹都能平安地度過余生……偉大的神山作證:經過如此悲壯的一生,再大的罪也勾銷了,等待你們的將是來世雙倍的福報……

 

道是什么?为什么从老庄到后世,一定要反复津津乐道?作为诗人,我似乎不能过多地谈论,因为对这些东西我是十足的外行。何况有关道教的史料浩如烟海,即便是一个专家,穷极一生的精力,也未必能从如此海量的資訊中理出头绪。而在它从建立到发育壮大的极其复杂的流变过程中,更是充满了机变和权谋。如张道陵究竟是汉初张良七世孙还是“伪托”?张天师学道蜀中鹄鸣山,究竟是指蜀中的鹄鸣山,还是汉中的天台山(有鹤鸣叫之山)?五斗米教的创始人到底是谁?在道教发展史上,和张角一起造反的张修究竟有着怎样的地位?割据汉中达二十八年之久的“汉中市长”张鲁,到底是如他自己标榜的那样,是五斗米教的创立者还是一位虽非创立者但却至关重要的道教传播者?这些问题直到今天仍然众说纷纭、争论不休。但如果化繁为简、透过道教那斑斓的外观而究其根本,我们可以看到,在它那看似复杂无比、体量庞大无比的绚丽外衣之下,其实是一颗济世的心,它实在也是为着人生的根本问题而来。人生的根本问题是什么?首当其冲便是生和死。生命的有限性,是人生所有问题的总根源,人生所有的问题无不与此相关。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过七十古来稀;说的都是生命的有限性。人为生死所苦已久,生与死两大关卡实死湃艘簧重大问题。只不过同是面对人生的根本问题,道家作出了“道教”的回应。

應當說,道教的“回應”是自信的,理直氣壯的。其綿延兩千年之久而不衰亡的曆史表明,它的“回應”未必是最好的,但自有道理。

道教的回應並非憑空而來,而是來自于對天地、對宇宙萬物的一整套獨特看法。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從道家來看,道探討的是宇宙萬物的根本,即宇宙萬物之由來及其運行變化的總規律。“道可道,非常道”;道本身不可言說而充塞萬有,不僅是宇宙運行的總規律,同時也是人生在世必須遵循的最高範本。人這短暫的一生,要想生存得好,有價值,則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學道,在最深入的層面上理解道,參悟道,接近道,從而達致“得道”。怎樣才算是“得道”呢?有什麽指標可以證明呢?或者說得俗一點,得道之後有什麽好處呢?好處真是太多太多了;衆多的好處之中,一個最重要的好處,就是長生不老,也就是說得道成仙,從而擺脫生與死的樊籬,實現對生命有限性的一次性解決,即完全的一勞永逸的超越,從而與天地萬物合一(即所謂“天人合一”)。說老實話,在戰亂頻仍、民不聊生、疫情流行、醫學又很不發達的漢末社會,這種長生不老的神仙理想確實可以讓亂世衆生眼前一亮,看到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生命樣態。同樣也是爲著教化衆生,道教的全部教化無非兩條,一是聯手佛教,構建了一個有著濃厚中國特色的衆神的譜系,這個譜系中的各路大神,有著各式各樣的來曆和生活背景,它是如此的瑰麗多彩而又驚心動魄,簡直讓人目眩神迷、眼花缭亂;它就如同中國古人爲世界潛心繡制的一匹美麗的精神織錦,它充塞于天地之間,庶幾可以說概括了我們這個民族對世界、對天地、對人世的根本看法,是確定我們這個民族得以自立于世界的精神圖式。這些大神的複雜經曆和蓋世偉業,活靈活現,且一個個放射著高尚的道德光輝,說起來真是頭頭是道,讓人們感覺到那是真實存在的,只不過除非得道成仙,一般人肉體凡胎,是無論如何看不到、也觸摸不到的,這也正是凡人與神格格不入、必須想辦法加以根本改善的地方。道教提供的這一神話譜系的另一個突出特點是,這個看似封閉的、遠超出于一般人生活的衆神的世界,其實並沒有完全對人關閉,在它的每一個隱秘的地方,其實都向人虛掩著一條隱秘的側門。因爲我們看到,這個譜系裏的幾乎所有神仙,無論他們地位多麽高,體量和法力是多麽大,即便是高大如玉皇大帝者,在道教傳說裏他原來也是血肉豐滿,我們現在被告知的事實是他姓張,有七個女兒,只不過後來成神了,成了天宮的主宰,七個女兒也便成了著名的七仙女。盡管如此,七個女兒中居然也有個別凡心不死,老是鬧出下凡與人成親的“錯誤”,反映天界與人間雖然界限嚴格,但仍然有很多隱秘的通道。如果再細細追究下去,幾乎所有的神仙都有一個凡人的前身,就是說他們都是凡人升級之後才成神的,是從凡人當中優選的。正因爲成神了,又有著某一方面的卓越之處,所以才能在天上專司某一個職務,因爲神界更講究知人善任,是真正的人盡其才,決不循私而枉才。而這些人之能夠升格成神都有各自的因緣,成神的法門也可以說是多種多樣,一旦成神即超越生死,不歸闫王管控,擁有了某種一般人匪夷所思的獨門絕活,使他們得以駕輕就熟、舉重若輕地勝任神管理宇宙包括人間事務的高難工作。換句話說,任何人只要想成神就能成神,用一句現代話說,就是“一切皆有可能”,神界向凡人洞開,在成神這個問題上人人平等,只要想成神,人人都是神的種子選手,何況天國廣大無遠弗界,而神的職位似乎並無名額的嚴格限制,完全可以多多益善,有多少神也能容納得下。至于如何才能成神?道教也說得清清楚楚,這便是修行悟道。道家的典籍成千累萬,道家的門派越來越多,其實都是對修道方法和修道心得的一種整理彙編,不同的門派大多只有修道路線、修道方法的有效性上的區別,最終目的其實並無二致。在道家看來,通過若幹年、乃至一生的修道,或白日飛升,或羽化登仙,或得天神接引最終列名仙籍,便是功業圓滿;那裏沒有紛擾,沒有苦難,沒有紛爭,秩序井然,所有大仙皆永生不死,駕一朵祥雲即可以雲遊四方,不需要勞動,卻可以要什麽有什麽,如此天國之極樂世界,豈非人生成就之極致?不想成神那是你傻。

面對每況愈下的現實人間,作出如此詩意而超拔的回應,的確算得中國文化的一個奇迹。應當承認,在曲折漫長的傳播過程中,道教確實被神秘化了,被神化了。神化的結果是,收到了一系列意外的好處:一是強化了道教的神秘性,這裏面無疑滲透著道教生存發展方面至爲深遠的策略考量,反映出道教先驅們極深重的思慮和心機。二是強化了它精神控制的有效性,爲它在民間更大範圍裏的傳播添加了一雙無遠弗界的神話的翅膀;三是使它成功地脫離實用的層面,爲人們打開了一扇精神的大門,使我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于實用世界的精神空間。道教指認給我們的這個空間,它是如此巨大、恢弘,充滿了神奇無比的事物,真是令人無限神往。那些得道的大師,通常個個擁有通天的法術,可預知生死禍福,預知未來,是處在不同世界之間的信使,掌握著更多的天機。每當得道的大師身穿雙魚圖案的黑色道衣,披發仗劍登壇作法,呼雲喚雨,人們不禁心生敬畏,爲道家那博大的氣度和神奇的做派所震懾。但當我們剝去一襲薄薄的宗教外衣,它那爲人生而來的“經世致用”的本質,便立刻暴露了出來,讓我們看到道家那一番執意要度人度己的拳拳苦心。由此說來,中國文化其實也是“三國演義”:構成中國文化的三大部分:儒、釋、道,道家占據其中之一,與儒釋二家三分天下,相互對抗而又互爲補充。或者是否可以這樣說:儒教是對人生的實用的有效指引,教人入世進取、成就,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安享榮華富貴,但人的精神終究被局限在人間,而難得有精神的解放;佛教是對人生的放棄和超度,教人出世向善,脫離生死輪回的苦海,達成永久的解脫;道教是對人生的審美和安慰,它把另一種比現存世界更宏大神奇的存在指給人看,教人重新認識生死,修道成仙,它的手觸是溫柔的,慈愛的,觸及到我們心中最柔軟的那個部位。另一面,既然道教的最高人生理想是得道成仙,那麽刻意強調高度也就順理成章了。修道的地方爲什麽一定要很高很高呢?一是修道的地方通常也是神仙的居所,神仙的居所一定是在盡可能高的位置,這樣的地方遠離塵囂,且祥雲缭繞,雲蒸霞蔚,爲神修建的居所才能被神看見,且方便神仙來無影、去無蹤的灑脫和飄逸,讓衆神用著感到舒適方便。道家都是天才的詩人,想象神應當和人一樣需要安居,出于繁重工作的需要,有必要擁有無數個足夠大的空間,雖然神通常在天上飛來飛去,但哪怕是不來長住,只是偶爾回來看看,也應當有一個固定的牌位。說到底,這是修道之人對各路大仙的禮敬,嚴格說來,那些修建在高山之上的巍峨神殿,都是人對于心中信奉的大仙的一種敬禮,他必須在那裏爲心中信奉的大神安頓一個牌位,至于大神要不要來住,要住多久,隔多長時間才來,來這裏只是爲了收取信徒們虔心供奉的香火,還是爲了衆神聚會商討天界大事,或者另有激濁揚清、懲惡揚善的天國大計,那是神仙的事情,一般人乃至一般信徒均無從知道也無從置喙。二是從修煉的角度看,也應該是在一個盡量高的地方。因爲道教信徒斬斷一切功名利祿和物質欲望的糾纏潛心修道,最高理想是要得道成仙,超越一般人生的有限,擺脫肉體對于靈魂的拖累,而達到長生不老的極境而進入天國,那麽當他們在付出十年、幾十年、甚至于一生清修的代價,道行(即佛教所稱功德)漸漸圓滿的時候,從哪裏成仙最方便呢?當然是在最高的地方。正因爲這個原因,在道教名山相關的一些地域,充滿了白日飛升、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傳說,至于這些傳說到底有多少可信的成分,往往難以考證。你可以說它是編造的,也可以說它對人是無效的,也可以說它是對現實的退避——不錯,在道教精神裏我們的確看到了濃重的厭世和避世情緒,甚至找到了某些阿Q精神勝利法的“原始構成”,可是如果沒有這一點厭世與避世的“清高”,大家全都擠破頭爲此生的利益而去,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鬥個你死我活,在如此嚴酷到令人發抖的中國曆史條件下,中華民族只怕早就中斷湮滅了。在屢屢受傷之後還有一個道教的精神家園可去,可以供這個偉大而又可憐的族群退後一步療傷生息,這或許正是中華文明曆經千磨萬劫仍然得以延續並傳承至今的一個重要原因。

 

問道天台的過程,就是一個登高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人們得到精神的超拔與提升,人的功名之心得到淘洗,從而洗盡鉛華,變得純粹,從而取得一個離“道”最近的觀察距離。

比起中国古人,今天的人们无疑面对着更为严酷的生存条件。多年来的高强度发展,人们生存空间越来越逼窄,大地、江河、土壤、空气被污染,六分之一国土上的人口被灰霾笼罩,各种社会问题层出无穷,现代人似乎完全没有了中国古代先哲那样天地人间、动辄纵横百万里的巨大想象,也鲜有道教创始人那样一种超乎一般人的想象力和罕有的激情。越来越多的都市人来到天台山,只不过为了放松一下身心,只因不胜都市紧张生活的困扰,来看看久违了的山光水色,只为了一周之中能有那么一天时间,暂时抛开纷纭人事,到大自然中释放一下性情。同我们在全国不少名山大川所看到的情况相类似,到这里来的大多只是出于对大自然的某种好奇,借以打发一下周末或假日的无聊,寻找一点有益于身心的良性刺激。因此即使是在道教圣地,有关道教的资源仍然沉睡在历史的尘烟之中,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今天的人们对天台山的重视,只不过看到了它对于旅游的意义,而大多数人只把这座道教名山看作一种地理意义上的自然风景,只看到它的石壁是多么地崛峨,它的植被是多么地茂密,它的空气是多么地洁净,充溢着多少比率的负氧粒子。但如果只是把它仅仅作为一座公园来“经营”的话,在在只纠结于在一定的时间区间内投入多少建设资金,可以为地方经济带来多少经济的回报,凡此种种,恰恰只停留在它最表层的那一个实用的层面。与此相关的是,多年来人们谈论汉中文化,总有一种言不及义的缺憾。一些觀點过分地看重了那些曾经改变了历史走向的人物以及他们的丰功伟绩,而对汉中道教文化遗存及其意义则视而不见,或者重视不够。或者也重视,但只是把它们视为可以变现的资源,每每只是从开发旅游产业的层面着眼,并没有看到它更深一层的意义。汉中这一方相对清静的水土,曾经是大汉朝的发祥地,三国逐鹿的古战场,无数英雄豪杰都曾在这里建功立业,在历史上成就了不朽的英名。但这些东西仔细一想,其实都外在得很,短暂得很,都无法和汉中博大深厚的道教文化相比。我认为,在汉中所有历史文化遗存之中,最值得重视的还是道教——包括天台山在内的有关道教的这一类历史文化遗存,是其中最大的一笔精神遗产,而且是其中最厚重的那一部分。考察道教千年传承的历史,自黄老思想激荡,到张道陵、张修、张鲁立教,再到后来与中国政治的若即若离、流派纷呈,道教像一只巨大而无形的天才之手笔,参与了中华民族灵魂自我锻造的全程,只不过比起战争和政治,它隐秘得多,低调得多,它并不高声喧哗,也并不总是能够走上台面,而是多在民间潜行,从民间的迫切需要中汲取营养,同时经由民间的保护,每每躲过朝代更迭的扰动和戕害;就如同奔流的地火,又如同水之大德与世无争而又善利万物,施普惠于众生。比起人世沧海桑田的变化,这是一种更为隐秘的过程,甚至更加惊心动魄,不乏深刻的冲突和戏剧性的场面。即使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急功近利的时代,伟大的道教仍然显现出它那永不磨灭的耀眼辉光。从天台山,到紫柏山,再到午子山,那些倾圯的土墙,斑驳的石碑,九曲回还、通向天空的道路,都是不可磨灭的历史的章节,它们以铁的证据向世人昭示着一个极其复杂和伟大的宗教的存在,提醒我们:汉中不只是一个各类转瞬即逝的历史人物争勇斗狠的政治军事舞台,而且是一个伟大宗教的诞生地、传承地,有着极为深厚的道教文化传统;汉中这一方水土,曾经在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参与了民族精神的锻造,并且仍将参与锻造。

也正因此,當我徜徉于天台山九曲回還的花崗岩步道之上,心裏始終萦回著一千多年前第一個走向天台山的那位無名道徒的身影,爲他百折不回的勇毅和寂寂無名的奉獻震撼不已。在道教橫跨千年的傳播史上,需要多少如此虔信的無名氏信徒的生命的無聲獻祭啊!如果把中國道教比作一條長長的粗大的鐵鏈,他們每一個都是這偉大鏈條上不可或缺的偉大一環,沒有他們的加入和默默無聞而又堅韌無比的付出,一個如此體量龐大的宗教,不可能穿過那麽多人世的劫難傳承下來,走過時而輝煌、時而衰微的偉大篇章。是這些無名的發現者、命名者和偉大的獻祭者,以遠超一般人想象的虔誠遍行天下,搜盡神奇,爲道教諸神、同時也爲自己潛心向道遴選著理想的居所——這件事是如此的神聖,而且刻不容緩,爲此甯可踏遍千山萬水,付出一生。

只是,除了極少數道教大師級別的人物,在道教的史冊上,我們找不到他們的名字。又或許也有一個名字,但那是一個無數人共有的名字,他被我們叫作“道教”。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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