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视频

香蕉视频

本網推薦:
您的位置: 香蕉视频 >> >> 隨筆
私人事件——回憶向詩歌靠攏的遙遠年代(一)

私人事件——回憶向詩歌靠攏的遙遠年代(一)

撰稿/劉誠

 

業已逝去和正在逝去的事物啊,

我看見你們龐大的藻類,正在被一種力量推向遠海。

像神秘而驚恐的魚類和熱帶海上的閃電,

除非超人,抓不住那離合的神光。

就像街頭碰面的一些極好的女子,

未及說話,就消失于茫茫人海,

不再顯示決定的意義。只有當靈感的強光

在一瞬間將遺忘的世界重新照亮,

你們才一一複活,並再度清晰。

——錄自待焚的詩稿

 

蘇和寄往四川的信件

這些年我常常想起蘇:三十六年過去,蘇若是在大動蕩的時代裏幸存下來,現在會是什麽樣子的呢?——我說的是一九六六年深秋,像神人一樣匆匆來到我們村又匆匆離去的蘇。

蘇當時就住在我家。在一個群衆大會上,蘇面對一百余口鄰裏鄉親自報家門,自稱來自四川的一所大學,是一名學生。我不知道四川的大學是什麽學校,學生居然那樣高大,簡直就跟一個大人沒什麽兩樣,這使我感到敬畏。蘇的口才很好,是我平生所見第一等好口才的外地人。他說的許多熱情洋溢的原話已經忘記了,只記得他一再動員村裏的老鄉加入一個全國性的派別。很久以後我才理解,就像當年“農村包圍城市”一樣,蘇的一派在“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日子裏,搶先派出了一大批工作隊員,像一個張著口子的巨網一樣從四川那邊包抄過來,試圖沿途發動群衆。蘇到我們村裏來,就是要說服村裏這些從哪方面看都很落後的農民相信他說得對,心甘情願跟他走。

蘇只是一個人,卻要說服這麽多落後的人,難度可想而知。我當時也就十一歲的樣子,可是我忽然發現自己原來相當“崇洋媚外”,一接觸外面的人和事,眼看著就要“融化”。這樣的心性,這樣天生就想知道外面事物的傾向,可以想見,蘇的存在給我帶來了多大的滿足!蘇使我敬佩。他個子高挑,略感單薄,穿一身像八路軍當年穿著的灰色衣褲,戴一頂八角形的單帽,帽舌軟軟的,也是灰色,卻沒有紅五星。莊重、高雅,隨和而又高不可攀的樣子,給人一種幹部的感覺,卻遠比一般幹部有學問,這一點一看就知道。蘇也許是有意要學毛主席在延安時候的生活,吃飯一點不講究,晚上有時還跟媽媽要去針線,縫制日間行走山路挂破的小洞。媽媽說她給縫,蘇咋說也不肯。蘇當然無意于下地幹活,只是一有空就挑水劈柴,挑不動也要挑,不會劈也要學著劈。這顯然就是令我相當心儀的人呢。看見除了走訪開會,蘇通常默默無語,我心裏暗暗著急。老實說,村裏人的愚鈍和不開化,讓人臉紅。有時我很想幫助說服這些落後的人,至少讓他們不要讓蘇感到爲難,最起碼不要讓蘇看出我們村的落後,可我都做不到。但毫不誇張地說,蘇在我家居住的日子,幾乎成了我的節日。我慢慢膽子大起來,跟蘇打聽了好多事情,比方他住的學校什麽樣兒的,學生怎麽那麽大?路有多遠?四川在哪個方向?離開學校這麽久,會不會被老師開除?在村裏能住多久?一路來了多少人?離開我們村,准備到哪裏去?到不到北京天安門?問題無窮無盡,蘇一一作了回答。

有一次,我問他誰是他們的領導,蘇沈吟半晌說:“總領導當然是毛主席。你還小,毛主席現在遇上了危險。”說完有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蘇的目光指向門前王家梁方向,那裏有一條纏山而過的小路,梁頂上還有十幾株古老的柏樹。我以爲蘇想家了,蘇卻說:“革命高潮很快就要到了。”

蘇還是要走了。蘇把自己看作播撒火種的人,還有大片的山區需要發動,這些山區是比我們村還要落後很多的。臨行前,像下鄉幹部一樣掏出一疊簇新的人民幣和全國通用糧票,要付八天以來的夥食賬。父親和母親堅辭不受,蘇顯得很爲難,說他們有規定。好說歹說,硬是讓父母親收下,然後還是背著那只繡著“紅軍不怕遠征難”字樣的黃挎包走出村口。回過頭,見我默默無語地跟著,好像忽然記起什麽,又折了回來。只見蘇從黃挎包裏掏出一個小筆記本,撕下一張紙,用鋼筆快速寫下幾句話塞到我手裏,然後用大手摩索著我的頭發,發出悉悉索索的細碎的響聲。

“你是個好孩子。好好念書,長大了到四川來上大學。可別忘了給我寫信。”蘇說。

這是發生在我童年時代個人生活裏的一個重大事件。村子裏生活著三百余號人,沒有任何人知道發生了什麽,更沒有人將蘇與一個山裏孩子的成長聯系在一起。在大家看來,一個外地人,爲了人們誰也不了解的事情,不遠千裏來到村裏又風塵仆仆離開村子,真的是有點傻。大家覺得好笑:天下居然有這樣不知道處家過日子的人嗎?誰也不知道蘇對于我的意義,甚至我本人對此也茫無所知。我只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覺得天地大了,大到以我的精神能量無法把握。蘇的倏然到來又倏然離去,將我童年的心緒一下子牽扯到了極爲遙遠的遠方,再也沒有辦法收回;這個遠方因爲蘇的存在而真實可信,因爲蘇漫無邊際的理想主義活動而無限拓展,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繁複和新奇,它的許多內容都是我急切地要求了解的。說內心話,我十分想念蘇。我清楚地記得他頭戴灰八角帽的樣子。這種樣子,是山裏永遠不可能有的。我沒有見過這樣出色的人物。想念得很了,就流下淚水。

我忽然想到那張被淚水打濕的小紙條,它被我小心地夾在一本書裏。過了十多天時間,按照蘇教給的辦法,我到街上的郵電所發出了平生所寫的第一封信。這是一封寫得最認真的信,足足用了一周時間。我沒有讓任何人看見,好像這是一件可羞的事情。信上寫滿了自認爲最美麗的話語,表達了強烈思念的心情,用上了我所學到的大量詞彙,還說了一些村裏新近的事兒。老實說,我沒有寫過這麽好的作文。信寫成後,念了一道又一道,然後工筆一一抄清。預計回信快要到來的那些日子,我天天看著到學校送信的郵差,可是沒有。我爲此設想了種種原因,比如,也許蘇還沒有回到四川,正行走在另一個更爲遙遠的村莊,一時還沒有收到我的信;也許回到了四川,卻未必在四川的大學,暫且還讀不到我的信。也可能蘇接到了我的信,緊接著又跟著自己一派串連到了北京,正在天安門前接受偉大領袖的檢閱,根本沒時間回信。還有一種情況是,寄信時寫錯了信封。

總之情況可以有無數種,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就是我不相信蘇會將我忘記。

爲了防止寫錯信封,我專門就寄信的有關疑問請教了一位老師,在這位老師指導下投出了第二封信。此後不等回信,又接連投出五封信,然後滿懷信心地在家裏坐等,就像是在等待一個奇迹。我顯然把蘇當成了童年的知己,來了靈感,有說不完的話語,指望有朝一日忽然能收到一大疊從四川寄來的回信,讓每一個鄉村生活的平凡日子,都成爲天堂裏的盛大節日。

與蘇的緣分大約只能到此爲止——我寄出的信全都泥牛入海。半年後有一封退回原址,上面潦草地寫著四個字:查無此人。

在未一家安神的前後

 

未的家裏要安壇神,這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村子。

安神就是將某一路大神請到人間,在自己家裏安頓下來。也就是在一家人正屋的上方,爲神辟出一塊至高無上的地盤,供一家人四時供奉。安神的人家,正屋的上方一定擺著一只長長的神櫃,神櫃正中位置,安放著一只上香用的香爐。神櫃上面的牆上,貼滿了畫有各種神秘符號的圖畫,貼滿了五顔六色、語言之愲y解的對聯。近神櫃的一帶,是叩拜神明、與神對話交流的地方,神聖不可侵犯。安神有一定的儀程。這個儀程相當複雜,得請高明的端公主持,一道又一道地做下來,一個程序也不能含糊,——神像凡人一樣也有尊嚴,含糊則心不誠;心不誠,就是請,神也是不來的。其中一些程序,比如請神和迎神的一些重要關節,高明的端公往往要高聲唱出一些之惖歌訣,滿場子跳出一些之惖舞蹈,——且不說神在日常生活中巨大的實用價值,單是安神時候那份難得一有的熱鬧,在一向沒有任何文化娛樂活動的鄉間,已經可以看作是難得一有的高水平的文藝晚會了。

我們村裏有三十多戶,安神的人家不少,不過一般而言,安的都是比較溫和的神,爲的不外是保佑一家人福壽康甯,出門見喜,進門抱財,風調雨順,人畜興旺,而未家這一次安的,卻是大脾氣的壇神。據說壇神是衆神之中最有個性的神,法力大,靈,可是脾氣也大,不好侍候,弄得不好,不但難得壇神保佑,反倒招壇神罰,因此格外令人關注。安壇神除了一般的儀程,最大的不同,是引進了一合神秘的石磨,——一合平常的磨豆漿的石磨,被

信仰賦予了無邊的法力,成爲壇神在人間的象征。

這是鄉間難得一有的快意之事,一般幾年才能碰上一次。因爲神只能安一次,一旦安頓下來,大約就不會輕易離開,更不可能隨便廢掉另換別的,那樣無異于亵渎。在一般人心目中,神當然是無比的尊貴,可在孩子們一面看,神的工作其實稀松平常,倒像是人們現在常挂在嘴邊的“服務”,絕對有求必應隨叫隨到,而且永不離棄,如此看來對安神的人家而言也算是很經濟、很劃算。鄉間黯淡沈悶的生活中還能有哪些舉村歡騰、更令人念念不忘的盛典呢?——葬禮?葬禮固然是很大、很莊嚴的事,可惜太壓抑太苦情,到處彌漫著悲怆的氣氛,不適合我們孩子的心性;——婚嫁?婚嫁固然大而且神聖,卻又太鬧,沒有多少幻想的成分,完全不同于安神,天地人神合爲一體,可以在一個巨大的空間裏對話、交流。正因爲非同尋常,未在十天前就將這個消息告訴我。未是我的好朋友,這是村裏誰都知道的。在一座有三百余口人生活的村子裏,我家住在中間的村子,未的家住在西邊的村子,俗稱上莊。有這麽一點距離很好,使我們的友誼至少在形式上看起來更像友誼。這友誼受到了語文課本上一個北京孩子和一個莫斯科孩子跨國友誼的啓發,但更主要的也是出于彼此需要。友誼給我們帶來的快樂真是難以言表,比起村裏其它孩子,我們顯得更溫暖、也更有力量。大概在將近三年的時間裏,我們互贈圖書,有時在一起讀書,做作業,砍柴;假期裏,我們相約到河裏釣魚、遊泳、捉螃蟹,形影不離。有時爲了送還一本看過的圖書,未會一個人冒著大太陽到我家來,我也會一個人冒著大太陽去未的家裏找未,沿途穿過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地。這友誼也得到了家長的默許。父親是高明的窯匠,碰巧未的哥哥也是窯匠,有時幹脆雙方合作,爲人燒制磚瓦。每當這樣的時候,我們就在堆滿磚瓦土坯的窯場上,到處遊蕩。遺憾的是,兩家人看起來還是住得近了一點,要不然,我們會像那些城裏孩子一樣,盡情享受往來通信的巨大樂趣了。這一次,有這樣難得的盛事,我幹脆到未的家裏住下來,一來爲看看安神的盛大場面,二來也好借機在一起玩個盡興。

在未家裏住過的三天,成爲童年記憶中最鮮明、最難以抹去的一幕。我們親眼看著,那些莊嚴而神秘的安神儀式,一道接一道做了下來,一直鬧騰了三天三夜。那幾天,未家的主要親戚都來了;滿屋子到處是人,做飯要用大鍋,住宿要在樓上打鋪,好不熱鬧。正屋的大神桌上,擺滿了迎神的供品;每當入夜,未家的大院子裏就擠滿了本村的看客,在中間留出來的一大塊空地上,不知從哪裏請來的老端公,手拿串鈴,唱著誰也聽不懂的之惖歌謠,甩胳膊揚腳地跳起了誇張到離譜的端公舞,手中的串鈴天上一下地上一下,發出一串細碎的響聲。老實說這舞蹈是笨拙的,甚至是可笑的,而且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人在跳,給人的感覺就是之悾藗冋f端公作法就是這個樣子。最驚心動魄的是最後一夜,老端公拿出看家本領,要將一合小石磨放在炭火上烘烤,再翻過來烘烤,口中還嘟嘟哝哝念著一些神秘的咒語;同時將一只竈頭用的小鐵鏟放在炭火裏燒得通紅,當著衆人的面用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舔一下,“滋”的一聲,還冒出一些白汽,引得衆看客一叠聲叫好。直到後半夜,老端公開始作法,像戲裏的人物,握一柄木劍,快速旋轉,繼而繞場三周,再反方向繞場三周,口中念念有辭,忽然面朝東方,跪倒在地。約摸半袋煙功夫,起身朝正東方注視良久,若有所見,急令四個小夥子擡起那塊在紅紅的炭火中反複燒烤過的小磨盤向屋內移動;遙望東方天空星鬥依稀,整個天宇一片神秘、甯靜,在我們凡人半醉半醒的感覺中,就像《西遊記》中駕一朵祥雲倏然來去的神明一樣,似有一尊威武的大神從天上飄然而來,與磨盤合二爲一,在老端公無比謙恭的引領下,一轉眼就進了未的家門,再不出來。

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童年時候的友誼,來的也快走的也快,愛得也深恨之也切,原本建築在一片不切實際的沙灘之上,經不起考驗。有點兒像初戀,一會兒天氣晴朗,一會兒電閃雷鳴,不需要任何過渡。——正當安神的融天地人神爲一體的宏大場面將友誼推向高潮的時候,一個很小的事端,竟將這友誼引向末路。原來安神之後,我們雙雙自告奮勇代替大人上了0702工程(即現在的108國道)建設工地,在金水河邊的劉家莊修路。我們都還小呵。在與別人發生的一個爭執中,我無意間發現未居然站在對立的一面。我受不了這樣的冷落,便與未冷言冷語地相互諷刺,傷害到後來,未開始咒罵我的母親,我則咒罵起未還沒有過門的姐姐,而且搬弄出一樁有關他姐姐的曾經轟動一時的桃色事件,在衆人面前公開談論。也沒有輸贏,頂多是平局吧,就算絕交了。一場持續三年多時日的友誼結束了,誰也不欠誰,誰也不想采取措施將其修複。也沒有什麽遺憾,好像這友誼原本就不值錢,不過一場誤會,破裂了反倒卸掉了負擔。沒有想到的是,從劉家莊回家之後的某夜,未的哥哥找到我家,要求我給未的姐姐還一個清白。原來未回家之後將我們的爭執一一說給了他的哥哥。我開始明白像男女關系一類的事,即便人人知道,也是不能亂說的。當晚鬧騰了很長的時間。幸而父親沒有在家,輪到母親,只想息事甯人,不管我說了什麽,是不是實情,也不管未有無過錯,只管給人家賠不是,才勉強免去一場禍端。

從此我不但對未冷眼相看,連帶也暗暗憎恨未的哥哥,一度只盼著這個惡人倒黴。

“文化大革命”運動開始之後,我的爺爺受到了沖擊,未的哥哥也受到了沖擊。罪過是現成的:未的哥哥雖然是貧農成分,可是思想反動,就在運動開始的前夕剛剛給家裏安了壇神。村裏對未的哥哥組織批鬥,未的哥哥是個直性子,想不通,要死要活,被認爲是負罪頑抗,楊一班人便讓未的哥哥跪在磨盤上以示懲罰,後來改用一只繩子將磨盤吊在脖子上,再後來將未的哥哥押往鄰村遊鬥,讓未的哥哥將石磨扛在肩上。當日我也在場。我們的隊伍在後面跟著,未的哥哥肩扛磨盤和一班地富反壞分子在前面走著。走著走著,只見未的哥哥一用力,將那只據信法力無邊的磨盤扔了出去。可憐無辜的壇神!只見那只磨盤一路濺得老高,眨眼間就滾下了幾十丈高的石崖,在河裏濺起一個巨大的水柱。地富反壞和革命群衆一時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一時不知如何收場。

這時候,未的哥哥忽然變得令人同情,在我的心目中慢慢恢複了往日的憨厚、梗直和可愛。

 

                   运动中的小人物

夏季的一天午後,楊他們一班人將全村人集中到村中心的大場上開會,我因爲在下村玩兒,會議的開頭沒有趕上。楊當時是村上的幹部,能說會道,是最活躍、也最顯眼的人物。楊身邊圍攏著的還有他的妻子——當時的村婦聯主任,還有幾位積極分子,正是這一批人,構成了村裏“文化大革命”的基本力量。我當時人小,是所謂“紅小兵”,可是對于大人的活動相當心儀,尤其處在一九六五年那樣的年代,凡有大型活動一般總想著參加,對這樣一個能量很大的權力中心,不僅崇拜,而且無限神往。當日聽楊在群衆大會上說有重大行動,要求全體社員、包括所有的“紅小兵”都按事前的安排行動,我的情緒亢奮起來。可這話很含糊呵。什麽行動,又是什麽時候、作了什麽樣的安排?既是集體行動,爲什麽沒有通知我?我這個“紅小兵”摸不著頭腦,一時如墜五裏霧中。

會場上開始有了一些異樣的氣氛。是紅小兵的都戴上了紅臂章;大人們拿出了紅旗,還有一夥人敲起了鑼鼓。我知道在那個年代,敲擊鑼鼓未必就是爲了慶祝,一般用來壯大聲勢,往往意味著一個重大行動的開始。過了一會兒,原來散亂的群衆漸漸形成一支隊伍,開始向我家的門前集結。只見這些人,先是示威似的在我家門前敲了很長時間的鑼鼓,然後停下。

我異常緊張地看看母親,再看看爺爺,又看看父親,父親臉色凝重,對即將發生的事充滿了警惕,但也顯得沒有把握。

楊跟父親原本關系不錯,這時淡淡地說:“也沒啥,老劉。革命群衆給你家提些意見,要正確對待,爭取主動配合,早日過關。”話剛說完,忽然有人領呼口號,口號聲一時震耳欲聾。

小夥子們拿出了一桶稀糨糊和一大疊大字報,開始向我家的牆壁上張貼。大字報真多,一張接一張,貼滿了正面的牆壁。這些大字報字大墨黑,字迹潦草,有許多難以辨認。另一些人沖進爺爺的臥室,打開爺爺平素存放東西的幾只大木櫃,從裏面搜出一疊一疊的舊書,其中有一個東西被視爲至寶,——那是一張國民黨黨證。

這些人原來是沖爺爺來的!爺爺劉德明,解放前在這一帶教過書,曾在縣府“住房”(我一直弄不清這個“住房”是什麽意思,大約相當于現在的縣府辦公室主任吧,爺爺應該就是那時入的國民黨),這時候就成了嚴重的曆史問題。

人們轉眼間走散了。那張誰也不知道、忽然從大木櫃裏冒出來的國民黨黨證被拿走,成了罪證;那些舊書被擡到村中心的大場上去,堆成了一堆,像一座小山似的,被人們一把大火燒掉。我們一家人從村裏人緣很好的良民,轉眼之間成了人們唾棄的對象。坐在門前,看著不遠處焚燒書籍的大火,再看看滿牆板著面孔的大字報,坐著發愣。恐懼和不安開始將這個偏僻山村裏的平凡家庭完全籠罩。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全家人沒有說一句話。

“這裏看來是住不成了。”

這是父親的聲音。他的聲音緩慢、低沈、沙啞,顯得極不情願,像是暗中緩慢流出的一灘血,但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楚。可這是大家都反對的:我們不願意離開這座熟悉的村莊。

“興許只是一陣風就過去了呢。”母親小聲說。“再說娃娃大小一大家人,離開這裏,又能搬到哪兒去呢?”

這倒很現實:是啊,離開這兒,又能把家搬到哪兒去呢?

父親沒有作聲。作爲一家之主,父親也許想得遠些:運動只不過剛剛開頭,會不會變本加厲,升級成對我們一家的迫害呢?

爺爺的事到此爲止。其中一個原因是,雖曾有過在縣上“住房”的經曆,可是爺爺在這一帶沒有任何“劣迹”,況且,只是短短幾年就自己“辭職”不做了,夠不上“曆史反革命”,搬家另住的事也就不再提起了。不過恰如父親所料,運動並沒有停止,接著倒黴的,是村裏一批地富反壞分子和現行反革命分子。地富反壞分子是曆史上定的,現行反革命是根據表現臨時定的。凡是屬于這個行列的人,先是騰出房屋,讓貧農去住,被稱作“二次土改”。過一段又來了通知,讓這些人自帶幹糧,到人民公社報到。那個時候,公社有做不完的公益勞動,壞分子來了,天晴則搬石頭修河堤,爲公社修側所,下雨不能出工,就學習文件,只有改造好了才允許回家,實際上是被“變相勞改”了,——最冤枉的一個貧農,只因閑話時說過一句林彪有奸相,被當作現行反革命抓到縣裏去坐了七年大牢。

我那時正好在公社所在地上學,課余飯後,往來經過,總看見這樣一群人,多時有七、八十,少時也不下二三十,拖著疲憊的身軀,在烈日下從河邊往指定的位置搬運石頭。他們有的是中年,有的是白發蒼蒼的老年人,有的還是年事已高的女性,全都是來自公社各個角落裏的四類分子。裏面也有來自我們村的四個,但是不便招呼,看見了也只好裝作沒看見。押送看管的,都是青年民兵,一律拿著半自動步槍。這些人沒有人願意說話,看起來全都服服貼貼,規規矩矩。豈只規規矩矩,這些人都是要爭一個好表現的,即使不爲自個兒,也得爲子女。若是有逃跑的,避重就輕耍滑頭的,敢說不的,輪到開批鬥大會,那就是現成的對象,其他的雖說也得去“陪鬥”,畢竟比挨鬥好受。

這樣的批鬥大會一般兩三個月舉行一次。凡是公社社員都得參加,每逢舉行這樣的大會,就像是過去鄉裏逢廟會、唱大戲一樣熱鬧。在批鬥大會的主會場,通常早早搭起一個簡易的主席台,實際上也就是唱戲演節目的舞台,最上邊懸挂起“某某某批鬥大會”字樣,主席台上擺起一排桌子和椅子,桌子上一字兒鋪上紅布,擺上茶杯,中心位置擺一支麥克風,主席台兩側的柱子上懸挂起兩只高音喇叭,以便將台上人的聲音傳送到最遠。台下,一字兒擺開七八只大板凳,再往前,就是群衆區,沒有座位,人們就近搬來石頭什麽的,往往會議一完,像是洪水退去的河灘似的,擺滿了形狀各異的各色石頭。在群衆區的中間,留出一個一米寬的通道,通道一直通向二百米開外的一個小台地,台地上坐滿了正在公社勞改隊強勞的壞分子,旁邊站著武裝民兵。一群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正在一邊說笑,摩拳擦掌,一俟那邊主席台上主要領導講話完畢,宣布帶壞分子某某進場,好一擁而上,將這邊的壞分子像拎小雞一樣一一拎入會場(大會組織者要的可就是這個戲劇性效果)。

這可是一次批鬥大會中最出彩的段落。人們從老遠的地方,包括一些還不大懂事的孩子,跟著大人一早出發,走幾十裏山路,除了必須到會的政治層面的義務外,從每一個人內心考究,十有八九是爲了看看這個場面。人們也許並不算壞人,但每逢壞分子進場,一般心很齊,真正說得上是同仇敵忾,幾千人的會場上,鴉雀無聲,凝神屏息地等待著激動人心的一刻。激動人心的時刻終于到了。聽得那邊主席台上一聲令下,這邊兩個小夥子抓一個,兩人各扭住壞分子的一只手臂,用另一只手同時從後面按住壞分子的頭,從小台地上自上而下一路猛跑,穿過會場的中心,一直沖到台下,再拎小雞似的拎上一字兒擺開的大板凳,面對群衆站好,有時直接就是在凳子上跪下。接著再用同樣的方法抓上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直到把原來准備好的大板凳挨個兒站滿。這時候就有人振臂高呼口號,全場頓時喊聲雷動。有那地主老太太,一不小心從大板凳上摔下來,又被抓上了板凳;有那不服管教的,只要台上人看著不順眼,就往脖子上挂石頭、吊磨盤;也有嚇得挺不住的,就尿在褲子上,弄得一塌糊塗。在這種淩厲的攻勢下,壞分子們一個個頭低得比膝蓋還低。這當然還只是個開頭,接下來,提前准備好的發言人一個接一個上台,曆數被批鬥者的罪狀,新仇舊恨一起算。發言完了,再依次宣布“押壞分子退場”,壞分子于是又被基幹民兵重新一一抓回台地聽候發落。

雖然是壞人,可也是人哪。半天時間一路折騰下來,現在一個個像一堆肉泥流到地上,窩在那裏,沒一點指望,不知道這樣的事哪一天從頭再來,一個個形如鬼魂心如死灰。一夥圍觀看熱鬧的小學生中有膽大的,就對著吐唾沫,說些難聽的話,有的走過去,用腳踢踢這個,再踢踢那個,無論輕重,踢在什麽部位,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疼。

每當這樣的時候,我總是生出兩種心緒:一方面慶幸那些人沒有揪住爺爺的一點短處不放,要不然,說不准爺爺就在這被強勞和批鬥的人們之中,以爺爺的身體決然受不了這樣的折騰,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另一方面看著這些蓬頭垢面的壞分子像狗一樣窩在那裏,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是啊,我們可是孩子,比你們幹淨,你們都是活該,誰讓你們不當好人。

 

                     經驗老二之死

中年以上的人大約記得酉水鎮北頭開著一個食堂,門上方高懸一匾,白底黑字,上書“酉水合作食堂”六個正楷大字。臨街的一面全是板門,塗著土紅的顔色,每逢開門營業,就一頁一頁卸下,到打烊的時候再一頁一頁地裝上。食堂內擺著四張大方桌,每一張方桌的四周,再擺著四張老式的高木凳,靠北邊一側擺一長條桌,算是櫃台。靠裏一面的牆上是個大窗口,直通裏屋操作間。老二沒有死的時候,無論天晴下雨,年年月月都坐在那張長條桌後面,做著收錢售票的營生。

老二沒有名姓,許是有名姓的,但大家都這麽叫,真實名姓反而慢慢湮沒失傳,沒有人再記起了。老二也沒有女人,似乎也沒有親戚和故交,更不知老大是誰,永遠住在食堂廳堂後一條幽暗的樓道裏。食堂裏還有嶽師老兩口子,他們的寶貝兒子和我同在酉水初級中學讀書,甚是聰明可愛,終日戴著銀的項圈,——嶽師夫婦雖在食堂做事,在街後另有住房,從來不在食堂住。另有一個職工叫銀娃,健碩而略顯肥胖,鑲著兩顆金牙,喜開玩笑,說話大聲揚氣,平素也住在自己家裏,天亮才來食堂上班磨米漿蒸制面皮。這樣食堂實際是靠了老二在守著攤子。印象裏白天四個人各幹一行,分工合作,配合默契,有說有笑,晚上就只剩下老二一個人在黑漆漆的一院平房裏過夜。沒有人能確切知道老二生活的細節,但有月的夜裏偶然從街頭走過,有時能聽見老二一聲兩聲的歎息或使勁清嗓子的咳嗽聲。

酉水合作食堂因爲只此一家,永遠食客盈門,如果逢集,裏面更是人頭攢動,不愁東西賣不出去。

我認識老二很早。在酉水學校我屬于住校生,課余飯後閑來無事,常跟嶽師夫婦的兒子去食堂裏玩耍,聽他“二叔”“二叔”的叫,甚是熟稔親切,但說句心裏話,我一向對這個老二並無特別的好感。在我的直覺裏,老二是屬于病態的那一類人,吃的是白米細面,比一般鄉裏人都好的,做的也是極輕省的事,惟獨缺少了光照,因爲白更加重了清瘦的印象,像住過監牢似的,即使愉快的時候,眉眼裏也透出一股清寒之氣,永遠是可望而不可親近。而且,如果我的判斷不錯,此類人往往生硬,刻板,少情趣也少變通,自私到锱铢必較,一毛不拔,膽怯到處處受人欺侮而無力自衛。盡管如此,由于不時要去打個牙祭,去食堂裏與老二打打交道也是常事。有時爲了買一個剛出籠的熱饅頭,我就在老二油光光的長條桌前耐心地排隊,看老二從嶽師手中接過滿簸熱饅頭清點妥當,這時再仔細地點錢點糧票,按前後次序文質彬彬地給食客拿取饅頭。這時,在等待的間隙裏你能近距離觀察他,而不至受到責怪,因爲他只是埋頭做事,並不看你。你看見,他的嘴巴一般是緊閉的,偶爾有一點神經質的抖動,但並不言語;下巴上的胡子茬青拙拙的,眼睛裏透出和善的哀怨的光,每當這種時候,心裏就不由自主地湧起一些可憐的感覺,——這當然只在我心裏,從來不曾對人說出。如果要買面皮,須得先從老二手裏購得小竹牌(一個小竹牌代表一碗面皮,樣子有點像古代元帥帳前使用的令牌,不過小得多),再去與操作間相通的窗口憑牌取得實物。我小時候喜食此物,有時一買就是三碗,老二一面把三只竹牌遞給我,一面按部就班地朝窗口高唱一句:“三碗面皮!”其聲高而長,唱未完,裏面銀娃即高聲應答:“三碗面皮來了!”就聽見裏邊操作間內,立即有“當當當當”在案板上用力切剁的聲音傳出,稍後,三碗澆好辣椒油的熱面皮就從窗口遞出來了。久而久之,食堂幾位師傅見了我,就叫“三碗面皮!”這“三碗面皮”的诨號慢慢地也便出了名,知道人們沒有惡意,也只有默認了。

我那時在酉水讀高小、再讀初中已有幾年,當時家境貧寒,好在是住校,有的是時間,大約是受了另外一批住校生的感染,忽然有了一種巨大的熱情,要搞什麽勤工儉學,往往一夥男生一早出發,北向走二十多裏山路到太白山楊道的道觀下去砍柴,卻叫當地住戶以護林爲由沒收了砍刀,回來時卻經火燒廟一路下來,順路溜進誰家的私坡上砍幾根小青岡樹急急趕回,鋸了,劈開,再捆好,便扛到街頭出售。那時酉水逢二五八集,相當興旺,加之十五工程隊的工人正在街尾的河面上修建一座大橋,街面上什麽人都可以見到,各種各樣出産也都賣得動,包括我們手中的濕的柴禾。賣掉了當即便去供銷社購得必需的紙張文具,或牙刷牙膏,學文明人刷牙,再就是隨手花在食堂,又買得三碗面皮落個肚兒園。有時賣不了,找找老二,老二會以食堂的名義收購,但不講價,二分錢一斤,願賣就賣,不願拉倒,而我們當然是能出手就行,沒有誰敢和這個好心而又固執的老二爭講價錢。

老二不常到鎮外轉悠,更不常到河邊,這樣在我看來他生活就少了許多樂趣。比方還是這條河,一年四季穩穩地流,各個季節是各自的景色,尤以夏天和冬天裏最有特色。夏天炎熱,我們便天天下午都泡在河裏,街上遊一裏地的深潭和街尾一帶的深潭都是遊泳的好去處,既可以從浪頭上借水力或漂或遊,又可從河邊高高的石嘴上跳水,無論怎麽玩都能玩得開心。冬日裏,滿河水清澈得出奇,若不是有些地方翻著浪花,幾可視爲無物,有時又粉嘟嘟的綠,像精工彩繪的綠玻璃,這時不能遊泳,河面上卻早早架起了十幾丈長的木板橋,橋很好過,這無疑帶來了另外的樂趣,放學以後有事沒事,我們總要三個一夥五個一群去河對面十五工程隊的駐地到處閑逛,這時候自然就忘記了老二的存在。

老二沒有脾氣,幾乎可以算得一個善人。趕集的人口渴了,跟他要水,他會給你端一碗水喝;有人想把手邊的物件托他暫管一管,他總能給照管起來;對人說話慢條斯理的,從不與人惡言惡語。老二還會一手給小孩子理發的手藝,完全是盡義務,分文不取,時間一久,街前街後的孩子們每每理發就來找老二,孩子們一天天大起來,就不再找他理發了,原因是老二只會理光頭,只在前面留一小塊,算是裝飾。若非如此,僅理發一項,老二就吃不消。一次,一個麻風病人到食堂買飯,銀娃看見,老遠指手劃腳大叫走開。老二覺得可憐,就端一碗面皮,讓此人在屋外的牆角吃完,隨後把用過的碗筷丟進了垃圾堆。但有一次我看見了老二的發怒,細聽原委,卻是食堂丟失了面粉和菜油。食堂裏這時候氣氛很緊張,論形式是三對一,另外三個人都說自己沒在食堂住,食堂東西折不折與己無關,老二則聲稱自已雖然在食堂住宿,但一身清白,敢于見官。彼此言來語去爭吵一場,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有一次,是在一個冬日,有擔米人不慎失足從橋上墜水,幸而逃得性命,一擔白嘩嘩的大米倒進水中,街頭人人都看見,過往行人也都看見,苦于數九寒天冷水砭骨,無人去理會,第二日午後,卻有一個人從橋上攀著橋柱下水,站在水裏慢慢撈米,我只看見一個背影,知道是老二,我不知道老二拿這糧食去做了什麽,那種對糧食的憐愛之情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二有時也浪漫一點,僅有的一點,那是河裏發大水的一次,岸邊站滿了人,裏面也有我和其他的一些學生,大家都站在淺水裏,一任黃濁的大水浪從河心裏過來,不停地掀動褲管。我看見老二和嶽師也站在淺水裏釣魚,各自神情專注地舉著釣杆。嶽師不斷地收線挪一挪地方,一邊咒罵魚狡猾,說每次總能吃掉餌食,臨拉上水面時又脫鈎,老二卻只是不聲不響,竟忽然釣上一條魚來。大家見一條大魚被忽悠悠地甩上岸來,還歡蹦亂跳的,都大叫一聲:“哇,黃刺骨!(一種黃顔色的綿魚)”大家一時都很興奮,只有老二一反常態,說釣魚走運,會沖了其他方面的運道。人們一時無話,也不再理會。看看河面,這時水仍然在上漲,水面上到處都泛著白沫,從上遊吹下來的南瓜、死豬、樹根及枯枝敗葉,在河面上緩緩移動。這真是一場罕見的大水,若再漲下去,怕連囫囵一個酉水街也要沖走了。不過還好,大水也只是漲到這個份上,就漸漸疲軟下來,慢慢地退下去了。

老二仍然在酉水食堂賣他的票,算他的賬。

這時候已是文革初起,鎮上不時有串連的青年遠征隊路過,我隨同學校的老師曾幾次徒步七十余裏進縣城,批鬥縣長的萬人大會也參加過了,正在縣城的街頭聽兩派用高音喇叭舌戰,忽然有傳聞說一派要開槍,有的說已經聽到了兩聲槍響,隨即越傳越奇,滿城人皆蜂擁而向西關倉皇奔跳的危險也經見過了。徒步赴縣城再徒步歸來,五十余華裏,小小年紀追隨一班大孩子走這麽遠的路,累得氣息奄奄,到得酉水不盼別的,只巴望酉水食堂的門仍然是大開著的,如果天色已晚,最好食堂內能亮著燈光,這樣,我就可以按部就班地再買三碗熱面皮一飽口福。可惜這一陣子鎮上受武鬥影響,人心慌慌,食堂打烊早,別的幾位師傅都回家了,只剩得老二一個,坐在幽暗的裏屋抽旱煙。見到我,老二欠了欠身,算是打過了招呼,說面皮賣完了,但既然是我,老二變通了一下,說還有冷米飯,讓我等著買炒米飯吃。我說可以,于是跟老二到黑乎乎的操作間,看老二細心地剝蔥,刮姜,清洗,在大菜墩上切細,然後升火,將一大碗米飯翻炒成功。看我在大廳的方桌上狼吞虎咽地用飯,老二似乎産生了一種滿足的感覺,在一旁安靜地坐著抽煙,沒有說話。他似乎永遠有氣無力,像是不勝人生的重負。直到等我吃完飯,老二這才緩緩地問出一些話來,問我住家,年庚,家中人員構成,問得很細,我只得一一告知,也是問一句答一句。他說我耳垂大,額平而寬,印堂明亮,將來興許能做官,此外還送給我五斤簇新的全國通用糧票。我當時很想要,又不敢要,平地裏生出一種警惕,覺得一向孤苦淡漠的老二對我忽然這麽好,莫非黃鼠狼給雞拜年,另有打算?聽說多年來,他一直想物色要抱養一個兒子而一直還不曾如願的。想到這一層,我渾身不禁起來一層雞皮疙瘩,平生只在遙遠的村莊裏侍弄莊稼的父親母親,第一次在我眼裏顯示出他們不可取代的價值,我于是只想迅速走開,我在心裏暗自發誓,就算他老二花言巧語再會說,就算他家境再好再有錢,也決不能將自己出賣給老二。從那一次起,我已經不只是敬而遠之,而是從心底裏對這個謎一樣的老二感到厭惡,也不肯再去食堂了,每當經過食堂,必快步疾行,目不斜視,似乎一經門裏老二的眼睛盯上便難以逃脫,直到走得很遠了,這才長長地松一口氣,慢慢恢複了平靜。——酉水合作食堂的熱面皮再香、再可口,似已與我無緣,也只有克制和忍耐一途。

好在那樣誠惶誠恐的日子並不多久,第二年夏天晚些時候,老二就死了。這是夏天一個極悶熱的午後,我親眼看見老二到河邊去,只說是要用毛巾擦擦身子,去後就再沒有回來,到天快黑時,有人在淺水裏發現了一具屍體,認得是老二,依然穿著毛藍布衣,地點是在上次釣到黃刺骨的河段。

老二死後,酉水合作食堂的生意大不如前,饅頭不如原先的白和大,面皮也不如原先的柔軟豐盛,十五工程隊的千余名工人修成了大橋後紛紛撤走,清淡下來的似乎不只是食堂,連帶整個的酉水鎮也不如從前的人多。人們甯肯多走二十裏路到槐樹關去辦理各種事務,不肯在酉水多停留,頂多只是路過。

過了一些時候,食堂遷往街尾且一分爲二,銀娃和嶽師夫婦從此各開一個小小門面,原來的房舍被鄉政府用作幹部宿舍,——繁華一時的酉水鎮從此真正地敗落下來了。

 

南城山

老家這一帶有兩座城山,如果以太白山所在的位置爲准,一座按方位在西,卻被人叫作北城山,一座按方位在東,卻被人叫作南城山。

這顯然是錯的,但約定俗成,一直就那麽叫,除非是瘋子,不會有人出來糾正。至于所謂“城山”,顧名思義,大約是一座像高牆深溝的城池一樣易守難攻的山,而且大抵是比這一帶任何山都要高出一等的,應當有高大峻偉的主體和縱橫發達的余脈,以及觸目驚心的溝壑;大約應當還有一個標准:即站在這一帶許多地方,應當都能看得見它巍然屹立的龐大軀體。從這些方面看,南城山還算是實至名歸。大約也正是這個原因,南城山在很早的時候就被縣上選中,經過兩三年的艱苦的施工建設,終于在山的極頂上建起了一座電視信號發射台。

這些當然都是後來才知道的,當時我們既不知有電視,更無從知道那裏的建造與電視相關。老家的這一帶原本就貧困,不會設想許多文化公益設施,一般都應當由國家來出錢興辦,更不會設想國家會把錢投在一座荒涼貧瘠的山頂上來。再說,國家又不是人,不會工作,哪來那麽多的錢?要麽,一定是在南城山上發現了珍罕的礦石;要麽,就是那裏正在修建一座類似軍事上的要塞之類的東西,反正一直神秘兮兮。問老師,老師也支支吾吾說不清楚。但誰都知道,在一座大山的極頂,又是修盤山公路,又是修建房屋,決不會沒有原因。

越是不知道,便越是神秘,越是吊人胃口。這一向與單調的學校生活本不相幹的南城山忽然搖身一變,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成爲我們這些住校學生議論的中心。同學們來自四面八方,有的甚至就來自南城山的前前後後,都是本地人,每每談起南城山開山放炮、大搞各種建設的熱鬧情景,一個個眉飛色舞,繪形繪色,讓人受到深深的感染。那些能夠有幸一睹南城山熱火朝天的建設場面的同學,一律都成了明星,成了英雄。他們走到哪裏,哪裏就形成一個中心,四周常常被人圍得密不透風。不過南城山究竟路途遙遠,山又高大、陡峭,沒有定點往來的班車,也未必肯接待參觀,再說爲了安全,老師嚴禁住校生私自外出,像我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學生,絕不可能獨自親往,一睹那熱火朝天的建設場景,這一切甚至成爲我少年憂郁的一部分。

那時候在這裏念書的大都家境貧寒,學校條件也差,沒有什麽娛樂,除了每日的功課,閑來還能做什麽?也只有站在學校東側的操場邊上,閑看對面半山上過往的車輛。國道尚未拓寬,路依然是那條舊路,過往車輛很少,往往一天之內僅有兩三趟車通行,也不是如今的大轎車,更沒有小汽車,只是一種帶篷布的大卡車,只要准時經過,響幾聲喇叭,也就算是這一帶的公共班車了。慢慢的,時間一長,對南城山什麽的,也就有些淡忘。

但過了一些時候,情形似乎有了變化。只見對面的公路上,往來車次增加了,不是帶篷布的班車,而是一輛一輛的大卡車。這些車,通常拉著各種各樣的大型鋼鐵構件,吃力地向溝的高處一路爬去。問車到哪裏,回答去南城山;拉些什麽?當然是機器;什麽機器?人們皆搖頭不語。

又是南城山!看來南城山上的建設仍然在加緊進行,一刻也沒有停止。在我們幼稚的想象中,建設中的南城山,幾乎不亞于一座正在成型的天堂。但是,由于種種不能克服的原因,南城山事實上也成了我們這些見聞極爲有限、生性又非常好奇的住校生的一塊心病。它像一塊磁鐵,有力地吸引著我們的注意,像一個喜歡捉迷藏的搗蛋鬼,我們自以爲脫離了它的控制,過了一段,忽然發現它並沒有消失,就默默地蹲在不遠的前方。

又過了一段,往來的汽車沒有先時那麽多了,看樣子南城山上的建設工程已相繼完工。消息靈通人士說,原來建設起來的是一座秘密的電台,專門和敵台對著幹的。然而好景不長,又過了一段時間,說是山上挖出了一個國民黨特務,據說還是老字號的。

“這特務姓金。”一天,在吃中飯的時候,小狗興沖沖地對大家說。——看得出小狗說這話的時候十分激動:“這家夥煙瘾特大,抽那種黑卷煙;還裝著兩塊黃燦燦的大金牙呢。這是我那次上山去親眼所見的。”

但是他的話立即遭到了朱透明的反駁。

“哪裏是姓金,明明姓龔。”朱透明不屑一顧地看看小狗。“你們大概不會有人知道,此人被發現前的正式身份是電台台長,據說資曆不淺,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複退時人家讓他在縣裏當大官,他偏不,說是一生就愛好個業余打獵,硬是要求到南城山去工作,原以爲是積極肯幹,沒想到老家夥另有用心。不信,此人老家就在龔家槽,盡可以去打聽。”

“明明姓金,怎麽又姓了龔?嘴裏的兩塊金牙,你以爲是什麽?那是和台灣聯絡用的發報機,還有一顆是微型照相機。聽說還有手槍。”

“笑話。既然在電台做台長,要給台灣發報,怕用不著金牙吧。看你反特小說算是白讀,編都編不像。”

“姓金,就姓金,這事只有我最清楚。”

“小狗說得對,是姓金。”一直在旁邊傾聽的毛牛這時候也參與了爭論。他說:“這事我也最清楚。”

“姓龔,偏姓龔,這事只有我最清楚。”

“放屁,不姓龔,就姓金。這事還是我最清楚。”

“毛牛,你小子敢罵人,看我打你狗日的。”

“打就打,老子還怕你不成。”

說時遲那時快,話未完,毛牛已經撲上去和朱透明打成一團。毛牛個子大,朱透明個子小,自然是朱透明吃虧,小狗怕毛牛惹禍,急忙叫來黃正天,黃正天老師反背著手怒氣沖沖,說一定要嚴肅處理,最後把兩個人帶到辦公室訓話,最後每人寫一份檢討書才算了事。

一場無端而起的小沖突總算平息下去了。但聽說南城山上出了美蔣特務,這事自然成了整個學校的重大新聞,很快便傳得角角落落都知道,雖然得不到證實,但有一個事實是,這一來同學們胃口被吊得更高了,對南城山的興趣在迅速高漲。終于,在一個冬日的星期六,我們五六年級一班心性比較野的男生相約沒有回家,躲過了學校的看管,有了一次南城山之行。有趣的是,除朱透明回了老家外,這裏面也有毛牛、小狗同行。

這大約算得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意識、有目的的登山活動了。是冬日裏一個陰沈沈的日子,公路上還殘存著汽車的轍印。我們先沿公路,一路又說又笑地走到青龍垭。擡頭看去,一向神秘莫測、令人心神向往的南城山,此刻近在眼前。這果然是一座極其雄偉的大山,高聳的主峰直聳入雲端;主峰以下,是發達的衆多支脈,渾圓而多肉,通體上下像水牛身體上那種美麗的銀灰色,長滿了幹硬的小草,像是經過了一季秋風的吹拂,小草幹而不枯,每一株都帶著一支子粒飽滿的小穗穗無人收割,遠遠看去,往往還透出一點暗紅,風一吹,冷冷的,亮出白晃晃的硬杆,像是在舉行一種獨特的儀式歡迎我們一行。

沒有走平穩的盤山公路,按照當地老鄉的指點,我們沿一座支脈的山脊直上,取一條修路人踩踏而成的捷徑。我們呼朋引伴,一路傳叫風生,越走視野越開闊,越走心情越輕松。回首來路,曲折的國道像一條細細的飄帶,在大山的褶皺間如斷如續。由于一心想著山頂上的事,又一路左顧右盼,指指點點,大家都沒有感到累。

南城山看來真是名不虛傳。沿大路繞過山尖,在主峰的背面山脊上,一字兒修起數十座平房,比一般民房闊氣得多。每一排平房之間已經栽上了馬尾松,遠處有發電機的隱隱的響聲,知道山上已經可以有電燈照明。不遠處還停著一輛吉普車,這已經是當時所能看到的最好的車輛了。這樣的景象,對于我們這些從未見過什麽大場面的小學生而言已經是豪華到極致,遠遠超過了想象。站在山頂,俯瞰南方,整個視野裏,都是山巒起伏的壯觀景象。據說不遠處就是漢水,但我們沒有看見。毛牛像個行家似的指指點點,說哪裏是黃金峽,哪裏又是荞麥山寨,還說不久,將在荞麥山寨建起一座水力發電站。一切都是如此生動、新鮮,境界是從未有過的開闊,心情是從未有過的亢奮。山上的主人待人很好,似乎沒有任何戒備,我們這些不速之客,受到了從未指望的優待,不只沒有受到任何的盤查阻攔,因此得以在整個建築群間寬大的道路上任意穿行,主人還允許我們在一間大房子裏坐著歇息,從一並排擺開的機器上看一些活動的圖像(後來才知道,那叫黑白電視接收機簡稱電視機),並爲我們免費供應開水,我們也就著開水,開始享用帶來的幹糧。最令人感興趣的還是那幾個叫作電視機的東西,裏面有聲音,有黑白圖像,播的是一場乒乓球賽的實況。大房子裏生著幾只大火爐,燃煤燒得紅紅的,非常暖和;幾十支日光燈將偌大的房間照耀得如同白晝,我們這些在昏黃的煤油燈下呆慣了的人看來實在浪費,在主人看來卻稀松平常,沒有一個人想到要去關掉幾只燈棒。

大約在三個多小時之後,當我們走出南城山頂的電視機房時,這才發覺天色已晚,最嚴重的是,不知從什麽時候,天上飄起了鵝毛大雪,大風卷著無數雪片紛紛揚揚,在暗夜的空中瘋狂地上下翻卷,山上山下遍地皆白;走在厚厚的積雪上,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到底是在一座大山的極頂,感覺奇寒,冷風徹骨。怎麽辦?無論如何,我們十幾個人不可能住在山頂,即使可能,也不好意思提出這樣的要求。經過好一陣猶豫,斷定只能走盤山公路,公路固然遠很多,繞過了好多彎道,好處在于平穩;走小路雖然便捷,卻太滑太陡,誰也不敢去摸黑冒滾坡的險。于是,我們作別了主人,冒著漫天的大風雪,踏上了歸程。

山真高,盤山的公路真遠。走過了一程再走一程,仍然在半山腰,不在這座山的半山腰,就在另一座山的半山腰,但我們一個個都像英雄一般亢奮,沒有一點倦意。山上人對我們這樣好,沒有人再提到特務的事,也不敢再打聽那個特務是姓金還是姓龔,以及他的近況或下落——也許那個特務仍然在山上,但說到底與我們又有什麽相幹?不說這些;我們說的都是一些狼呀、鬼呀的事,也沒有女人的事,因爲我們都還太小,不懂。

就這樣一路急行,等回到學校,附近人家的雄雞已經開始報曉,遂在天明時沈沈睡去。

 

                       命運的門在午後打開

雖然黯淡沈悶,但在一定的年份裏,命運還是向我開啓了大門。

那是一九六九年,當時的酉水區公所從全區各學校抽調組建起一支文藝演出隊。文藝隊的任務是,在區文藝調演的基礎上,編排一台好戲,代表酉水區參加全縣文藝調演。這次調演規模大,要求體現一個地方的文藝水平,全縣八個區,將有八支業余演出群體輪番出場獻藝,每一個區文藝隊一夜,演出就在洋縣劇團專業舞台上進行,每一場都將有上千人觀看,非同小可。我作爲酉水初級中學的一名業余演員,在參加了區上的調演之後被抽調參加了區文藝隊,在槐樹關中學進行一個月的集訓。

槐樹關鎮是洋縣東部的第一重鎮,逢一四七爲集,那個年代雖然不尚交易,可每當逢集,還是人頭攢動。槐樹關中學,是酉水地面最高學府,學生多,規模大,新奇事情不少。但那次集訓給我印象最深的是,見到了一大批插隊落戶的知青。原來平時只是零星看見,這次集中在這裏,人數這麽多,著實令人吃驚。知青裏有男生,也有女生,大多來自上海、西安兩地。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兩隊打扮時髦的男女青年,在那裏一遍又一遍地排練《陝北組歌》有關大生産的一首。我靜靜地站在那裏,看這些青年起勁地唱著,一邊整齊地做著各種動作,變換著隊形,被這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歌聲和從來沒有見過的場面深深地吸引和感動了。

我們的一台晚會,主體部分就由這些知青組成。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表演唱,由知青高小平主演,高小平來自西安,年齡較長,擅長吹奏口琴,一派沈穩持重的做派,服從分配,俨然文藝隊領袖。我們的表演唱,以洋縣供銷戰線老勞模楊振德的事迹爲原型,有說有唱,我在裏面出演一個配角。

這可能是我與外面世界的第一次大面積接觸。以前我在酉水初級中學文藝隊,學校也曾多次搞過長途“拉練”一類的活動,實際上也就是一次巡回演出,我們的隊伍裏清一色的都是鄉下子弟,也有一些出色的女生非常能歌善舞。每當出門“拉練”,一些高年級的大個子男生爲我們“打前站”,所謂打前站,就是走在隊伍前面,預先爲大部隊踏勘道路,在一些岔道口做上標記,並全權聯系食宿和具體演出事務。我們的路線一般是,從酉水鎮出發,經金水、碗牛壩,到秧田壩,再到陽莊河,折回來到羅曲,最後經劉家咀,再回到酉水,每到一地都有一次晚會,義務上演我們排練的所有節目。那時可沒有班車,我們都背著背包,學紅軍徒步行走,每一次行程都在二百裏路遠近,所到之處廣受歡迎,往往成爲一個地方的節日。這樣的“拉練”給我的印象太深了,帶隊的黃正天老師雖不懂文藝,但心地好,點子多,熱情高,紀律嚴明,一切事情經他之手,都可以安排得井井有條。只是走得再遠,畢竟是在酉水公社範圍,這次卻完全不同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精心排演後,我們在預定的時間內全體到達了縣城。臨出發前,我特意借來了同學劉政的一件高級外套進行了平生第一次“包裝”,——這也是我此生惟一一次向人借衣服穿。記得我們當時根據統一安排住縣城的紅衛旅舍。也有一些來自平川地帶的文藝代表隊,人多勢衆,住在著名的洋縣禮堂。閑時,那些持各種各樣樂器的陌生人,拿出了奇形怪狀的樂器,在駐地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樂譜,演員在一旁旁若無人地歌唱,不說節目,單是那個陣容,已經讓人感到非同一般。

正式演出開始了。莊嚴的洋縣劇團內,院子裏到處是各文藝隊的展版,貼出了各種各樣的海報;足可容千人左右的演劇大廳,夜夜座無虛席,演出劇票供不應求。每一晚都有一個區的文藝演出隊登台獻藝,各路評委坐在前排。我們酉水區排在第五夜。演出當日下午,全體演員就進入了劇院的專業化裝室,劇團的女名角在那裏爲我們義務化裝,——記得我的裝是齊寶琴(常出演《紅燈記》中的李奶奶)女士給化的。舞台真大,真是壯觀!第一次在洋縣劇團的專業舞台出場,看不見台下的人,只覺得一束束追光燈打在臉上,有一點怪怪的感覺。我們不可能看到自己的演出,但我知道台下在我唱一支序曲時,響起了一陣陣掌聲。等到演出完畢,前排的評委們全體起立,最後還走上舞台與我們一一握手,有一位體面的男子還拍了拍我的頭,問我叫什麽名字。

爲了讓更多的人看到,組委會決定所有文藝隊在正式演出之後,還要到關市那座寶塔前的露天大舞台上向群衆演出一場,這次更是人山人海盛況空前。連續幾次演出,極大地鍛煉了我的膽量。

就在這次文藝調演快要結束時,那位在舞台上拍過我頭的男子、洋縣劇團名角李義堂先生(平素出演李玉和,爲劇團黨總支書記)在他的辦公室約見了我。李先生詢問了我的姓名,學校,年齡,家庭情況、在學校的學習情況。最後說,劇團有心招收我留下學藝演劇,問我是否願意?我連想都沒有想,就回答:願意。李問:父母親會不會同意?我回答:肯定同意。但李先生說暫時不必作答,可以先寫一份自傳,填寫幾份表格,然後回家去征求父母親意見,必須由家長填字的。我于是寫了一份自傳,帶上幾份表格,就隨文藝隊離開縣城回酉水學校了。

這時候,我要被劇團招收爲學徒、從此改吃商品糧的消息,已經在母校傳得沸沸洋洋。

我當時在初三,同學們立馬要各散五方,走上不同的道路;已經有一批同學(其中包括我的堂兄劉樹慶)參軍走了;許多同學正爲是回鄉、還是繼續升高中而感到茫然,在這個時候傳出我被劇團招錄的消息,確實讓全校同學羨慕。一些同學在我面前表現出明顯的羨慕之情,有的還和我展望起在劇團生活的前景。我自己對此也頗爲自豪,曾多次設想在劇團生活的將來。出人意料的是,回到家裏說及此事,父母並沒有預想的那樣高興,反而顧慮重重。大家在一起分析來分析去,認爲到劇團工作,好處顯而易見,從此改吃商品糧,也在縣城有了一份輕松的工作,與我的愛好又是十分吻合。壞處是從此要中斷學業,且職業不過“戲子”,鄉下對“戲子”一向很不待見,這一點真是根深蒂固。此後,我背過父親自己在表格上簽了字,又到了一次縣城,我當時是穿著草鞋去的,爲了去見劇團那些吃喝穿戴都很講究的人,特意在縣城買來一雙涼鞋,將一雙嶄新的草鞋扔在劇團的廁所,然後去見了李義堂先生。李先生見到我很高興,讓劇團名角梁彩俠女士領我去縣醫院檢查了身體,一共過了七關,每一關都合格,看來是萬事俱備,只等通知了。由于劇團原來招收的學徒裏有兩個槐樹關人,我們算得老鄉,此前都相熟,也希望我能夠很快被劇團吸納,爲我講了許多劇團的情況,出了許多好主意,對我格外關照。我在劇團住了四天,就跟他們住同一張床上,吃飯就在劇團的竈上一起用餐。學徒們的生活不光是劇場浪漫和風花雪月,每一天都必須有幾個小時的艱苦訓練,劇團的教練非常厲害,指揮六七十人在院子裏操練時聲色俱厲,誰也不敢怠慢,無論是哪個人,體力的消耗都非常驚人。我在一邊也學著做一些折腰和雙劈的動作,沒有功夫,很難到位。也曾獨自一人坐在劇團的劇場,一聲不響地看演員們在導演的調配下,排練秦腔《智取威虎山》,排了一遍又一遍,動作作了一次又一次,也相當單調。可是我並不感到害怕,只希望新的生活能夠來得更快一點。

如果人的一生真的有什麽命運,這命運應當像是一條走廊的形狀吧。走廊的兩壁應當暗藏著無數的機關,按下任何一個機關,都有可能打開一個通道,可是你只能選擇其中一個。多麽像一種賭博的遊戲啊。你不可能同時擁有兩個,或者更多,一經邁入,命運的門就會在你身後轟然關閉,不能後悔,也不能要求退出。這是命運之爲命運的基本特點。我懷抱著希望回到了酉水初級中學。可是這一走,卻再沒有洋縣劇團的任何消息。直到今天我也不能確切知道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一直懷疑是父親——父親很可能托在外做事的堂兄到縣城向劇團領導作了相反的表態。我知道,在老家一帶,是普遍看不起戲子的,這種觀念直到現在仍然存在。一個人做了戲子,會被認爲沒有出息;一個家族出了戲子,會被認爲是整個家族的恥辱,即使是成了吃商品糧的公家人,那也一樣。失去了進劇團當演員的機會,我只有升入高中繼續讀書一條路了。

腥紅色的大幕徐徐打開,可是很快又徐徐關閉了。在打開的一瞬間裏,我看見了它那寬大的舞台,可是沒有我所憎恨或傾心的角色上場,時候還早,我的路還得一步一步地耐心走下來。

 

                  來自另一世界的女性

夏天某日,一輛大卡車轟轟響著開過了酉水大橋,開到酉水街南端的一個空闊地方停了下來。這是一輛從縣城方向開過來的車。像是搬家一樣,各種各樣的皮箱,還有背包行李,把偌大的卡車填得滿滿的,一些外地模樣的人就坐在這些行李中間,這時候一個個動著,有些艱難地扶著搭蓬布用的弧形的鐵杆,從一側選一個位置下來,長出一口氣,有的用雙手從上到下抹一抹臉,順帶活動一下由于長久坐車而顯得有些僵硬的筋骨。

“到了。”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這是一些下放幹部,是來到酉水地面的第一批。據說,這些人來自省城的法院、醫院、大學、研究所,是不是犯了什麽錯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人原來可都是有身份的。他們從遙遠的省城西安,先到達縣城,在縣城經過短暫的集訓後,就有了一個確切的地點,最後來到了這個地方。這批人到鄉下來,並不是什麽權宜之計,在這裏住一段就走,而是帶來了戶口,帶來了家屬,就在這裏安家落戶(仍然保留商品糧)、要在這個地方長期生活了。

還有什麽事情能夠比這樣的事情帶給我們更大和更多的興奮呢!尤其是像我這樣的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如果我們平淡的生活中居然會出現奇迹,這車、這一車的行李和穿戴樸素,然而極幹淨、氣質完全不同的人,應當就是奇迹。我們當時可是一個個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下了車,再看著他們的行李被前來迎接的人搬走,最後他們也提著一些包進了區公所的大院,才依依不舍地走散的。這件事很快傳得到處都知道了,至少在兩周的時間之內,所見到的人都在竊竊私語。當時剛剛六年級吧,不可能知道這件事的性質,也不會想到細心體會這一事件裏面的主角們他們會有什麽感受,決不相信在一片迎接和相逢的歡樂場面中,居然會有苦難的成分。我們只是以新奇的眼光打量著這些遠客,知道有一批來自大城市的幹部從此在酉水鎮安頓下來,酉水鎮從此多了一批這樣的人,酉水雖是一個小地方,可是以酉水人之好客,絕不會有意冷落和嫌棄這些遠客,這就夠了。這些闖進單調生活裏來的新奇事物所引起的興奮很快就過去了,生活又恢複了從前的樣子,老二在食堂賣票,還是在食堂賣票;高安龍在衛生所看病,還是在衛生所看病,人們該做什麽,還做什麽。比起那些超出了想象的大城市,這座點一支煙能夠走幾個來回的小鎮很快平靜下來。兩排面對面修建的舊房,中間是不過二米寬的石板的街道,一律的粉成了紅色的門面,最大的當數北邊的區公所,占著一大院平房,裏面住著幾十個脫産幹部,這些人還是那麽悠閑,平素在院子裏下下橡棋,有一個叫彭國智的自行車技高超,閑來無事,偶爾會和人打賭騎車轉圈,比賽看誰轉得圈更小;或是看誰能夠騎在車上,搶先將一支放在地上的香煙拿起,——除了這些新奇的事情,能夠引起人們興趣的事情委實不會更多了。

不過,這個事件的影響還是慢慢地顯現出來。帶給我們這些尚不完全懂事的窮學生的變化,就是我們的學校一下子增加了好幾位新同學,——從此,那些下放幹部的子女們要和我們這些來自鄉下的學生在同一所學校裏上學了。這時候我們已升入初一。——我們班就來了這樣一位新同學。老師說新同學名叫雷妨娅,是共青團員,三好學生,當過班長。這時候,一位氣質十分文靜,個子大概要高出全班學生一頭的女子從後排座位上站了起來,大家目光齊刷刷地一齊向後,向她行了一個注目禮。這位叫雷妨娅的女同學紮著兩條短辮,普通話說得非常好,向大家作了一個自我介紹,就坐下了。

我敢肯定,在將近兩周的時間裏,同學們都在注意觀察這位高個子、臉色白晰的少女。這是和我們當地女子完全不一樣的一種女性,與本地人到底有哪些不同,我一時說不出來,可那個不同還是存在。這應當是一種與底層塵俗生活完全不同的氣質,它靜雅、高貴,有一點蒼白,美麗卻又決不飛揚妖冶,令人想到冰和雪,她就是那樣一種冰雪的氣質。你可以說它有一些病態,可是你沒有辦法排除這其中令人肅然起敬的成分。這樣的人,和我們這些來自鄉下的子弟是很難融爲一體的,也不是她願意與我們融爲一處就能融爲一處的,就像泾水和渭水,原是一清二楚,走在一起,很容易就能分得出來。

妨娅的到來,給我們本來就活躍的班級添加了巨大的興奮因素,大家一下子變得規矩起來。在這樣的同學面前,大家多少有些自慚形穢,看這位叫妨娅的同學,是如此文靜,禮貌,也變得禮貌起來。當時的生活也算得快活,我們那一級,我們的那一個班,現在回想起來,也可以說是人才濟濟。當地街上吃商品糧的七八名機關子弟、來自周邊村莊的一大批優秀農民子弟和來自王河近學校一帶的子弟,現在又加上了下放幹部子弟,還不算人才濟濟嗎。除了尋常的課業,同學們私下裏經常流傳著一些流行的小說,比如《林海雪原》,《登巴叔叔的故事》、《阿凡提叔叔的故事》、《水浒後傳》(我可是連前傳還沒有看全呢)、前蘇聯反特小說、《紅旗譜》、《青春之歌》等等。一位叫劉月夫的,以看書快著稱,常常充當了義務故事講解員,提起任何一本書,都能講得頭頭是道。有時候幾個人爭著講,往往因爲一些情節的差異發生爭執,打架鬥毆的事也在所難免。班上也有不少當地的漂亮女生,能歌善舞,與男生接觸也很大方。這可能是酉水初級中學有史以來最活躍的一級。午後,沒有課業,那個年代作業一般都是愛做不做,大家都到河邊,那裏有一處險要的地段,上遊是一段急流,水深浪急,可以仰面朝上順水而下,十分輕松快意;到一個大石咀這裏,大浪經過了石頭的阻礙,變得舒緩,形成一個巨大的深灘,深灘的一側,是一處雪白的沙灘,又是遊水的極好所在。我們這些住校生,一個個都把衣服脫在沙灘上,跳進水裏,水性好的,可以一直橫過二十幾米寬的深灘,再遊過來。近水一帶的男孩子們,把這個當成了一個表現的舞台,在水裏真可謂如魚得水,有的可以從水裏抓住王八和魚,像炫耀一樣舉過頭頂,讓所有在場的人一陣狂熱的興奮。沙灘上的生活真是其樂無窮,一玩就是一個下午。遊累了,就躺到沙灘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讓幹淨爽亮的白沙沾滿全身,十分自由快意。

我是一个游泳爱好者,但同时也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有时,课余的时间,爱打篮球的同学们都到下面的操场上打篮球去了,像我这样一个对球类活动不是很爱好的人,就一个人躲在教室里。教室里光钱很差,黑漆漆的,空荡荡的,就一个人在黑板上学画粉笔画,——因为我自修过一段速写,有一点绘画的基础。这一天正在黑板上画一个全副武装的武将,我画的是一种工笔画,须一笔一划慢慢做起,画着画着,忽然对妨娅发生了兴趣,想看看这位来自省城的少女整天都写些啥,并为自己的想法兴奋不已。——这时候我才知道,我对这位异性同学其实是十分好奇。我就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在这位少女的抽斗里翻着,并注意将它们放回原处,以免留下被人动过的痕迹。后来翻到了一个日记本,——原来妨娅天天伏在课桌上,是在写日记。看看她怎么写吧。读过了一则,再读一则。妨娅的日记,完全记着对自己的严厉苛责,这是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妨娅,她就像一个警察一样,对自己的一言一行作出严厉的分析和评判,这些日记字迹娟秀、语句通顺,还有一定的文彩。这可是我所知班上写日记的第一人,在此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人在写日记。这件事给我以强烈震撼。这个女子,为什么会想到写日记呢?也许这就是一个城市子弟与当地学生的不同罢?也许她想当一个作家,我想。日记怎么写,原来就是自己和自己談話啊。我看得如醉如痴,比我在课堂偷偷读到的任何一本小说都要刺激。我不敢把这些震撼说给人听,因为我隐约觉得这叫偷看,没有得到妨娅允许,是不地道的。我不敢把这种偷看别人日记的事让人知道,尤其当我想到,偷看的还是一位大家都敬重的女同学的日记,就更加感到可耻和可羞。我一共偷看了几次,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从妨娅这里,我学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学习方法,学习变得主动起来。我开始悄悄地模仿妨娅写起日记,甚至开始编织自己心目中的小说。是的,写日记没有什么难的,写小说也没有什么难的,我模仿了妨娅。我看不到什么榜样,可是我看到了妨娅,这是在我生活中第一位完全不同的女性,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我完全不了解的。我感到我所需要的,尽管说不清到底需要些什么,可我知道它们就蕴藏在那个神秘的、不可知的世界之中。在这个意义上,妨娅成了我窥探外部世界的一个窗口。妨娅感兴趣的我也感到兴趣;妨娅感到痛苦的我也感到痛苦,虽然以当时那样一个年龄和阅历,还不可能有真正的思想,谈不上有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我寫了些什麽,現在已經記不大清了。大體不外用妨娅那樣一種筆調,天天在日記上和自己說話,順帶記下一些事件和重要的想法。我甚至對當時所能看到的小說不以爲然,認爲編一個故事不在話下,自信能夠編出最曲折動人的故事來。我也編過一些故事,大抵是說一個十分陰險、無惡不作的壞人,總是趁大家不注意出來搞破壞,比如破壞鐵路、橋梁什麽的,有時還有特務背景,看不出爲什麽這麽壞,看不到一個壞人的成長,好像這人天生下來命定就壞;在故事的進程中,還能用上一些小花招加以渲染,每一篇都有一個高潮,有一個解決,寫得還挺恐怖、挺有懸念的。只可惜無論什麽故事,不出一個模式,最後連自己也感到意興索然,只有放棄了。

妨娅一家住在草房(地名,實際是瓦房,那裏住著好幾戶人家),就在學校下面不遠。四周都是竹林,籠罩在一片竹葉的濃蔭之中,鄰居家養著兩條黃狗,同學們一般很少去那裏。妨娅來了以後,那裏成了我們常去的地方。聽說妨娅是雷醫生前妻所生,現在的母親——一位極講究、看樣子極刻薄、極挑剔、唇線分明(現在方知做美容紋過)、十分講究的中年女性,對妨娅比較苛刻。妨娅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都在更低的年級,是後媽所生。我感到妨娅的母親還是相當友善,至少對我一直比較友善。我的母親在懷我最小的妹妹時,妨娅的母親還步行十五裏山路,到我家爲母親作過兩次婦科檢查,這些都加深了我對妨娅母親的好感。當時學校經常有一些勞動,這些勞動都是學校統一安排的,可以自願組合,分散行動,只要完成任務就行。這一次,我居然將這位妨娅領到離開我們家不遠的一座山上,單程十二華裏,就爲了一次勤工儉學的砍柴。站在王家梁,我們歇了一會兒,我指給妨娅看我們的村莊,村前的河流,耐心地指給妨娅哪裏是我們家的房子,那些在平靜的村莊中飄著炊煙的瓦屋,妨娅未必能夠真的分清,可是這樣的情形還是讓我感到高興。妨娅沒有走慣山路,經過一個冬天的風吹和霜凍,通常是一點雨也不下的冬天,地面十分滑溜,要是蹬在草上,當更滑,稍不注意,就可能摔跤,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將妨娅拉上行走。這是我第一次拉住一位來自遠方女性的手,這個時候我扮演了英雄的角色,擔當著保護者的責任。柴是我幫妨娅砍的,慌亂之中,刀傷了手,鮮血直流,一點也不在乎。好像肚子餓了;我讓妨娅在失火溝路口歇著,然後飛快地回家,見沒有什麽可吃,急忙讓媽媽從樓上拿出一些挂霜挂得很好的雪白的柿柄拿到失火溝,交給妨娅。我們就那樣坐在那裏,一邊擦拭去臉上的汗水,一邊享用這些幹糧。和妨娅在一起吃東西,好像就這一次;因爲時間關系,我沒有能夠將妨娅領到家裏去,其實我當時完全可以做到。

從這個時候起,到鄉下落戶的外地人多了起來。這是一批知識青年,有西安的,也有上海的。也有分到我們那個偏遠小村莊的,是三個上海姑娘,一個汪美英,一個小葉,一個小李。這些上海姑娘也經常到我家裏來,——因爲父親當時是村上的幹部,每當其中一個從上海探家歸來,總要給父親帶回來一兩件諸如打火機之類的時新小玩藝兒,與我們家關系一直很好。按父親的說法,小葉老實,小汪聰明,小李性格倔犟。這些從大地方來的姑娘有一種共同的氣度,令人十分著迷,可畢竟不是同學,沒有在一個學校讀書,遠離我的生活,僅僅是認識,有一些粗淺的觀察,都沒有這位妨娅對我的影響大。無論從那個意義看,妨娅的存在成了我酉水讀書生活中的重大事件。妨娅後來轉學走了,我們只在一個班上呆了兩年多的時間,總之是沒有與我一起升入高中,在初中畢業前轉到別處上學去了,從此完全斷絕了音訊。妨娅的父母親和弟妹們後來搬到槐樹關去住,住在一棵大約有七百余年樹齡的老藥樹下的一排平房裏,門前有一條小溪,我也去那裏玩過,跟其弟雷躍進要好,于妨娅卻一直不好多問,——我畢竟只是一個鄉下孩子,沒有了妨娅,與雷家後來也就慢慢疏于來往了。

在槐樹關中學讀高中的時候,也有一些下放幹部子弟在同一個班上,其中有幾個非常喜歡音樂的,也有非常喜歡打籃球、踢足球的,總之是非常聰明,氣度和穿戴打扮與鄉下孩子全然不同,從他們那裏我也學到不少東西,只是沒有一個是女性。

                 從一次危機的內部穿過

小時候,左腿內側生過一塊皮疹。這實在是一個怪病,有一塊銅錢那麽大,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淡淡的,不過起一點皮屑,不動它,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壞的時候,一陣陣地奇氧難忍,用指頭抓撓,更嚴重,會造成糜爛,有一種燒灼感,還不時滲出黃水,而且感染其它地方,大有星火燎原之勢。鄉裏醫療條件差,醫生一直按癬症治,用盡了各種各樣殺蟲止氧的藥水,都不見好轉,反而更見糜爛。母親到處打聽各種土單驗方,想盡方法療治,也沒有什麽效果。好在並不影響正常生活,幹脆撂開不治。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到了讀高中的時候,聽說二班的蘇文禮老師精通醫學,經常爲同學們療治疾病,不收任何費用,于是不知不覺又燃起了療治的希望。

蘇是平川人,大學中文系畢業,不大精通語言,卻擺弄起醫療,以深奧精微的中醫爲主攻,並以精通醫學自居。“文革”期間也受過整,有時說幾句二話,整個人看起來還不失爲和善。

我小心翼翼地敲響了蘇的小木門。蘇和藹地詢問了病情,讓我撩起褲腿看了看患處,然後開出幾味中藥,讓我煎了當茶喝,說喝了就好了,不是啥大病。

藥是喝了,可病情卻沒有減輕,在我看來,幾乎是紋絲不動。

我找到蘇,蘇又爲我換了幾味藥煎服,喝了還是沒有效果。

也許這時候不要再去找蘇才是對的,可因爲蘇一向放言藥到病除,口氣很大,叫人割舍不下,只好又找到蘇。

蘇開始有些不耐煩。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一臉的不解。

 “一般人用了我的藥都屁事沒的了,你的病,怎麽不起效用呢?”他像是對我、又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著,一邊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書,“別著急,慢慢來,讓我再看看。”

翻了一回書,蘇又讓我拉起褲管,端詳良久:

“這病,有多長的時間了?”

“時好時壞,有三四年吧。”

“疼不疼,氧不氧?”

“不疼,有時候氧。”

蘇沈吟良久,然後取出一根長長的縫衣針。

搞不清蘇要用什麽新的療法,有些怕。

“怕什麽?”蘇說,“但是不要看。”

只見蘇小心翼翼地用針尖在這塊皮疹上時而輕輕紮刺,時而劃動,問我有無感覺,我說有,並一一指出針停留和移動的位置。

試了兩次,結果都是一樣。

蘇像是有些累了,收起針,將書放回原處。

“這樣吧。”蘇說,“你到衛生院去找一位姓韓的醫生。”

我是一個好學生,況且治病心切,對老師的話從不懷疑,果然就找到了那位韓醫生。據說這位韓醫生是從大城市下放到鎮上的,當時鎮上有許多這樣的下放醫生,一般醫術都很高明,可是這位韓醫生,除了重複蘇所做的試驗再折騰一番外,也沒有拿出什麽新招。

我漸漸意識到他們的用心:這些人原來是疑心我得了麻風病啊我的病他們沒有見過,治不了;治不了的病,就成了怪病,治不了的病,就只有用麻風病才能得到解釋。從這一天開始,我對蘇沒有了一點好的印象。我潛意識裏覺得,他們可能希望我是,如果真的是,會在整個校園裏弄出一個轟動一時的大新聞,而蘇無疑成了這個新聞的直接制造者或者說是發現者。他會建議校方,像處置一條狗那樣,將我強行送往麻風病院接受所謂治療,這等于在社會上爲一個人判死;即使後來又給退回來,事實證明搞錯了,作爲一個高中生,也將身敗名裂,跳進黃河洗不清,同時讓從來與這種意味著肮髒和恥辱的病不沾邊的我的整個家族跟著蒙羞。——多麽險惡的用心!

幸而情況讓他們失望:經過幾次試驗,這塊皮疹,既有氧感,又有痛感,兩位醫生都有些累,對這事全然沒了興趣。

高中畢業後,我搞了一段農村基層整組工作,後進入漢中師範學院中文系學習,但這塊經久不治的皮疹畢竟是一塊心病。也想到大醫院找醫生卻又不敢輕易去,怕萬一再平地裏碰上一個蘇。

一個冬日的周末,我獨自一人,悄悄登上到武鄉鎮的公共汽車,聽說在天台山腳下,國家辦著一所麻風病院。我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好像只是想到那裏看看。武鄉鎮到了。浏覽鎮容,似乎沒什麽可看;想打聽麻風村的位置,心中又有所顧忌,不便打聽,看到公路上不時有拉運礦石的大卡車經過,只好按大體方位,裝作是打聽某某礦區的樣子,問出了一個大體的路線。

走呵走。初冬的田野,一片感傷和敗落的氣氛。偶有成群的白鶴寂然無聲地飛過田園的上空。一堆堆還沒有來得及運走的草垛旁,有一些正在作務的農人,遠處是一簇簇荒寒的村落。大路上行人稀少,一輛輛裝滿巨石的大卡車依舊從身邊呼嘯來去,揚起滾滾黃塵。這真是一次沈悶、危險、而且目的不明的行程。就像是去赴死,去殉道,但又不知道這個“道”是什麽,如何殉,只是一個勁地走。冬日慘淡的天氣,加重了內心陰郁的氣氛。就在最想放棄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大片奇怪的建築:在夕陽模糊的余晖裏,一片稀疏的白楊林中間,橫著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四周圍著一圈高高的圍牆,一排排房屋的間隙裏,看樣子種著一些淺淺的蔬菜,但始終沒有見到一個活人進出。整個建築區內一片不祥的寂靜。就是這片建築,收留著漢中患有麻風病的幾百名不幸人類。這些被逼向絕境的人,爲社會的偏見棄絕,卻靠著人類社會的幫助,構築起另一個社會,一邊接受治療,一邊種花種菜,據說閑時還組織一些文藝晚會,唱唱戲(可見人這種動物,原是一刻也離不開社會),但整個的情調真是悲慘得難以形容。這是一片人類尊嚴的廢墟,在人類生活明亮的天堂旁邊,搭建起了這樣一座真實的地獄。如果有絕望,就在這裏;如果有瘋狂,就在這裏。再美的事物移植到這裏,都將被塗抹上絕望的色調。

這是死與不潔之地,與一個幹幹淨淨、剛剛入世的青年相去甚遠,我不可能將自己與這裏的任何事物聯系在一起,盡管現代科學一再強調並證明麻風病並非什麽不治之症,……

兩個月後的一個周末,我鼓起勇氣走進了一家大醫院的皮膚科。一位白頭發的老醫生細細看了看那塊皮疹,詢問了病史,說:“濕疹。”“什麽?”老醫生又說:“濕疹。”說完,爲我開出幾粒西藥片,又開出一小盒乳白色藥膏。我將信將疑地把這個藥用上,三四天之後,那塊跟隨我七年時間的皮疹,奇迹般地消失不見了。

我的病好了。我慶幸遇到這樣一位高明、和善的醫生。在生命困難的中途,是他以權威的力量將我拉出精神的黑洞,重又回到人間,回到生活的陽光下。

這真是一位好醫生,時至今日,我仍然這麽看。

打印 關閉
 
 

香蕉视频

頭題詩人   更多>>
本網推薦   更多>>
.李仁义:一位摄影藝術家的内心独
.民间记忆 百姓温情 ——剪纸技
.此在主義之武靖東詩選
.鹰之:愤怒的圆圈(長詩)
.周其仁:小産權房有沒有放開的可
.趙薇:我想做個嚴肅的電影
.洪捷:香港代理書商憶南懷瑾
.沙馬近作八首
.胥志義:政府折騰——中國災難的
.解非品鑒:中國當代詩人檔案(二
.解非品鑒:中國當代詩人檔案(一
.京劇臉譜的由來及特色
.丁咚:美國政府關門,社會爲何沒
.回國觀感:普遍流行的狗眼病紅眼
.胡紫微:悲智雙運,再造共和
熱門閱讀   更多>>
.劉 誠:命运·九歌(長詩)
.中國詩歌第一電子互動平台——源
.八十年代大學生校園詩江湖風雲人
.劉 誠:宁夏诗章(11首)
.一箪:淺議莫言小說女性形象
.5.12汶川大地震詩歌專刊增刊
.一箪自選詩99首(第一輯)
.中國現代詩歌群體及代表詩人[百
.丁曉宇:性饑渴致留守婦女淪爲鄉
.一箪:我擁有愛,同時也擁有痛苦
.屈永林:黑衣人(長詩)
.施施然新詩5首
.一箪:山東人原來是這樣看待莫言
.杜君立:簡評波蘭電影《卡廷森林
.走在民國的街道上
新開專欄   更多>>
.陳萬龍 .踏浪銀河 .左岸
.暮然 .十品 .海濱
.流雲 .雲南楊光 .lqc88527
.許文富 .子歸 .胡禮忠
.秋江紅葉 .ouyang626 .花兒
.臨才 .穆高舉 .海堯
.阿爾丁夫-翼人 .终南幽幽 雁塔相伴 .漂泊客
.屈永林 .陳曉霞 .唐穎
.凡人 .楠山 .陸陳蔚
.艾葉 .青竹淩雲 .吳春山
.無聊之人 .半夜燭火殘 .宛西衙內
.臨淄姜健 .zgycyz .姜了
.中國先鋒詩歌導報 .阿爾丁夫•翼人 .無緣
.王保齡 .苦楝樹 .李飛駿
.融rong .luluhui2003 .絕不收兵

香蕉视频

關于我們    服務條款    投稿須知    常見問題    網站合作    版權申明    友情鏈接   
Copyright 2012 www.yuanliuw.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漢中翼行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在线客服QQ:641362069   客服邮箱/網站合作:yuanliu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