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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事件——回憶向詩歌靠攏的遙遠年代(二)

私人事件——回憶向詩歌靠攏的遙遠年代(二)

劉誠

 

那時,我們是貓,而你是鳥類,

天天撲楞著翅膀高飛于童年的天空。

那時,你在黑暗中,而我們是出海人,

讓我們以上帝的心腸分擔苦難,

與桑提亞哥一起從海上歸來,

不管自己將泊于哪一片水域。

那時,不知道你的門檻太高,

我們以博大的襟懷擁抱了全人類的苦難,

像是完成了一樁英雄的業績。

——錄自待焚的詩稿

 

從《水浒傳》發現閱讀

午後,祖父把我叫進了他的房間。我們家四間正房,祖父住靠西的一間,房間原本不大,由于祖母去世早,我無緣得見老人家一面,也許與多年的單身生活直接相關,爺爺的房間疏于管理,顯得空落、樸素和簡陋,缺少生氣。靠牆角的地方是床,對面放著一只衣櫃,平時裝衣服和被子;在另一個牆角,放著一只大木箱和一口老式的大木櫃。大木箱擱在大木櫃上,上著插杆式銅鎖,銅鎖上還生著一些淡淡的鏽迹,平素很少打開。我曾經懷疑,裏面一定是裝著什麽祖傳的寶貝,一直想看看都不能夠,這一天祖父卻自動把它們打開了。

祖父先是慢慢移開那只箱子,用一只帶鈎的鑰匙透開櫃子上的銅鎖。蓋子揭開靠到牆上,一股濃重的古書的氣味頓時彌漫開來。由于房間采光不好,櫃子裏黑洞洞的,祖父伸手進去在一個角落裏摸索一會兒,拿出了一支毛筆和一塊做工很精致的硯台,放在一張桌子上,說,這個給你,這個也給你,寫字的時候磨墨。接著爺爺從櫃子裏拿出一本書。這是一本豎排的線裝書,不算很厚,因爲年代久遠,紙質有些發黃,綿綿的,隨手翻開,上面印著好多我不認識的字,只是覺得很深奧,不大感興趣。但書上的一些線描的人物圖像引起了我的注意。這些人物,有手執長矛大刀、滿身披戴著鐵甲的武將,有大腹便便、足智多謀、戴紗帽的文官,還有線條柔順、豐滿勻稱、亭亭玉立、極盡富貴之態的美麗仕女。見我粗粗地翻完了,祖父又拿出幾本,爲我一一打開,說哪個是呂布,哪個是劉備,哪個是關羽和張飛;哪個是貂蟬;哪個是莺莺,哪個又是張生,都是些我不曾聽說過的人物。爺爺一邊講,一邊探頭去看,想使我對這些東西發生興趣。見我驚訝和高興,爺爺不無得意之色,像一只幹煉的猿猴一樣,之惓C艚莸卮蜷_那口大箱子,箱子裏也是一本一本的圖書。裏面的書全部搬弄出來了,散亂地堆在床上,像一座小山一樣。爺爺說:每隔一陣子,就得給書通通風,不然會有蟲蛀。

這個很少打開、一直讓我感到神秘的櫃子,原來裝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這些書意味著什麽,裏面記載著一些什麽樣的人和事,都不甚了然,但爺爺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我隱隱感覺到它們的神聖。我當時只是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學生,還不知道這些書有什麽大用,值得爺爺這樣細心保存,又這樣神秘兮兮地一一拿給我看,但我隱隱覺得,有許多秘密很可能就保存在這些書裏,——沒准爺爺肚子裏裝著的那些無窮無盡的故事,就是來自那裏。

這是讓我感到驚異的一個午後:在這個世界上,我第一次見到這麽多的書,那種感覺是新奇的和深刻的,和一個還不知道財富的人突然發現了一座寶藏的情形有點相似。

爺爺于一九七二年以八十三歲高齡辭世。將近三十年過去了,我至今清晰地記憶著爺爺的形象:中等身材,身子骨瘦,硬朗,背部略見佝偻,面目和善,卻透出幾分威嚴,留著馬克思那樣的發型和一部和馬克思一樣威武的大胡子。爺爺記著很多的故事,在那個年代裏,我腦子裏盡是從爺爺嘴裏流淌出來的各式各樣的傳奇故事。我愛跟爺爺睡覺,就是因爲能夠躺在床上聽爺爺講故事;愛跟爺爺去山裏的姑姑家,在那裏一住就是一兩個月,也是因爲在到姑姑家的漫長的去路上和在姑姑家的日子裏,能聽爺爺講故事。說完了嶽飛說三國,說完了三國說水浒,還有什麽七俠五義、劉表進京、薛剛反唐、薛仁貴征東,以及唐僧西天取經的故事等等,真是應有盡有。這些故事,不光是我喜歡聽,大人們也喜歡,尤其是在夏夜,一旦講起故事,聽故事的人會越來越多,每個人都悄悄地帶一只凳子過來,把爺爺圍得水泄不通,人們把這個叫作“說傳”,——爺爺是這一帶公認的“說傳”人。爺爺還會唱亂彈,記得其中一個《張良賣布》,以怨婦的語氣,訴說一個名叫張良的浪子吃喝嫖賭、不但把家産賠盡、最後連自己妻子也搭了進去的種種不是,勸說張良改邪歸正,牢記生存之艱辛,不要再幹吃喝嫖賭的荒唐事。除了供給我無窮無盡的故事,爺爺還依著故事裏的形式,花很大的功夫,隨時留心精選硬雜木料,爲我制造出能夠想象得出來的各種各樣兵器:造型逼真的銅錘;一公一母的佩劍,用木板挖成的盾牌;矛;鞭;大刀;彈弓;方天畫戟;狼牙棒,甚至《水浒傳》裏令官軍聞風喪膽的勾鐮槍,十八般兵器,應有盡有。光有兵器,不會使也不行,爺爺有時就拖著大刀長矛,模仿那些英雄人物的招式,在門前的大場子上走幾圈,打上幾個回合,或是將兵器在兩只手上挽花挽得溜圓,像是武功高超的戲劇人物。有一度時期,在我的夢裏盡是一些神奇鬼怪的故事,那些穿戴威武光鮮的各路神怪人物,就在我的夢裏格鬥搏殺,用盡武藝,直到天明,讓人爲難的是,偏偏我也每每卷入其中。可惜那些兵器後來都散失淨盡了,而那些藏書也沒有派上用場。我猜想,那些東西遲早是要交給我的,只是在爺爺一面看來,我當時識字不深,最主要的是不知珍惜(用粉筆到處寫之嫯嫞瑢⑽菅Y的白石灰牆劃拉得殘不忍睹就是明證),會無意中損壞或隨意出借散失,故而只是讓我粗粗翻過一遍,又把它們一一收藏起來了,大木箱和大木櫃子上,又插上了那只笨重的銅鎖。再後來遇上了“文化大革命”,村子裏也有一班人整天東奔西走“破四舊”、“鬧革命”,因爲祖父舊社會入過國民黨,也曾一度在縣政府“住房”(工作),“破四舊”的人聲稱爺爺曆史不清,就抄了爺爺的房間,結果除了一張國民黨黨證外,沒有搜出別的什麽,倒是從大櫃子大木箱子裏搜出了那些珍貴的藏書,像是起獲了什麽寶物,一一搬走,最後堆到村中心的大場上,和在村子裏搜出的其它“四舊”物件一起,放一把火毫不憫惜地燒掉了。

這件事對我打擊太大了。爺爺救不下那些書,我也救不下那些書,那些書就這樣與我失之交臂,化爲灰燼。事後,我看看爺爺,爺爺看看我,都沒有話說,童年一下子變得了無生趣。

到槐樹關去住幾天吧。在寂寞的童年,我最愛去的兩個地方,一是山裏姑姑家;一個便是槐樹關鎮的外公家。尤其是槐樹關鎮,母親的幾個妹妹都在這一帶成家;兩個舅舅也都在槐樹關鎮上成家立業,在街上有房産。童年乃至少年時期的槐樹關鎮,那濃郁的商業氣息和遠比山裏開化的文明景象,常常讓我感到十分新鮮和莫名的興奮。這一座處在黃土丘陵中心的古老集鎮,一塊五龍捧聖之地,人口密集,物産荟萃,即使是在那個物資相對匮乏的年代,仍然將它神奇的魅力輻射到這一帶的山山嶺嶺、四野八荒。每當逢集,集鎮上永遠是人頭攢動,騾馬市上到處是各種交易的家畜,一片人歡牛叫的興旺景象;薪炭市上到處是來自北山和南山的木柴和鋼炭;還有菜市、糧市、竹笆市,生意十分興旺。鎮中心大藥樹下的中藥鋪子裏,一片用鐵器砸藥末兒的叮當叮當的聲響,十分悅耳動聽。而到罷市,長長的街道又冷冷清清。國有的收購站裏,巨大的龍須草垛,就在國道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一座一座一字兒排開,擠占了本來就不很寬的馬路。這些看起來無收無管的龍須草垛,自然成了孩子們的天堂,孩子們一有空閑,就相約著爬上高大的草垛,在上面打仗,捉迷藏,其樂無窮。鎮上自己制作糖果、點心,釀造醬油和香醋,以香醋最爲有名,由于醋廠規模大,鎮上到處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醋的香味。國營的大食堂裏生意興隆,賣蒸馍、面條、面皮、糍巴和雜燴,永遠食客雲集,供不應求。那時汽車相當罕見,運輸靠牛車,鎮上便有一支規模不算小的牛車隊,經年累月,從鎮上運出棉花、龍須草、杜仲皮和桦樹皮等土特山貨,再從遙遠的縣城運來油鹽布匹和藥品。除非雨天,車隊慣常早出晚歸,在明月的夜裏,你在大馬路上散步,有時會看見一輛輛滿載的牛車,搖著燈光,從遠處慢慢走來,不時響起趕車人一兩聲短促的吆喝和一串清越的鈴铛。但有時也有大汽車到鎮上來,——我第一次看見汽車這種龐然大物就是在槐樹關。記得當時我圍著汽車這裏摸摸,那裏看看,最後又像護送一樣跟著汽車一路猛跑,看它轟轟響著,將滿滿一車龍須草拉上了一段陡陡的坡道,又向縣城方向一路絕塵而去,在那裏站立良久。

能夠經常在這樣的地方住住,是非常令人高興的。舅舅、外公都疼愛我,我可以願住多久就多久,就和自己的家差不了多少。這一次,我在街上逛夠了,剛要到與舅舅家一牆之隔的皮匠德娃那裏去玩,忽然發現舅舅家前廳的一張大方桌上放著一本書,上面豎寫著幾個字,認得是“水浒傳”(下冊)字樣。拍掉塵土,隨手拿起來翻翻,看見好多字已經能夠讀出來,就沒有給舅舅明說,匆匆告辭,將這本書悄悄地帶回家了。

好在舅舅疏懶,後來也沒有追究,也許根本就沒有發現。記得當時剛好是在暑假期間,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裏,天一直在下雨,河裏漲了大水,在村裏就能聽到那如雷的聲響;這樣的天氣,父親每日裏在屋裏打竹席,母親每日裏爲全家做好飯食,我呢,便躲到西邊柴房的小樓上看書,那裏清靜,且光線極好。我看書慢,做不到一目十行,但是看得極仔細,被一大批英雄人物的動人故事深深地迷住了。這些人物和事迹,以前聽爺爺斷斷續續講到過,不過這裏的記載,更全面更從容更細膩,也更曲折動人。大人經常教導我的格言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顔如玉,黃金屋和顔如玉意味著什麽,在我相當含糊,因而顯得漠不關心,而閱讀之中那種內在的快感卻是實實在在,此種趣味是任何事物都無法比擬的。

这件事给我的影响,再怎样估计也不为过。我看了第一遍,不过瘾,又看一遍。末了,还抑制不住高兴的心情,又将这本仅有的书,借给舅舅家旁边那位皮匠的干儿子分享(此人住家离我家不远,后来犯案以诈骗罪被捕判刑了),借来借去,结果再也没有了下落,我前后想了不少办法,也没有将这本十分珍爱的书收回来,更无法向舅舅归还,也只好永不声张、最终不了了之了。尽管如此,这件事还是告诉我一个事实,这就是阅读可以让一个人非常愉快。它的奥秘在于,可以使人进入一种永远也不可能親曆的生活,这种不可能親曆的生活因为书的不同,可以多种多样,数不胜数。和现实的生活比起来,当然是距离很远的,可看起来却更好、更有意思,充满了出人意料的际遇,包含着可以令人一再回味的无穷韵味。长期以来,我一直凝神眺望着门前的青山,向往着山外远处、极远处的世界,想知道那里的秘密,但不能够,而阅读使这一切得以实现,我不仅超越了空间,而且超越了时间的限制,走进了古代,进入了这些古代人物的内心,为他们担忧,为他们焦虑,并不时为他们的遭际而感慨系之。

升入酉水初級中學後,我急切地想弄到更多、更多的書,尤其是想弄到一本《水浒傳》的上冊,但很快我就發現這是一個妄想,——除了入選課文的魯迅、高爾基的少量作品,以及在同學們中間流傳著的《林海雪原》、《紅岩》、《阿凡提的故事》、《登巴叔叔的故事》、《青春之歌》,以及蘇聯的一些反特小說,實在再沒有多少書好讀。這種精神饑餓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在槐樹關中學上高中的三年,仍然沒有多大的改觀。高中當然要比酉水中學好一點,有一個圖書館,可惜裏面的藏書已經被人洗劫一空。我曾央求一位老師將門打開,親自在裏面細細查找,指望找到一些好東西,結果,在這些被認爲是封資修貨色的印刷品裏,勉強找到了幾本茅盾的書和巴金的書,一本恩格斯的《反杜林論》,還有一些過時的政治書,此外別無所獲。

這時候,我再次想到了爺爺和他的那些被人燒掉的藏書。

 

            中學時代的風雲男友

由于長期處于蒙昧之中,我這個日後做了詩人的人,接觸中國古典詩詞是延遲了好多年的,不像現在的孩子從一開始哇哇學語,就背出許多唐詩宋詞。我對于韻文作品最初的印象,來自當時幾部“樣板戲”的台詞。也無心去追問這些東西底下有沒有更深的意味,只是覺得這些用了韻的唱詞,比起一般的大白話要好,有一種高貴和典雅的品質。在那個年代,除了這些唱段,還能有什麽值得記誦、值得讓一個人反複歌唱的東西呢?正巧上天賜我一副極好的嗓子,課余飯後,一向沈潛于歌唱之中,舉凡《紅燈記》、《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杜鵑山》這些經典的劇目,無論是京劇,還是所謂移植的秦腔,無不耳熟能詳,唱得字正腔圓,有聲有色。至于巴蕾舞劇《白毛女》、《紅色娘子軍》裏的一些樂段,更是無時不在吟唱。走路是唱,睡覺是唱,在校是唱,回家是唱,沒有不能唱的地方。以致無論初中,還是高中,我都是校文藝隊的鐵杆積極分子,遂與文藝演出活動、乃至器樂演奏結下了不解之緣,簡譜就是那個時候學會的。我住家遠,是住校生,有的是時間,于是成爲全校業余的“音樂教師”,經常利用課余時間,給各班教唱京劇唱段,將整個學校的課余生活弄得有聲有色,一時成爲整個高中階段全校矚目的“文藝名人”。一位酷愛戲文、與縣劇團名角相當熟悉的姓樊的老師不無疼惜,認爲洋縣劇團到處招學徒,漏招了我這樣一個唱功一流的學徒,實在是莫大的損失(他不知道早在上初中的時候,我就與洋縣劇團有過一段曲折的緣分)。

這樣的生活看起來是令人快意的。我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詩,如果有詩,這些唱段大抵就是詩吧。我不知道這些戲曲唱段,與真正的詩是多麽不同。

一天吃中飯我串了個遠門,端著飯菜,走進三班教室,和楊面對面坐到了一起。我和楊當時都是住校生,都在竈上搭夥。所謂搭夥,就是各人帶糧裝碗,交到竈上由竈上統一上籠蒸,開飯時各人取走各人的碗,就著從家裏帶到學校的蔬菜食用。見是我,楊很高興,連忙將自己的菜往我面前一推,歡迎入夥共用。一看,楊的菜居然是當日隨米飯上籠現蒸而成:有紅白蘿蔔,有海帶,還有油,有湯,與任何人的都不同,可見爲了讓自家從未在外開夥的孩子少吃苦頭,做父母的是怎樣費盡了心思。

楊是酉水鎮上合作食堂楊師傅一家的獨子,生于縣城,長于酉水,家境條件是一般鄉下學生無法比擬的,人又長得白,慈眉善目,而又滿帶著靈氣,一看就是優裕生活中長大的人,沒有受過苦,老大人了,脖子上還套著一根明晃晃的銀項圈,清楚地顯示著在那個家庭裏所受到的溺愛。楊與我一起在酉水上初中,又一起到槐樹關上了高中,是多年的好朋友,我曾多次到他家玩耍,天晚了就在他家裏留宿,一張床上睡覺。楊師夫婦很慈愛,凡跟楊好的孩子一律厚待,樂得孩子多幾個朋友。上高中後,我分在一班,他在三班,都住校,但在一起用飯還是頭一次,兩人都感到很新鮮。我們說東說西,大凡學校的種種趣事,都拿過來一一抖落一番,不時發出開心的大笑。說著說著就扯到了詩歌。因爲我看見楊面前的桌子上正放著一本厚厚的書,看封面,赫然印著兩個字:《文學》。

“這是什麽書?你正在讀這個嗎?”

“噓——,小點兒聲!”楊煞有介事地阻止我,讓我不要聲張。

過了一會兒,楊小聲對我說:“這是高中教材,文化大革命前的。那時高中生有《語文》,有《文學》,每學期都有一本,專供學生課外閱讀。現在不讓開這個了。”

“裏邊的東西有意思嗎?”

“當然有意思多啦。”

楊說著來了勁,幹脆放下碗,拿起這本厚厚的《文學》,一頁頁地翻給我看。

“你看,這是《錯斬崔甯》;這是《失街亭》。你再看,這是李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別》,這是白居易的《琵琶行》,還有杜甫,……杜甫,聽說過嗎?”

他說到杜甫這個名字,遠遠偏離了洋縣話的發音,說成了“豆腐”,我一時恍惚,搖了搖頭。

“這可不行!念到中學,還不知道杜甫,這怎麽行!……你看看老弟,這是老杜寫的,讓我讀給你聽聽。”

八月天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挂〓長林梢,下

者飄轉沈塘坳。……

楊一句一句讀完了。他讀得流暢、輕柔而低沈,有一種悠長的韻味萦回不去。這是我從來不曾聽到過的對古詩的吟誦。讀完以後,還一字一句地向我進行了一次講解,我的感覺是,新鮮,神秘,半懂不懂,卻也悠然神往。拿過來從頭再看,標題是:《茅屋爲秋風所破歌》。

從此,每一次用餐,幾乎都成了我們的聚會。像是有一種無形的磁力,神秘而頑強,每當中餐,或者是晚餐,我們就聚在一起。要麽,是我帶著飯菜到三班找他;要麽,他帶著飯菜到一班來找我,將當日炮制的海帶蘿蔔湯往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放,樸素的飯菜,也就成了相當豪華的聚餐。一邊用餐,一邊談詩歌,談文學,主要是古典文學。不,應當說是在他是談,在我卻只是聽。日子清苦,卻也相當快活,像是一連串舒心的節日。

這樣惬意的生活大概持續了有一個學期之久。在這一段時間裏,楊引領我走進古典詩歌的大門,先後閱讀了曹操的《短歌行》、《步出夏門行》之《觀滄海》、《龜雖壽》;白居易的《賦得古原草送別》、《長恨歌》、《琵琶行》;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藤王閣序》;李白的《蜀道難》、《行路難》、《夢遊天姥吟留別》、《將進酒》,《子夜吳歌》中的《秋歌》、《月下獨酌》之“花間一壺酒”;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杜甫的《望嶽》、《羌村三首》、《北征》、三吏三別,《春夜喜雨》、《登高》等;王維的《渭川田家》、《觀獵》、《使至塞上》、《送元二使安西》;李商隱的《無題》詩;陶淵明的《歸去來辭》、《歸田園居》之《種豆南山下》、《飲酒》中之《少無適俗韻》、《結廬在人境》、《移居》之《春秋多佳日》;李煜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柳永和李清照的一些美麗而感傷的詞作;還有古詩十九首,以及漢樂府《木蘭詩》、《孔雀東南飛》和範仲淹的《嶽陽樓記》、歐陽修的《醉翁亭記》等大量古典詩文。這些詩文有的來自不知從哪裏弄來的厚厚幾本《文學》教材,有的來自一本破舊的《唐詩三百首》,還有不知從哪裏弄來的一本《活頁文選》。不只是讀,還有通俗易懂的講解,楊不愧是我初、高中同學中惟一一位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的人物,不只閱讀面無與倫比,而且記憶力超群,過目成誦,口若懸河,侃侃而談,絕無匮乏之態。又是那麽明禮、從容和斯文。依我,楊幾乎是一個完美無缺的老師,有著一位好教師所必具的全部天才。

時至今日,我仍然記得楊爲我誦讀並講解孟浩然《過故人莊》的情景: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除此,楊最喜誦讀的還有曹操所作《短歌行》之《對酒當歌》。

楊不大像是爲別人朗誦,在我看來很大程度上是在爲自己朗誦,因爲他已經完全投入其中,看他那種幸福的境界,已經渾然不知身在一所普通的高中學府讀書,身邊還有他人。他有極強的感受力,知道這些詩句美在何處,甚至將很專業的“境界說”引入詩歌解說。樸素美麗、韻味十足的詩句,兼以聲情並茂的誦讀和反複講解,爲我活畫出一幅無比美麗的田園生活圖景,而一位有情有性的詩人就在其中。也許做一個詩人的浪漫情懷就是在這時候慢慢變得清晰的罷?這些詩,是這麽通俗、平和、溫良,而其中的意思又一時難以說盡,因爲這裏面有原汁原味的生活在,讓人感到十分樸素、親切。一個人讀著這樣的詩句,很容易把它們看作是從自己心裏流出,讓人覺得這些詩歌原本是爲自己寫的。

就這樣,在短短的半年時間裏,我以這樣的形式大體完成了一次古典詩歌的粗粗的巡禮,讓我在樣板戲之外,知道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些生活在古代的文人雅士,曾經創造了多姿多彩的文學。這些東西與當時流行的語言完全不同,是另一種語言,有著更爲隽永的韻味和更爲圓融的境界。可能是憂愁的,傷感的,卻更有人情味,更典雅,有無數的秘密管道與人的情感相交通,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征服力。如果不發生意外,我們的古典文學交流活動很可能將這樣繼續下去,直到畢業,可惜就在這時,在一次普通的作文中,楊忽然獨出心裁寫作了一篇古文《賞菊有感》,鬧出了一場駭人的風波,我們的讀書生活也不得不走向了另外的軌道。

這是一篇奇特的文章,茲根據記憶勉強補全,或有出入,也只能如此了:

 

因慕陶令之閑適,余嘗于宅旁種菊三五十籠,扶以竹籬。中秋既過,晨懶起

三杆。欲讀詩書,卻見一夜之間,寒霜被地,茫茫蒼蒼;半畝花田,恹恹待斃。

忽生一念:何昨日之爛漫黃花,千姿百態,竟至今日之敗葉零落,愁腸百結,恹

恹欲絕者也?

落花自落,流水自流。地曠人稀,荒村孤茔;江船漁火,晴空如墮。絕百花

而獨處,千般心事,誰人堪托;立野地而彷徨,諸多感慨,憔悴如斯。二三數株,

香銷玉殒,郁郁然,終老天地之間;水生明月,空自怨嗟,竟起美人鏡中之憐。

嘗讀唐人之《秋聲賦》,曾聞秋風之肅殺,萬馬驟至,踏空而過;夜吟魏武短

歌,披衣長歎去日苦多。欲挽生靈,其奈高天厚地之若何!至若子夜之聞秋蟲,

秋林之聽孤雁。縱聞香識途,踏月而至,不辨月下之清影;田園依舊,南山都在,

而陶令從容,竟成絕響。

生者何喜,逝者何傷。試看宇內,攘攘擾擾,五步之內皆爲夢裏過客;林林

總總;盡陷名缰利鎖。把酒問天,以人生之苦短,世事之無常,一度淬勵奮發,

激昂青雲者,轉眼間零落成塵;貴爲公胄者,終歸灰飛煙滅,竟不似經霜之英、

經冬之葉者乎?

悲夫!吾獨立清秋,踐落英而欲絕,撫枯枝而神傷。

 

一石擊起千層浪。由于事發突然,完全出人意料,一時轟動校園,竟至滿城風雨。

一切都在變化,沒有永恒不居的事物,生活在我們兩個人面前開始變得難以把握。在我看來,這篇難得的文章,音韻铿锵,文彩斐然,頗得古典文學真髓,顯示了深厚的古典文學修養;如果考慮到出自那個年代的一位高中學生之手,實爲難得,可惜當時學校卻大作文章,認爲文才不足取,暴露出來的苗頭卻值得警惕。文章被扣上了“複古(形式陳舊)”、“充滿了人生如夢、傷時恨世的資産階級沒落情調”“逆曆史潮流而動”等大帽子,組織全校師生進行批判,一時大字報貼得滿牆都是。有的大字報認爲,這篇文章的出籠,是作者長期放松思想改造的結果。形勢十分不利,楊雖內心大不以爲然,究竟有些灰,我們一向談詩論文、切磋學習心得的“文學互助組”,也只好悄然收場,各自“夾著尾巴做人”了。

青年時候的一次打擊,往往造成難以愈合的傷痕。此後的幾十年裏,楊成了一位好司機,後來又投資開礦,是一個成功的實業家,卻再沒有從事過文學,對此,我一直爲之扼腕歎惜。楊應當是一個在文學方面有所造就的人,在寫作的許多方面他都比我更有優勢,結果卻從事了完全不相幹的行當。

這些年見面很少,偶然一次見面,看到我居然自甘清貧,在寫作上堅持下來,不斷積累起自己的文學,有厚厚兩卷本的作品集出版,不免有些羨慕。可惜歲月不居,回頭的路已經關閉。說起那一段吟詩誦詞、相互往還的友誼,幸福之情溢于言表;提起那篇一不小心、惹了大禍的《賞菊有感》,更是感慨系之。

 

               十九歲一個人上漢中看看

一九七五年的一個冬日,我來到漢中。這是一次私人意義的遠足,帶有一定的冒險性質。存心固然已經很久,真正成行,卻是在槐樹關閑逛時的一時沖動,大約我那時,一向空空如也的衣袋裏有了幾塊人民幣,足以支持一次規模空前、意義不明的遠足。

我当时并不了解汉中,既不知道它历史上的荣耀,也不知道它现实的苦难,更不知道此后很长的年代里,我的生活、工作和婚姻、以及黑暗中藝術的寻觅和追求,都将与这座陌生的城市结缘,它将给我作为一个诗人的苦难和疼痛,也给我作为一个诗人的浪漫情怀和瑰丽想象。那时的汉中,对我而言一片茫然,只是因为传说中武斗场面的惨烈和宏大,这才进入了我的心灵。在我的心目中,汉中的海拔应当很高,因为它处在汉水上游,人们提到汉中总说“上汉中”;应当很繁华,因为人们提到汉中,总是把它说成小上海、小香港。规模当是我难以想象,街上走着各色穿戴时髦、神气活现的人物,高低错落的楼房连成一片,淡入汉江上游落日时分苍茫的雾霭,高远得让人忧愁,美丽得让人掉泪。

汽車載著我離開槐樹關鎮到達洋縣縣城,再一路向西急行,穿過許多從來沒有見過的村鎮。剛起程時很興奮,起程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其實是一個膽小的人。一個鄉下青年,回鄉的高中生,穿戴儉樸,在十九年被大山禁锢的歲月之後,突然一路向西,走了那麽遠、那麽遠!那時候我雖然已經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青年,在正常情況下,大約已經走南闖北,見過了不少世面,可是我的情況完全不同,此前一直都是在老家相當閉塞的環境裏度過,走得最遠也不過走到縣城,對縣城以西的世界完全沒有把握。坐在一大群陌生人中間,默默無語,內心交織著激動和恐懼兩種心情,不知道即將出現在眼前的漢中會是什麽樣子,也不知道與漢中的第一次謀面會是什麽樣的情境?

漢中畢竟是漢中;這座在曆史書裏一再出現的曆史文化名城,規模果然不小,東西南北四條大街上行人果然不少,在冬日白蒙蒙的薄霧裏,一直伸向遙遠的郊外,無論如何,是我一向所熟悉的縣城不能相比的。但我沒有看到那條穿城而過的漢水和它近漢中城一帶浩茫的葦蕩。我得承認,這座我正在置身其間的城市,與我想象中的情形大不一樣。除了汽車比縣城較多、規模比縣城較大之外,並不給人多少深刻印象。這是一座黯淡的城市。進入視野的,幾乎沒有一座造型獨特、氣勢恢弘、令人肅然起敬的建築,大部分建築都是紅磚到頂,像是一些用舊了的火柴盒子,顯得陳舊和單調,不少地方還保留著武鬥時期肆意破壞的殘迹。其黯淡陰郁的情形,一如街上行走著的人們那陰郁的心情。沒有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什麽地方可以說話。我沿著城市的幾條主要街道緩慢地行走,一邊四處張望,不知道到底向漢中要求些什麽,或者能夠要求些什麽。也許,能夠到這樣一座城市裏生活和工作應當是好的,可是以我當時的身份地位,無異癡人做夢,我當時對前途命運可說是一片茫然。此行來到漢中,也許只能是看看,看看這座爲外公年輕時一再光顧、到老年時又一再念叨過的城市,看看這座中國地圖上離老家最近的城市,到底是什麽樣子,僅此而已。這座城市不認識我,我沒有什麽話可說,也沒有人可以說話,在大街上決不會碰到一個熟悉的面孔。我不打算購買任何東西,到處走著,看著,餓了,在街邊的小飯館裏隨便吃一點東西;渴了,在臨街的小茶鋪裏買一碗水喝。當晚住在一家浴池利用小換衣間到晚上臨時改造成的簡易客房內,——就是現在北大街飯店的位置,也睡不舒服,只是一個人躺在床上,就著昏黃的燈光,清數著牆面上被什麽人拍死的蚊蟲的一團團血迹,最後不知不覺迷迷糊糊地睡去。

我輕輕的走了,正如輕輕地來;我輕輕地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漢中有自己的心事,它不屬于我,在經過了十幾個小時走馬觀花的東遊西蕩之後,我正在回到原來的生活。但我承認內心裏還是留戀這座城市。我喜歡它的陰郁、黯淡和它一刻也不停息的動作著的忙碌的氣氛。這種冷漠而又感傷的氣氛,與我少年老成的憂傷和對前途命運一片茫然的無奈感覺非常吻和。離開漢中時,我有意很長時間在漢中汽車站候車室的長木椅上坐著,享受著與這座城市短暫親近的寶貴時光。這是一間很大很大的大屋子,南來北往的人們,不斷湧入又不斷離去,走向各不相同的方向,整個大屋子裏衆聲喧嘩,人頭攢動。屋子四周靠牆擺放著長長的木椅,中間也背靠背擺放著兩排長長的木靠椅,燒著巨大的生鐵鑄成的煤爐子,紅紅的火苗冒得老高,上面架著幾只巨大的熱水壺,一律滋滋滋地冒著熱汽。一批穿著統一服裝的女服務員在人堆裏往來穿行,組織旅客排隊進站。人們一刻不停地動作,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每到一批旅客要進站上車時,就有一位精瘦、硬朗的光頭老人站起來,清晰地報出將要發出的客車的起始時間和沿途經過的一長串地名。他喊叫得那可叫好呵!中氣是那麽足,嗓音是那麽剛健、明正,聲音是那麽高亢、悠長,在我看來,那不能稱作叫喊,幾乎就是唱,就像高原上響遏行雲的尖銳歌唱,所不同的是,在這高亢而悠長的聲音裏,有一種職業的從容和冷漠,……

兆頭不壞。坐在這樣一間大屋子裏,聽老人洪鍾一樣的聲音,心裏有一種怪怪的感覺,就像是回到了久違的家。他像是在唱給所有的人,又像是在單單唱給我一個人,這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精瘦老頭,唱得人心裏充滿了陽光,唱得漫長的歸途一路輕松。

 

                  槐樹關:鈴铛敲碎月光

這年秋天,我在槐樹關鎮新街的大馬路上見到一個女子。女子個子不算高,長得不只是勻稱,簡直可以說是很洋,和當時時常在街上出沒的上海女知青相比,倒要勝出幾分。她的褲管細而直,同樣的大花布上衣,她穿上格外得體。一頭長發松松地攏到耳後,再松松地分成兩條長辮,長辮越來越細直達臀部,卻又顯出一抹金黃的辮梢來(這金黃是天生的,因爲在那個遙遠的年代,小城鎮還沒有染發一說)。一對大眼睛靈光激射,只見其豐滿,卻絕無笨拙擁腫的感覺。

我第一次爲一個女性的美所震驚。在那樣一個單調的年代,姑娘出現在馬路上,舉手投足,真是光彩照人,而她並沒有刻意打扮,一切都是那麽輕松而隨意!

當日刮風,路上紙屑塵土已經被吹得幹淨,似乎還是雨後,其它地方還有泥濘,濕濕的,柏油鋪的路面卻幹淨明亮。我沒有動,悄悄地注意她,看她招呼一個小男孩,等小男孩走近,便拉著小孩的手向馬路東邊走去,最後消失在馬路外供銷社的兩幢瓦房之間,曾經走過一大堆龍須草垛,草垛上還蓋著綠色的蓬布。我不可能知道她的名姓,身世,有什麽樣的家庭,甚至不敢肯定她是哪裏人,因爲也有可能來自縣城;奇怪的是,回味剛才的情景,卻只能憶起一個輪廓,再也記不清她的面容了。

能再見到她該有多好,我想。所幸我家雖在山地,卻曾經在鎮上的高中讀書,對這個鎮十分相熟,且因爲外公的家就在這個鎮上,可以不時就在槐樹關鎮上走動、小住。到了晚上,我就一個人沿馬路溜達。印象中似乎每一個溜達的夜裏都有很好的月色。我沒有特別注意過月的園缺,但月亮確乎是從天空的某個地方,把略帶涼意的光,灑在小鎮的層層疊疊的屋脊上,灑在眼前的路面上。路邊偶爾有一排小樹,看不清是苦楝樹,還是洋槐樹,但見月色被樹的枝桠梳成各種各樣的形狀,印在路面上,這樣,被月光照亮的部分,也就顯得更白、更淨些。周圍很靜,少人聲,也沒有狗叫,——鎮上是不興養狗的。我這樣一個人來回走著,有時走至一片墓地,折回來又走到那個叫我難以忘懷的地方,希望她能再度出現,最好也是一個人,在這月下踽踽地走步,——但我知道,這樣的可能性很小,甚至壓根就不可能。再走一會兒,就聽見了牛的鈴铛的圓潤的叮當聲,其中夾雜著牛的鐵掌叩擊路面的有力的铮铮聲,看見了一架滿載貨物的架子車被牛拉著,車底下挂著一盞馬燈,中間是一個男人,弓著腰,背著拉車的背帶,一手扶車把,一手間或揚起鞭子,在牛的胯部輕輕地抽上一鞭子,車便在這聲音裏穩穩地前行。而且一輛,兩輛,三輛,隔一段,又上來兩輛,一共是十三輛,——這是一支由十三輛車構成的車隊!

這是槐樹關鎮的運輸隊,一色的牛拉車。當時雖有車道,但汽車很少,整個酉水區遠離縣城,就靠這支牛拉車隊,拉出農副産品,又從縣城運回油鹽醬醋日用百貨,供應遠遠近近的市場。車隊從我身旁輕輕走過,向一座大房子走去。鈴聲慢慢地遠了;它響得有些憂郁,有些傷感。沒有人知道我心裏的想法,想法似乎也談不上,只是一種想再見到一個人的願望,但卻來得執拗,來得頑強,像峽谷中穩穩流動的深水,沒有浪花卻相當急促,湧動著巨大的力量。我知道再過一會兒,黑乎乎的大房子那裏,大門就要打開;這些車將在那裏卸載,要麽就拉進一間很大的大屋子,牛卸下來,再被車主們一個個牽走,大木門于是又吱吱啞啞地關上。

說來也巧。我那時候正好被政府抽調參加整組,這一期居然進駐區運輸隊,主要任務不外組織運輸隊的工人學學文件,開開會。我的宿舍正好就向著那一段意義非同尋常的馬路。我發現那個使我如此想念的女子,每天早晨,總要經過這條路走向西頭的學校;每天中午,再經過這條路回家吃飯,往往從窗內隔著玻璃就能看到她的身影。——這個神秘的女子居然再次出現了,而且離我這樣近!

這個意外的發現,使我暗自竊喜。我只消使用一點小小的詭計,說要見到她,就可以見到她!

接下來的一段生活,我完全被這種情緒所控制。爲了能經常與她碰面,我有意天天早起,果然每次都能碰面,卻不敢打招呼,因爲不知道姑娘會有什麽反應。但我發現,有時她也會稍稍注意到我,每當這樣的時候,心裏就湧起一股暖融融的熱流。還是那鎮,還是那月光,那月下白嘩嘩的路面,感覺卻不一樣了。月光不再那麽涼,似乎有了一點暖意。月亮很美,而青春的人更美。她是那樣純潔,豐滿,渾身充溢著活力。那人就是一輪金黃的滿月,升起在我的天空,靜靜地照著,盡管她未必知道。

一個有霜的早晨,天還很黑,我又起來在馬路上慢慢跑步。我知道,我是在等待她從後邊來。她果然來了。我說:“你早!”她說:“你早!”我們相視一笑。兆頭不錯;我受到鼓勵,連忙不失時機地將一封早就寫好的信,塞到了姑娘的手裏。

這就是情書啊!令我後來每當想起就羞愧不已、以至面紅耳赤的,不是我居然如此色膽包天,敢于給一位陌生的姑娘寫信,而是這封出自一位自命不凡的詩人之手的信,居然采用了拙劣不堪的韻文樣式,而我那時居然堅定地認爲,這封信寫得最好,在那一帶再沒有人能夠寫得出,這樣的信,一定能博得一位姑娘的芳心!

我當時心猛跳著,返身就往回跑。過了一會兒,回頭看見她收起了信件,一會兒便消逝在霧裏。這樣神魂不定地過了一天。第三天再次見面,還是在淩晨的大霧中。這時候,世界上只剩下我們兩個,她看看我,我看看她。

“信我看過了,我媽也看過了。我爺爺也常提到你,說這次來的這些整組的,也只有你最有學問呢。”她說。

“你爺爺?”我大吃一驚。

“我爺爺叫H,在運輸隊工作。”

我恍然大悟,運輸隊裏是有這樣一位老人,人很好,但我作夢也不會夢到,這個H居然就是她的親爺爺!

這時我才知道,她就是當年同在酉水區文藝隊裏到縣上參加了文藝調演的F,兩年時間過去,沒有想到她出落得如此婷婷玉立,光彩照人,我完全認不出了。

日子過得真快,這期整組到年底就要結束了,這令我萬分遺憾。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一趟F家。F家炭火燒得旺旺的,F的爺爺坐在火盆邊抽煙,F的母親,一個孀居的非常能幹的中年婦女,不失禮貌地招呼我在火盆前邊落座。F和她的三個弟在裏屋,這時候也出來打過了招呼。我將一節凡立丁布料送給FF愉快地收下了。這使我少掉了許多拘謹,說了不少整組的話,回答了不少來自F母親和爺爺的詢問,多數是關于我家裏情況的。似乎應該走了,但我沒有就走,而是將F約到她家的院子裏,面對面站著,離得很近,院子裏很靜、很涼,只有天上的一輪半月朗照著,一簇簇刺楸樹的濃蔭安靜在一邊,月光下,那信中的話題第一次得到展開。清楚地記得她當時穿著一件紅的碎花上衣,有些單薄,就站在我的近旁,我感覺得到她的呼吸。忽然,在一個短短的沈默之後,一張涼涼的臉靠在我的臉上了。這是一張涼涼的柔潤的臉,豐滿而富彈性,肉肉的,大大的,有一種女性特有的溫良的氣味。這是我從未接觸過的臉,是她的臉。我受寵若驚,不敢稍有移動,我怕任何的哪怕一點動靜,都會使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減損,付之東流。我也沒有敢再進一步去親吻她,擁抱她,只是那樣站著,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母親的呼喚把我們驚醒。

這大約就是愛了。如果就是,我們的愛只持續了短短的三年時間。其間曾通過媒人正式確定下來過,也有過一些波折。真正的婚姻似乎並不如當時我們所想的那樣簡單。我們沒有更深的接觸和了解,在我們之間主要是青春和美本身的吸引。後來我主要是怯于F農業戶口這一點,硬著心腸和F分手了。而F似乎也没有多么意外和留恋,我们是好说好散的。尽管如此,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在那次談話的最后一夜,我说出了那些话,心突然软了,我承认,如果F稍稍再堅持一下,留戀一下,我都會收回我的話,跟她好好過一生,但是F沒有,盡管過後據說她又後悔了。

雖然分開了,但對前途並無把握;再看F是那樣文靜,美麗,就如同是月中的嫦娥,實在是心有不忍,而我對婚姻更是一片茫然。

人的一生就是這樣,一經被生活的浪頭沖開,就再也走不到一起了。我無疑是傷害了她的心。我使一位在槐樹關鎮遠近聞名的美麗女子蒙羞。這是一種罪孽。我放棄了一位嫦娥一樣的好女子,我眼看要走這一條路,結果卻走上了另一條路。而良心的懲罰是那樣嚴厲地加于一身,使我不止一次喪失了生活的勇氣。

此後每當深夜,我總想起月下的一幕,月下的白嘩嘩的中柱一樣斜立的大道及道上緩緩行走的牛拉車隊,響著細碎的鈴铛,搖著暈黃的燈籠,而它們事實上卻是越來越遠、越來越淡了。

 

            和瀚華在一起的日子

一九七七年的深秋。夜已經很深了;中文系偌大的教室空空蕩蕩,同學們上完晚自習相繼挾著書本散去,看看前面靠右的座位上,瀚華還坐在那裏讀書,我跟著留了下來。每當這時,如果不是瀚華過來和我坐在一起,一定是我徑直走過去,與瀚華隔著一張課桌面對面坐下來。這是一個以共同的愛好爲基礎的文學“互助組”,因爲只是兩個人,不免有些拘謹。每當這樣的時候,我們就小聲地談論起一些感興趣的話題,有時候一語不發,鋼筆在紙上飛快地走動,相互轉抄著一些被認爲很重要的文學筆記——好像是由瀚華列出的一份外國文學方面的必讀書目,順帶還爲每一個名著整理出一段長短不一的內容提要;有時候則是就某一部作品交換看法,直到深夜。

這已經不是第一個與瀚華獨處的夜晚:半個多月以來的每一個夜晚,幾乎都是這麽度過。

上帝作證,從來沒有過約定,等待和厮守是相互的、下意識的,我幾乎不能說清最初是怎樣發生。到後來卻形成了默契,被雙方有意保持。我不知道著名的中文系才女,一向談吐不凡、在整個校園裏如衆星捧月般深得人心、如魚得水的沈瀚華,何以開始變得耽于沈思和靜坐,而且不無幽怨,但她的留下就是命令——至少在我看來就是如此:一旦瀚華留了下來,我也必須留下來,否則在我一面,總覺得有什麽地方有負于瀚華,因爲我潛意識裏覺得,瀚華似乎是爲了我才留了下來。

這樣的交往顯然不同于一般的友誼,尤其是在一個男女生授受不親的年代。蓉坤是瀚華的好友,平素與瀚華形影不離,而在這一段時間裏,似乎有意騰出了得以讓別人與瀚華接近的機會,早早就回宿舍休息去了;而瀚華似乎將這個作陪的人落實到我,與她單獨相處,度過一個又一個燈下苦讀的美好夜晚。如果有哪個晚上哪一方面單獨提前離去,倒留下一些缺憾和第二天長長的牽挂。

这样时间一长,难免就有了议论,不大清楚议论些什么,想来大抵不离恋爱的猜测吧?而且如果这种情况属实,这些议论大抵对我不利。瀚华全名沈瀚华,祖籍安康汉阴,父亲早年参加革命,据称当时是空军高层官员,本来可以留在北京,只是瀚华不同一般女姓,这看起来是一个为文学而生的女子,有着极高的悟性和深厚的中外文学修养,倾心于不朽的事功和文学的非凡荣耀,无意于养尊处优虚度年华,执意要到基层经历经历,于是以知青身份插队到汉阴,在那里度过了两年时间的插队生活。瀚华皮肤白晰,梳着两条细细的辫子,却又习惯将辫子盘起,在那个几乎没有人盘发的年代,在头顶盘起一个美丽的发髻,显得落落大方、楚楚动人;优越的家境,博览群书的非凡修养和不乏传奇色彩的个人经历,兼以一口流利的北京话,举手投足,总是一种大家风范,以致入学不久,在整个校园里很快成为名人。对瀚华这样的人,我其实是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的。瀚华周围有的是追求者,大多仪表堂堂,家境优裕。我只是被瀚华的学识和魅力所震慑,如果说有哪一点为瀚华所赏识的话,那一定是我在校园中业已显露出的一点文学才华。那时我还没有正式写诗,但已经为《枫叶红了的时候》写过一个长篇的評論,还写过一部以政治和爱情为主题的大型诗剧,类似于席勒《阴谋与爱情》那样的强烈,不过完全采用诗体,曾经在同学中小范围传阅。但这些文学试验显然都只是一种练笔,作为一种文学才华其实远远不够,甚至很不可靠,还没有任何成功的保证。那真是一段让人醉心的岁月。倒不是大学的教师多么与众不同,手里都拿着一把点石成金的魔棒,轻轻一点,会忽然间将一个人彻底改变,而是在于这样的环境,以及这个环境对于一个渴望求知的青年的陶洗、锻打和塑造。身边往来奔走的,全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青年学子,相从相与的都是与追求知识和真理直接相关的事情——这是一个脱胎换骨的过程。在这个环境里,我已经平静地度过了两年的岁月,几乎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每天早上,在教学大楼东头的阳台上,高声诵读古典名篇(这座教学楼采用苏联的设计,中苏交恶后停建,结果主体完工了,却留下东西两端的附楼没有封顶,倒给朗读和散步留下绝佳的去处);万籁俱寂的傍晚,站在东边的楼顶上,可以眺望惨烈的落日和夜幕下古汉中城暗影里明灭闪烁的万家灯火。这是回天再造的日子:有那写作宏篇巨著的雄心壮志,大抵就在这个时候悄悄生成;有那气吞山河、笔参造化的才情,就在这里的硎石上打磨锐利,闪闪生光。这个时候,我的阅读也越来越丰富多彩,一本本开禁的经典作品,像是在面前打开了神奇的大门,使我看见了黑暗远方那一片由藝術和真理构成的灿烂星光。不过,说到底我只是一个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乡下青年,家境贫寒,比起班上许多同学在文学方面的广泛涉猎,我的阅读面很窄,大体上没有脱离孤陋寡闻的状态,在同学们面前,我没有任何夸夸其谈的资本,更多的只是倾听。我更多地不是从马家骏先生的外国文学课上,而是从瀚华的谈论中,知道了福楼拜的《包法利妇人》,莫泊桑的《俊友》,霍桑的《红字》,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妮娜》、《战争与和平》和《复活》,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莫利哀的《悭吝人》,果戈里的《死魂灵》;但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还有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瀚华所知之多,远远超出了一个乡下青年的想象。我与瀚华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交谈,我的学识远远不够,在瀚华面前只能倾听。对这样的人,我是不敢爱的,即使心里很想。在我心目中,对瀚华只能仰望。在一会天上、一会地下的漫无边际的交谈中,没有一次谈到过爱,倒是谈到过作家的荣耀及其艰辛。

夜到底深了。我們終于拉燈,關上房門,輕輕走過寂靜無人的樓道,再一級一級拾級而下,走完三層六折寬闊的樓梯。樓前是很好的月光。深秋的月亮,將它的銀輝靜靜地灑在校園內的水泥路面上,將一棵棵塔松的影子投寫在水泥路面的一側,校園裏一片安詳和甯靜,靜得聽得見彼此的心跳。我們相互看一看對方,在樓前分手,互道晚安。但分手後,看著瀚華一個人輕輕走向東邊夜色中的一排女生宿舍,又有些于心不忍,執意要跟上去送她一程,直到看著瀚華在女生宿舍那邊的一排房前消失,這才一個人慢慢地回到男生宿舍,用雙手摸一摸臉,這才發覺臉上燒燒的。

光陰荏苒。不知不覺,就這樣又過了一些時日。有一天,我正在上課,忽然下意識地發現瀚華的位子空著。是請假了嗎?我想。可是又過一天,那裏還是空著。又過一天,瀚華還是缺席。

這天中午放學時,蓉坤對我說:“瀚華病了,大家都是朋友,你還是去看一看吧。”

“什麽時候?在哪一家醫院?”我心裏猛地一震,這事對我來說真是猝不及防。

“發燒三天了,還不見好轉。”蓉坤說,“眼下還在地區醫院傳染病住院部。”

我的心頓時提了起來。直恨自己消息閉塞,幾天來居然沒有打聽過瀚華的去向。

在漢中地區醫院傳染病區一幢灰白色小磚樓二樓一間病房裏我見到了瀚華。瀚華正在半昏迷之中,往日豐滿白晰的臉盤燒得通紅,吊著液體,見到是我,勉強點了一下頭。瀚華遠離親人,身邊是蓉坤和相好的幾位女友。詢問病情,蓉坤說至今沒有確診,能用的退燒藥都用過了,高燒仍然沒有退去,看來相當危險。已經通知在北京的親屬,當晚將轉北京治療。對此我肯定是束手無策,也只有指望盡快轉院,到條件更好的地方去治療。沒有想到,這一去竟是與瀚華的永別。

當夜一架軍用直升機接走了瀚華。幾天之後從北京傳來消息,瀚華已經不治而亡。消息傳來,整個校園爲之震驚,全校師生都爲這位傳奇女性的突然亡故扼腕歎息,不少學友痛哭失聲。很快,校園裏出現了抗議活動,一些措辭嚴厲的大字報貼上了牆頭,其中一張出自我的手筆,題名《爲了忘卻的紀念》,大字報認爲是校醫院誤診爲感冒,耽誤了瀚華的病情,直接導致了瀚華的不幸,要求有關人員爲此承擔責任。至瀚華追悼會前的一段時間,校園裏一時滿城風雨,既是悼念,又是抗議,成爲一場聲勢不小的學生運動,院方爲此作了不少工作,局面才慢慢平靜下來。

這是我在漢中師範學院校園內親身經曆的一次死亡。一樣美好的夜晚,一樣水銀一樣明亮淨好的燈光,而現在深夜的教室裏只剩下我一個,那個曾經以她的友情給予我無尚光榮的人去了,那個曾以她不凡的識見和廣博的閱讀,對我進行過中外文學啓蒙的傳奇女性走了,那個引領我在外國文學的浩瀚大海裏旅行的傑出同學走了。她可能關注過我的才華,但她沒有能看到我在文學上的任何成功,因爲截止那時,我沒有寫出一首真正獨創意義的詩歌作品。我有時想這一段秘密的交往,想著想著就想出一些反常的地方:或許瀚華于冥冥中預感到將不久于人世,于是選擇我將她傾心相許的文學事業繼續下去。或許;可是我是那個值得信賴的合適人選嗎?我茫無目標的文學試驗指向一片沒有任何確定性的模糊遠景,隨時可能中斷,能夠讓目光高遠的女性校友真正滿意嗎?不知道,但在此以後,她就像一片雲彩一樣不辭而去,幹幹淨淨,不留一點痕迹,再也找不到蹤影。

事實上,瀚華被人們淡忘已經很久,因爲艱巨的新生活正在湧來,迫使人們面對。

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爲,瀚華未必真的會投身于文學,艱苦的文學創造,對瀚華這樣的人是不合適的。文學的最要命的一點是,它要求作家和詩人必得以個體之身爲時代承擔苦難,它主要不是用來表達一個時代的歡樂,而是要表達一個時代的疼痛。從這個角度看,真文學家就是在他那個時代代人類受罪的精神耶蘇,而這是瀚華這樣優越背景的人所不能承受、也不必承受的。瀚華有那樣優越的背景,理應走一條與文學完全不同的道路,比如高級的記者、資深的出版人、有成就的學院教授什麽的。但毫無疑問,瀚華是一個文學稱職的欣賞者和保護人,她的廣博學養和浪漫情懷,使她天然地與真正的文學在精神上聯系在一起。在後來文學探索的極端沈悶、極端曲折、有時看來幾乎沒有任何希望的行程中,我不時想起瀚華,但只是到很久以後,我才清醒地意識到我與瀚華之間的真實距離,那是一片有巨大空間的開闊地,有一條不可能填平的鴻溝將我們隔開,這鴻溝來自命定。我和瀚華其實站在人生的兩極,如果瀚華不是英年早逝,真的有心找一個詩人作爲生活的伴侶,我相信,要麽再沒有什麽詩人;要麽詩人的坎坷命運,最終將瀚華嚇退,遠遠走開。

由于交往未及深入,對我來說瀚華真是走得幹淨,連一張照片也沒有留下,瀚華的一些照片早讓同學們一搶而光。手邊僅有一張在關中平原某火箭炮部隊學軍進行隊列操練的合影。我一次次從120 相片小小的圖像裏找出瀚華,她還是那麽美麗,穿得再樸素,仍給人一種純情和高貴的感覺,然而人鬼殊途,死生有別,我們無緣再有一聚,只能在心裏默祝瀚華同學地下安息。

我相信天堂再大再擁擠,一定有一間屬于文學,瀚華就在那裏主持著一個文學的沙龍。

 

                   見證詩歌鼎盛的年代

在當代文學的曆史上,再沒有比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更讓人激動的時期了。那是一個所有新生事物,包括原來已有、只是被政治力量強行剪除了的,和原來沒有、而在新的時期注定要往出冒的事物紛紛湧現的時代。這是生活對貧乏蕭條、充滿政治暴力時代的一個有力反彈。就漢中地域的先鋒詩歌寫作而言,這是一個十分令人懷想的年代,——當時在一起聯絡較多的青年詩人是:趙栩、王建強、何濤、周萍、王茜、石筍、董荟和我。

這些人中,有六個都是漢中師範學院校友,不僅出身高校,而且除石筍、董荟外,都在漢中的幾家高校工作,相同或相近的學院背景,給我們的詩歌寫作活動許多方便,同時也使漢中當年的詩歌運動,從一開始就具有學院的背景。大家寫作熱情高漲,記憶中,趙栩是一個風流倜傥的小夥子,具有很強的人格魅力,詩的感覺很好,城市生活的背景,使他的詩歌作品既有不同于其他詩人的寫作資源,又顯得十分新派,是當時這樣一個松散的詩人群裏准領袖級人物。一批詩人並不是因爲我,首先是因爲趙,才相互靠攏。我至今難以忘記趙栩詩歌中:“向日葵在早晨轉向/那邊,孩子們歡呼的聲浪海浪一樣湧來”這樣一些詩句(趙後來就是憑著是他數量並不算大、可是風格獨特的詩歌作品,博得了詩界權威人士謝冕的青睐從而訪學北大的)。一次,趙栩派人來褒河找我。當日我正在位于陝西工學院的134號住房內寫作,聽見有人敲門,開門,見到兩位漂亮女性,自我介紹說是周萍和王茜。周萍?王茜?當然知道。周萍和王茜當時都在漢中師範學院讀書,充滿了靈思妙悟,寫得一手好詩,周萍還能寫得一手行雲流水般的散文,二人在圈內名氣很響。大家彼此都知道,可是第一次見面,到底有些拘束,還是周萍王茜善談吐,話題不斷,幽默不斷,氣氛很快變得輕松隨意。期間,談到漢中幾位青年詩人、主要是趙栩的一個建議,即大家每月聚一次,地點臨時約定,各人都拿出一批新寫的詩稿,在一起朗誦,相互交流,然後刻印,出一份民刊,主編輪流做。這個主意很好,但因爲存在一些困難,後來沒有實行。西鄉的石筍這個時候出來,自告奮勇承擔了詩刊的印制工作,取名《太陽風》,後又改名《紅葉》,由青年畫家葛田設計了版式和封面。這份詩歌民刊前後印行過幾期,印成了到處寄,不只我們八個人,當時漢中有不少詩人都曾在上面登載詩歌作品,一度十分活躍,産生了廣泛的影響。

我的《走向人群》詩集也就是在這一個時期形成的。最初是聽說西安有詩人與出版社聯絡,擬爲當時陝西湧現出的一批詩人出一個小詩叢,想搭這個車,選取在褒河所寫的一批短詩(包括在《詩刊》發表的詩歌處女作《褒河》等三首)編成一本較薄的詩集,取名《就建築問題答F》,寄給在012技校供职的诗人王雁。据一位与王友善的女同事说,王雁对这些个性异常鲜明的诗大加称赞,可惜王雁先生不久因急病突然去世,诗稿又转给在勉县文化馆工作的刁永泉,刁这时正在筹备出版《梦湖的鹿》,后来将辗转多时的手抄的诗稿再返还我,诗稿转了一大圈,时间过去了大半年,又回到了原地,出版计划告吹。过了一段,我的诗歌写作因为長詩《走向人群》成稿,开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在一次官方文学界的会议上,我把这首诗拿给赵栩看了,赵认为此诗颇有金斯伯格長詩《嚎叫》的味道,并介绍我买一套《美国现代诗选》读读。我果然就买到一套上下卷的《美国现代诗选》,特意读了金斯伯格的《嚎叫》,风格真的有一点相近。后来我又对这首诗作了进一步的充实扩展。我觉得这首诗好就好在搭了一个大的骨架,什么经验都可以一鼓脑往里装。我请张正国先生读了这些东西,张的说法很简要,他说:这是一篇和《蔑视颂》一脉相承的东西。一想,还真的是有理:这两首写作于不同年代的長詩,在精神气度上果然是一脉相承,不同的是,无论句式,还是篇幅,都有了空前的规模,呈现出向事物极限强行推进的惊人倾向,正国的点评可谓一语中的!事情正是这样(张正国先生是一个热心而又富于才华的人,我至今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在汉中文管所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正国为我一张一张复印《走向人群》全书手稿的情景。正国又是一位眼光独到的藝術鉴赏家,机智、随和,有一种温和的幽默感,从骨子里透出,虽然只写小说和影视作品,很少写文学批评,可眼光和感觉都是批评的,看得很准,往往几句话就能把一个作家说透,时至今日,我的这个感觉不但没有改变,反而更加强化。)!这使我对自己的写作有了更为清醒的认识。我看到自己的写作,已经不是单个的支离破碎的东西,这两首長詩的成篇前后呼应,能够看出一个诗人精神成长的清晰轨迹,它们是出自我内心的、属于一个诗人生命本质的东西,任何一首诗的写作都不曾像这两首诗的写作一样,几乎在一定的时间段落里掏空了我的内心,让人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投入!一种急切地想把这些诗稿整理出版的愿望油然而生。由于当时出版无门,听一位远在西安的同学说,咸阳诗社答应代为印行,又经赵栩介绍,由葛田设计了封面,于一九八六年十月在咸阳国棉七厂所属的一家小印刷厂里印制成书,苦心孤诣的诗歌手稿,就这样大规模地变成了铅字!

这本书印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居然厚厚的,挺像那么一回事。更让人高兴的是,书印成后,在咸阳、汉中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汉中许多诗歌朋友都曾为我售书,有的是自己买了再送朋友以示支持。在汉中教育学院,赵栩和王建强撰写的售书海报对我以 “狂飙诗人”相称。不少朋友来信给予热情肯定。大学中文系毕业、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驻北京某部服役的一位老乡军官刘彦存写来信件:“只有灵魂的博大,才会有诗歌的博大;只有诗人本来就深刻有力,才会有诗歌的深刻有力,——诗歌的力量其实是诗人人格的力量。这些个性异常鲜明、风格完全不同的诗歌,恢复了我对于当代诗歌的信心。我了解你的为人,知道你不会永远沉默,——你是迟早要做出一些事情,让这个世界大吃一惊的。”在宁强主编着一份名叫《秦岭》的诗歌民刊的周保纪先生,虽从未谋面,更是以知音的语气写来了诚恳的信件,给这些诗作以高度评价。他说:“从《走向人群》,我已经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这是一首具有强烈先锋意识的大诗,即使是新时期以来中国诗歌运动风起云涌的宏大背景也不可能将其完全遮蔽,冷落和无视这样的作品是不明智的、不公正的。诗歌的真理有时看来并不都在权威手中。从这些气象宏大、风格迥异的新鲜诗歌,我读出了一位尚未为社会注意的青年诗人令人触目惊心的精神自传和当代中国新诗并非虚构的光荣。”此外,这些书在西安、上海、北京和广州的一些高校也售出一些,向远方一些名家赠送了一些,一批素昧生平的青年读者也写来了信件,计有五十余封。像范曾这样的国际藝術名流也写来回信,称赞之语脱口而出,语言简洁、有力,笔迹遒劲,其内容经多次引用,早已广为人知。

诗歌仍然是文学中的文学,是文学王冠上闪闪发光的明珠,在所有的文学之中,不仅数诗歌最为古老,也就数诗歌最具生生不息的生命活力。诗歌是文学的火车头,是文学躯体里的造血系统。诗歌运动的风起云涌,其势如大海的怒涛,它的冲击力、裹挟力远远超出诗歌,有力地冲刷着这片古老而封闭的土地,直接的后果之一就是一大批青年诗人的同时产生。毫无疑问,无论从哪一个方面看,这一个时期可能是汉中现当代历史上仅见的一段诗歌的黄金时代,读者很难想到,小小的汉中地面上,一时之间竟涌现出了数十名有名有姓的青年诗人。除了上面提到的几位,此外还有相当数量的青年都投身于诗歌写作。诗歌民刊除上面提到的《太阳风》外,还有前面提到的周保纪先生发起主编的《秦岭》,连续印行了四五期,登载了一大批质量上乘的好作品。这些刊物每一期都有人向我惠寄,慢慢积成了厚厚一叠,可惜几次搬家,大部损毁,尤其在长达五年的写作空白期,集中烧掉了大批手稿,连带也烧掉了一大批信件,许多珍贵资料都没有保存下来。这么多才情各异的诗人,写出了才情各异的诗篇,大家通过油印的诗歌民刊相互激励和确认,对于这一批诗人的成长可谓意义非比寻常。只是,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它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一般的“发表”,没有看到在“中国特色”的诗歌生态环境下将民间诗歌运动进行到底的决定性意义。我们距成功实际只差一线之遥,可就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诗人群开始分化。这个分化,依我看大抵是以李汉荣長詩《秦岭》在《青春》发表和我本人第一部抒情诗集《走向人群》在咸阳印行为标志。回想起来,这样个人英雄主义的单干,单枪匹马的冲锋陷阵,对于当事者本人当然是非常有益的动作,对于众多在困难中坚持的诗人同道,却无异于一种沉重的打击,无形中加剧了诗人们本来就存在的离心倾向。聚在一起也许已经不再有什么意义。当时虽然都在办民刊,可是“发表”和“出书”这样的事情,还是始终困惑大家的一个重要问题,一方面想突破“发表”的制约,借以将铁幕撕开一条大大的口子,另一方面,在潜意识里仍然把在官方刊物上“发表”作品看作是诗歌事业成功的一个重要指标。办民刊的目的,除了好玩,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想让更多的人看见,尤其是官方刊物的编者看见,这其实是一种有害的心态(民刊的存在对于诗歌运动的深入意义重大。在官方垄断诗歌流通资源的情况下,诗人们的民间结社和自办诗歌刊物到处寄发,无异于在主流诗歌生产流通渠道之外开辟了新的渠道,其核心价值在于,处在相对弱势状态的诗歌生产力得到保护,大批处在藝術探索黑暗之中的青年诗人可以经由这些民刊的纽带团结起来,相互确认和激励,一天天成长起来,最终凭实力在中国诗歌运动的现场集体接管诗歌权力。现在看来,这正是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直到新世纪以来,诗歌民间刊物在中国大地上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有很多人直到很久的后来也没有看透所谓“发表”的实质。大家有意无意地成了臣服于众多官方刊物的精神奴隶。于是,没有人关注,不能发表,长时间不被官方刊物接纳,就构成了对汉中民间诗歌运动的沉重打击。同时,生活的许多具体内容也在这个时候参加进来,每一个人都必须尽快找到自己在生活里的位置。地域的冷僻和偏狭极大地限制了我们的视野,使我们没有结成更紧密的团体,秦岭和巴山两大山系夹峙的巨大空间阻隔,又将与外界的诗歌交流完全阻断;理論方面的先天不足,又使不少人在很长的时间里找不到藝術探索的方向,更多的藝術试验只能在无望的坚守中自生自灭。另一方面,我们每一个人当时也不相信民间性质的诗歌运动,真的会在以保守和冷漠著称的中国诗歌界真的搞出什么结果,以致不能不在心里一再自问:“红旗到底能打多久”?

然而,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就在我们停下来的时候,全国各地的诗人们并没有停下来,他们不仅在困难中将诗歌运动坚持下来,而且在事实上将民间诗歌运动推向了一个远远超过预想的高度,奇迹般地成就了民间诗歌运动非凡的光荣。在北京、在四川,在全国各地,遍及全国的民间诗歌运动不断深入,硬是在官方龚断诗歌话语权的铜墙铁壁之中,打出了民间诗歌的半壁江山,迫使官方诗界重新审视中国民间诗歌现象。此后的一九八六年“两报诗歌大展”,推出了活跃在当时全国的一百多个诗歌流派。在南京有他们诗歌集团,在四川有“非非”集团;从那个时候起,第三代诗人正式浮出水面,进而急剧分化,进入了一个群雄割踞的诗歌战国时代。历史的遇合就是这样吊诡,一向是阴差阳错、完全不负责任的,颠三倒四和不守信用、有时甚至是恶作剧的,造成的直接后果是,我们中的一些诗人诗歌的成功被无限期地推迟,走过更为曲折的道路;而大多数诗歌朋友则心灰意冷,有的被迫改行,有的搁笔不写,有的转向小说和散文写作,最终与当代汉诗写作失之交臂。据知,赵栩投身于學術研究,当年写得一手好诗的王建强,后来成了一家省报的编辑;何涛调走,致力于中专教育;周萍远走南方,王茜投身于影视,先后在几家电视台做了节目主持,石跃强下海经商,成了一位成功的饲料经销商,董荟从宁强调入地区医院,后来远走南方,只是好像不再写诗;周保纪也不再编诗歌民刊,而是成了一位实权在握的县级工商行政官员。我本人,由于出版《走向人群》这样的诗集,尚且不能如愿叩开当代汉诗写作的大门,从此对诗歌深感失望,于是也只能黯然离开诗歌,在此后大约五年的时间里,再没有写过一行诗,也不再过问民间诗歌运动,当年松散的联盟很快被生活彻底瓦解。直到后来,这些当年才情横溢的诗人们才重又在汉中电视台的一个文艺节目中露面,而这已经是十八、九年以后了。

這時候,這些人都已步入中年。生活雖然沒有使每一個人圓了詩歌的夢想,卻也給這些優秀人士的青春抹上了鮮豔的色彩,生命中最寶貴的青春時代,能有幸與光榮的詩歌結伴,于願已足,構成了每一個人心中天堂的回憶,談起詩歌的話題,一個個感慨萬端。

這個節目的標題饒有意味:《漢中詩人——由激情歲月走向平靜》;制作:舟樯。

 

               跻身精神遲到的晚宴

如果閱讀意味著一個貫穿生命的漫長過程,那麽平心而論,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起我開始步入佳境。其標志,先是有了兩個大書架,尚嫌不足,又有了一套占據整整一堵牆那樣高大的書架。像是要將在漫長的年代裏失去的閱讀再補回來。我一門心思藏書,像存錢一樣藏書。相信對書已經有了足夠的眼光,能夠在書商們種種陰謀詭計的重重圍困和算計之中,從浩如煙海的書市上,找到值得收藏的書籍。

人類文明的這種艱難積累,是沈悶的,有時甚至是沒有希望的,少量的精品總是伴隨著大量垃圾的産生。所幸在大量的閱讀之後,我已經取得了對于偉大作品的感受力,讀書的效果不一樣了。我買書也越來越舍得花錢:一套一千八百多元的二十五史,說買也就買下了。我已經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一些炒作得很火的中外圖書從目標中排除,也可以偶爾從舊書市場買來一冊兩冊非常珍貴的書中珍寶。積十余年功夫,在我的書架上,集中起一批又一批著作。我發現這些人物大多已經作古,我讓這樣一些光輝的姓名在這漂亮的大書架上列隊集中:老子、莊子、孔子、孟子、司馬遷,李白,杜甫,白居易,李賀,李清照,曹雪芹,博爾赫斯,歌德,但丁,托爾斯泰,莎仕比亞,雨果,巴爾紮克,泰戈爾,裏爾克,瓦雷裏,特朗斯特羅姆,艾略特,海明威,別林斯基,果戈裏,屠格涅夫,布爾加科夫,帕斯捷爾納克,薩特和加缪,馬塞爾·普魯斯特,魯迅,茅盾,曹禺,馬爾克斯;卡夫卡,叔本華,尼采,朱光潛,李澤厚,等等。從《世界城市大全》,到《四書五經》;從《古今笑林》到《二十五史》,從《世界地理》到《印度通史》;從《失落的文明》系列,到《聖經》;從《莊子今譯》,到約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條軍規》和赫爾曼·沃克的《戰爭風雲》、《戰爭與回憶》,從有關梵高、米勒和羅丹的書籍,到上下兩卷本的《美國詩選》,從當代文學作品,到各類工具書,以及號稱英國皇家特工訓練教材的《生存手冊》,大體上樣樣具備,可謂琳琅滿目,美不勝收!

在一個人的夜裏,靜靜地觀賞整整一堵牆的珍藏,真是一種享受。文字的力量真是令人恐懼:這些不能被時間打倒的逝者,肉體雖然消滅了,他們的靈魂卻通過書籍保存下來,與今天的人們交談,成爲後來人們精神上的忠實伴侶。

书当然不可能读完,也没有必要读完,但书仍然得读;一个人必得通过阅读,建立起自己的知识谱系。我知道,由于阅读的破碎和零乱,一定还有许多必读的作品没有纳入我的视野,已经纳入视野的,还没有来得及一一进行全面和深入的研究、也就是精读,有不少东西看来都需要重读。我的阅读还显得零碎,还缺少含纳和消化的功夫。也许作为一种生活,阅读将一直持续到一个人的老年,到生命的最后。我看书比较慢。除了只能草草地翻一下的书,对于那些经过精心挑选的阅读,往往很难做到一目十行的快速阅读。也许正是归因于这种慢功细活的阅读功夫,阅读给予我的益处才更大,正所谓开卷有益,对于阅读,我几乎从未空手而归。从阅读中,我感受生命和活着的静好;从阅读中,我看到必须跨越的横杆的高度;从阅读中,我取得写作的灵感。阅读已经成为我作为一个诗歌写作者的呼吸,使我在眺望传统的时候能够找到清晰的坐标,确保不被现实世界的滚滚烟尘所遮蔽。由于大师们的引诱,我不仅对诗,对波澜壮阔而又从容不迫的叙事,也是如此醉心,跃跃欲试!搁开孔子、老子、庄子等思想巨人,单就文学而言,如果一定要为最伟大的作家开列一个清单,在我看来,在众多作家中鲁迅仍然是最可敬慕的现代作家之一。今天以先锋自居的人,再也不要轻谈什么先锋吧。打开鲁迅的作品,《狂人日记》、《阿Q正传》、《野草》,即使到今天,仍然是货真价实的先锋。从鲁迅,我学到思想,为写作找到方向,有可能将写作和思想融为一体,从而使文学在具有美的外观的同时,也具有金属的质地和重量。从鲁迅,我看到风格:风格即人。从鲁迅,我放弃了纯藝術的空想,避免了宝贵的生命在为藝術而藝術的无益试验中过多地消耗。在长篇小说领域,《红楼梦》仍然是我所看到的最好小说之一。《红楼梦》具有不同的立面,是一块层次丰富、通透的宝石,从每一个立面,都看到不同的风景,经得起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反复阅读和无数次高智商的重新发现。不仅好在总体框架,而且好在细部,——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诗的。特别是曹雪芹原作的前八十回,浸淫着浓郁的诗意,人物和事件源源而来,又源源而去,天然到几近乱真,最大限度地逼近了生活本来的博大和浑茫。生活再也没有像在曹雪芹的书里那样美好。依我看,即使是放在世界文坛,曹雪芹仍然是小说领域有史以来为数极少的小说藝術巨匠之一。外国文学领域,一位最喜欢的作家,这就是俄罗斯文学中的列夫·托尔斯泰,他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都是至今难以逾越的高峰。也许还有雨果、巴尔扎克、索尔仁尼琴,以及戏剧里的莎仕比亚,诗歌里的屈原、李白、杜甫和但丁、歌德、艾略特、里尔克,现代主义作家里的卡夫卡、博尔赫斯、魔幻现实主义的马尔克斯等等,这些人物都是世界级的,是永不过时、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放在哪个年代都是永远的先锋。当然,尽管优秀的作家诗人密如繁星,这个名单却也绝不会开列得很长。

工作再忙,現代人生活節奏再快,還是要分出一些精神投入閱讀。閱讀的意義不言而喻。在古代哲人那裏,把書籍比作比朋友、情人還要可靠的伴侶,高爾基也一再勸勉人們:讀書,讀書,還是讀書。對一個作家,閱讀的重要性還在于,一方面,他們需要從別人失敗的寫作中得到教訓,學會怎樣才能真正把活幹好,看到必須跨越的橫杆的高度;另一面,也不斷從別人成功的寫作中取得養分,有時甚至是直接取得寫作的靈感。這樣的事是有的。一八七三年,中年列夫·托爾斯泰在致斯特拉霍夫的信中這樣寫道:“工作之余我隨便拿了這一卷普希金的集子,接著照例(似乎是第七次了)一口氣把它讀完,無法放手,好像第一次讀它一樣。此外,普希金似乎解答了我的疑問。過去讀過普希金,過去似乎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如此驚歎不已!《射擊》、《埃及之夜》、《大尉的女兒》!!!還有一個片斷《賓客驅車聚集別墅》。讀完,不由自主,出人意外,我搞不清所爲何來、意欲何往,竟陡然間想出了許多人物和情節,于是乎繼續讀下去。接著,自然而然,我改變了計劃,一下子文思急轉直下,欣欣然萬象更新,一部小說便脫穎而出了(《安娜·卡列尼娜》)。這小說我今日草草擬就,生動、熱烈、完整,我怡然自得。如若上帝假我以安康,兩星期內我將把它弄好。它跟我花費整整一年所從事的那本書毫無共同之處。”〖ZW()《列夫·托爾斯泰論創作》,164頁,漓江出版社,1982。〖ZW〗〗这有趣的真实故事,也许能够解释为什么一些作家和诗人,在写作高峰期,一般都要安排大量而密集的高强度的阅读,他们通过这种方法调节大脑,使大脑获得强有力的刺激,借以激发灵感,开启文思。这些作家被阅读成就,反过来,再以自己天才的写作丰富阅读。完全不读书的作家,意味着只能从零开始,是不可思议的。作家是一种孤独的生物,但同时又特别适合于群居,一代哺育一代,相互启发、相互刺激、相互成就。事实上从古到今,除了像释迦牟尼、穆罕默德、耶苏那样的圣者,以及像孔子、庄子、老子那样一些生而知之的智者,可以通过“悟”而进入真理的堂奥之外,没有一个作家不是从独到而深刻的阅读中深深受益。从许多作家的隨筆和日记以及他们的作品中,都能看到前辈作家打在他们前额的戳记。在活跃在当今的青年作家中,余华也许是被看好的一个,可是余华之为余华,除了才气,可以说也是被阅读成就,——从他的一系列精彩的读书隨筆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在阅读上走过了远比一般人更远的道路。比之前辈作家,后世的作家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特点,即他们都有两重生活:既作为一个本时代的在者生活在同时代人之中,但同时他们也生活在无数大师作品所记载的过去的生活之中,而且更多地生活在那个由无数大师所构成的精神世界之中。当然阅读与写作也不是没有矛盾:往往具备了知识积累的,说出自己的东西反而变得越来越困难;试图说出自己的东西的人,却又很难具备广博的学养,两者很难得兼。像历史上那种学贯中西、饱读诗书的全才型的学者型作家,在今天确乎是少而又少了。作为一个生活在今天的人,我感到压力。今天的人们,仍然在进行着这样一种努力,尽管真理的发现、伟大精神产品的建构比起前辈作家更难更难,但后来的人们还是得加倍努力,以便发现一些新的真理,或将那些已经发现的真理领域大大拓宽。这种精神上代代相传的继承关系,构成了前仆后继的壮烈景观。一方面,生活的几乎所有方面,都有人进行过深入的研究,留给今天人们的思想,似乎就是不再思想;另一方面,今天的人们却必得以自己的思想证明自己的存在,因为我们必须证明:我们不是别人,而是智者的后代,我们不光消耗地球的自然资源,而且也是靠吸吮前辈圣贤智慧的乳汁长大。

    書已經夠多,可是還必須更多;走進隨便哪一家書店,書的大海很快便可以將一個人完全淹沒,可後來的人們還是要在那裏添上自己的一本、兩本,乃至更多。這是一場智慧和道德的交談,既沒有任何邊界,也不可能有什麽最後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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