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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必成:春風自在楊花
 

春風自在楊花

——陝西詩人柳必成詩集《茶之語》讀後

江蘇:十品

讀完柳必成的詩印象並不深,接著又讀幾遍,印象更加模糊,但是這種模糊卻漸變成一種意象的清澈。于是,在我眼前緩緩地升起幾個關鍵詞:“素”“表達”“靜動狀態”“震撼性”。在這篇短評中,我謹就這幾個詞,對柳必成詩集《茶之語》中的作品作一些粗淺的點評。

“素”即是不濃豔不華麗,素面朝天,不事粉飾,沒有多余的點綴。詩歌的“素”在詩歌史的發展中經典者太多,隨便提一個就有,如“大漠孤煙直”“清泉石上流”多麽“素”呀。還有新月派詩人卞之琳的代表作《斷章》也很“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這些詩“素”得沒有理由,“素”的空間可以有更多的想象。柳必成的詩顯然在“素”的表現上有著自我的判斷。

看看這首《假想》:“一塊石頭扔進池塘∕叮咚一聲∕水受傷了∕水面頓時留下傷口∕微小的波浪∕以圓的形狀∕向所有的遠方推進∕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水包容一切∥我深信這只是表相∕傷疤還在∕只是沈到了水下∕甚至沈進了淤泥∕在那裏慢慢地結痂、愈合∕我相信它還在∕總有一天會浮出水面∕讓一池水變醜∕甚至變臭∕臭不可聞……∥生活中很多的惡意∕後果就是這樣”。二十行的詩,只圍著一個水圈去觀察,描摹,冥想,拷問。以“素”的目光看水圈,又以“素”的聯想探尋著生活的洞見,雖然詩人的結論不能讓我認同,但他的過程和思考方向卻不容忽視。他爲我們指出,水圈下的陰暗和醜陋,以及那些隨著時間推移,“向所有的遠方推進”,“沈到了水下,甚至沈進了淤泥”的生活負面下沈積澱,成爲“惡意”,成爲“後果”。其實,在很多時候我們對生活都滿懷渴望和期待,總是看到、並且願意相信一天會比一天好,可現實卻不盡如人意的事常常發生著,現實的生活在我們的記憶中總是喜憂參半。“素”的《假想》讓我們距離生活的真相更加切近。

“表達”在詩歌中就是一種方式。柳必成的表達是直觀和直接的。《沙田壩》就是這樣一首詩:“在中國的版圖上∕有一個地方叫沙田壩∕沙田壩在甯鄉∕甯鄉在湖南∕那裏是你居住的地方∥沒有去過沙田壩∕想象中山不高水很長∕妹子就叫三妹子∕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鳥兒,一年四季∕飛到北方∕飛到南方∥去沙田壩沒有航班∕坐大巴的路也很遙遠∕那裏的山水不歡迎陌生人∥夢一樣遙遠、夢一樣空靈的沙田壩呵∕只有一只鳥兒∕飛來飛去∕將我帶到西安、成都或蘇杭”。沒有表達作爲故鄉的意義,也沒有表達種種的思戀和情感的抒發;詩中只是在說明“沙田壩”的地名,然後就是位置,再然後就是“妹子”,就是鳥一樣的飛機“飛來飛去”,到最後了,我們才看到這個遙遠的“沙田壩”已經不再遙遠了,飛機可以飛到繁華的大都市,城鄉的距離也就是瞬間的距離。詩歌的說明與詩歌的呈現讓詩歌從平坦的原野,一下子躍升出來,變得清晰而深邃。“表達”在這裏就是一種方式,是將一個人的詩的意境傳遞到另一個人心裏的一種方式。

“静动状态”这不是成语和常用语,而是我读柳必成的诗时忽然想到的。在柳必成的诗歌里我看到许多“静”和“动”诗句。“因为有你∕每一天∕星光闪闪∕因为有你∕一辈子∕风生水起”,星光闪闪是静,风生水起是动。“一只小鸟∕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弧线∕留下自由和吉祥”,小鸟飞翔划出弧线是动,留下自由和吉祥是静,并不断延伸。“一滴水掉进墨缸M一滴水就是一缸墨”,缓缓地静,静得优雅,静得绅士风度。“春天的脚步还远∕奇寒之冬∕我听见冰块撞击河岸的声响”,动得有撞击有声响,且又有动感,仿佛视觉也在承受着动的力度。“在沸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轻盈的体态∕优美的舞姿∕只在水的内部绽放∕这是生命的本色”,茶的静中缓缓“舒展”与茶的动中“轻盈舞姿”,为我们推出静动切换的画面。因为从诗人心灵上流出的诗歌语言需要“静动”的呼应,需要“静动状态”的互补。在我国古典美学的审美理論中,静与动也是诗歌产生意境美的重要手段。作为宇宙本体的“道”是静的,是永恒的,而物质的动态变化是相对的、暂时的,静是“有常”,动是“无常”。诗歌中以静显动,以动衬静,就会在反差的藝術表现中显出审美的独特效果来。我想,陕西诗人柳必成在诗写中也是会考虑到这一点的吧。

“震撼性”這個詞我只是用在柳必成的一首詩上,這便是《那一年天塌了》。這是一首寫父親的悼念詩,寫的有沈重感和震撼性,也是他的其它詩中不曾出現過的那種方式。“那一年∕不知怎麽天就塌了∕我們家的房頂上∕頓時看不見星星∕也等不到月亮∕連三伏天的日頭∕一時半會也曬不熱”。父親的突然去世在一個家庭來說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何況“我和弟妹”尚小,母親尚弱,天塌了的感覺,就是日月無光,生活無望。詩人敘述有節制地步步遞進,緊扣“那一年”,緊扣父親的影子,讓讀者從那一年的沈重記憶中一點一點蘇醒,接受“天塌”的現實。雖然,字裏行間沒有一句描摹父親的形象,可父親的音容卻滲透于全詩的每一個角落。最後“也是從那一年起∕我們家裏每一個人∕就再也不信天了∕尤其是我的母親∕從此∕只信自己”。結尾依然保持著“震撼性”,使得整個詩篇有呼應、有力量。

總體上看,柳必成的詩歌應當屬于清新、流暢、裝飾不多、注重節奏感、注重小抒情的那一類,在我目前所讀到的部分詩歌作品中,題材比較接近的居多,而《那一年天塌了》一首,無疑是最具震撼力的一首。來日方長,希望能讀到他更多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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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春風自在楊花”,宋代诗人王安国《清平乐•留春不住》中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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